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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也,今天没有晚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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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了,她贺子棠没毛病吧?就算是为了讨好男朋友,也大可不必说池南是它的救世主吧?”“你就瞅她天天那样。还躁郁症呢。还不是为了博同情编的......池南竟然也信,真是无语了。”“他信也正常,贺子棠长得本就让人怜爱,自己女朋友软趴趴地倾诉还会不相信吗,哈哈哈。”
“现在也太丢脸了吧。这录音被到处转发,是我都没脸了。”“可万一她真的有心理疾病,这样子下去不久会出大事了......”“得了吧,是个人身上都有点心理疾病。只是矫情与不矫情罢了。”“你们听一下这一段,贺子棠平时说话可不这样,录音里面的声音软儒儒的......呃,有点作了?”
—— “小也,谢谢你。说真的,你对我来说就像救世主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这段‘救世主’真的贼滑稽。”
“可惜了池南~嗨呀......”
随着脚步声远去,洗手池的水流经管道的声音才逐渐消失。最里头有排气扇的厕所隔间传出一声火屑灭在水里的轻音,随即又传来一声打火机擦燃的小声响。隔了一小会儿,又传出几声突兀的咳嗽。
女生总是很喜欢两三个两三个一起来洗手间,而女生一扎堆就不太停得下话头,也治不住嚼两下耳根。每每女生们聊得正兴,却不知洗手间隔间里有多少只耳朵,无意地听了墙角。
贺子棠也没想到,有天她也能在厕所听见有关她的耳根子。
穿着两件校服外套的高马尾少女背靠在贴着白瓷片的墙上,用食指点了点手中的烟支,无言地看着从头顶嵌入墙体的大排气扇穿过而映在灰色隔间板上的光影。微风轻轻吹动排气扇的三片扇叶,灰色隔间板上映出的光影,也随着慢慢静静地变。面前景象虽是平静,但它所处的生活里却是暗涛翻涌。
“咳咳......”烟太呛了。
少女抬手捏了捏喉部,稍稍缓了片刻,又微低下头猛吸了一口烟——浓重的烟草味刚没过嗓子眼,便是又猛地咳起嗽来,手上夹的烟直接掉进了厕所里。燃着火星的灰色烟头触碰水面时又发出了轻轻一声熄灭音。
很轻易便被咳嗽声盖过了。
面色异常苍白的少女咳弯了腰,也没再站起来,直接顺势抱着腿沿着墙角蹲了下来。
这是教学楼外的独立两楼式公厕,平时学生一般都只去所属教学楼里的卫生间,很少有人绕远一些来这。尽管如此,为了维持学校内的干净整洁,保洁阿姨也是照常两三天过来打扫一次。因此这座公厕仅有一股明显的消毒水味,环境也很干净。
少女校服外套兜里地手机一直在亮。
“别打来了......”她叹了口气。
仔细想来,上午大课间时,别的班级零星几个学生投来的目光,闪烁着隐晦的戏谑。放学时,还有个把子不是同层楼也不是来等朋友下课的学生,好奇地扒在后门朝里观望搜寻。刚刚第二节下课,聚集于高三三班门口走廊的人多得异常,口中似乎飘过“高马尾”“救世主妹妹”“棠”“是她”“躁郁症”等零星词句,于不耳闻风声地旁人只觉纳闷,于一人却是忽地急电流遍全身、心里警钟大作。
一抬头刚好对上门外窗外教室窗边等处数十双目光,那些身穿同样校服的学生面上带着如出一辙地目光,那么赤裸裸又大胆地讽笑之意,混杂着一些难以置信,一些震惊。大好的晴天,却似压了层黑云而来。
他们知道什么了?
极其狼狈地逃出教室后,满脑子只剩下了这句话以及密不透风的害怕。思绪辄如钢丝绕成的乱团,解不开也没办法一刀斩断。
直到藏进人少的地方,看见段纯一发来的几张截图,心中才明了——去年生日醉酒被池南玩笑似的录下的音被人用匿名小号传了出来。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收到,但转发的节奏逐渐在日子稍有枯燥的高中少年轰轰烈烈的八卦心下愈演愈烈,最后竟然被堂而皇之地甩上了段群的案牍。背后闹闹是看热闹的人们啊,全是不知情者,但似乎把这段录音当成了多美味多难得的珍馐,想让更多人来分一杯羹,分享建立在别人长久痛苦之上的暂时愉悦。
兜里的手机又一次亮起。
下午池南去体育馆里打球了。现在应该是被通知了什么,才去拿了晾在一边的手机了解到前不久发生的事。然后急急忙忙地打电话来。但一直一直,无人接听。
她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
她现在想跑出学校,却怕忽然碰上放学要只身走入百千个或许已经知晓这件事的人之间。此时她身上的外套一件还是池南的,烟也是池南兜里的。下午池南去体育馆前拿自己外套帮她加裹了一层,当时她还觉得热乎了许多,很温暖,现在却只觉得如芒刺在背。
录音里面没有过分煽情的话语,皆是她借酒胆说出的肺腑之言,朴实又真诚。也全是事实,未有一言一字的捏造。
她怕别人不明所以地了解到她,不知道她的过往,要硬拿她的现状讽刺她是无病呻吟、惺惺作态。但相较于这个,她更怕的是有心人顺藤摸瓜了解到她的过往,搞清楚她掩藏在美好下的巨大苦楚。让别人知道这一切,对于她而言,无异于赤身裸体的出现在他人面前。
所以她就那么地,落荒而逃。
也许池南知道她想先自己待着,没再打来电话。
过了一会,手机带着衣角闷闷震动了两下,女孩才把埋在臂弯里的脸抬起来。脸色依旧不是太好,但由于在臂弯里闷久了,她的鼻头和脸颊都微微发红,稍微有了点气色。伸手掏出了手机,有池南的五个未接电话,两条来自他的短信: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注视着简单的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女孩不自觉浅浅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不过没关系,她真的开心了一点。她按照池南说的,告诉了他她的位置。池南那头随即回复了个好,短短两三分钟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女孩垂眸看了眼,犹豫片刻,还是接起了电话。
手机靠近耳边,少年清冽的嗓音便传了出来,因为跑得急,夹杂着微微喘息:“棠......好点了吗?我到门口了,一个人,出来吧?”
她移开手机,扫了眼时间,“快放学了,我不想出去。”她依旧蹲在最后的隔间里,静静回答。和他通起话,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似乎安慰了些。
“那我们去图书馆楼顶,现在过去他们还不会放学,来得及......可以吗?”
“......嗯。我出来。”女孩扶着墙站起来,由于蹲的时间过于长了,腿麻得像是有无数小蚂蚁在上面爬过并啃咬,“等一下,腿蹲麻了。”缓了好一会,这股麻劲才退去。
“棠......对不起。”
女孩没回应,抿了抿唇,轻轻跺了跺脚,打开门,听着池南继续开口说。
“......我打球的时候手机都放篮球架后面或者旁边的观赛席上,没太注意,可能有人趁机拿去了一会。球场没监控,但我会找到是谁的——是我的错,没照顾好你。”
“没关系,我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挂断后的忙音,等候在门口的男生回过头,高马尾的女孩带着一弯浅浅的笑容向他走来,回视他的眸子。
“贺子棠,”他拉过女孩的手,冰凉柔软的触感像是要化入他的手中,“下次别这样一个人跑走了好吗。有事你要先和我说,别这样一声不吭自己躲起来。”
贺子棠抬头看着他,乖巧地点了头。看见池南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白色长袖袖口,女孩才回过神,伸手要去脱那件罩在最外头的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入冬了已经,别穿一件到处跑啊你。”“别,你穿好,我打了一下午球,一点都不冷......”“你穿好。”女孩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像小老太,拍掉了池南拉她拉链的手,一脸严肃地脱下校服还给他。
池南低头看着女孩,没再争,展开手臂穿外套时偷偷转了个手腕,揉了揉她的头,“小大人。”女孩轻哼了一声,却没像之前那般稍稍傲娇地往前走,留在了原地磨磨蹭蹭地等池南。池南心中明了,女孩现在的心依然惶恐,只是不愿意过多表现出来。麻利地拉上拉链后,池南牵上贺子棠就跑,“再不走要放学啦,笨蛋。”
图书馆就在独立公厕的隔壁,很近。
图书馆和高一高二年级的教学楼之间隔了一个不小的池塘,塘边有小树,也有和教学楼图书馆等建筑齐高的百年老树,在冬日叶子枯黄,却有一份苍茫雄壮的美。池塘上架有一座亭阁,傍晚的时候,总有很多学生会过来散步消食,看一眼四周的景色,记一份青春。
贺子棠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回过脸紧跟着池南的脚步。
好累。
她感觉无力感从她的心脏蔓延到了她的四肢百骸,此时如果不是池南拉着她,她可能会因心里的疲惫,松懈下脚步,然后甘愿绝望孤单地徘徊在不一会要放学的人群里。手上传来的那一股力,不停地拉着她、鼓动着她不断迈开步子向前。
又是这样的场景。
——
“什么?又没钱?我说你个狗娘生的,那次月底说没钱,现在月初了也没钱?你妈给你的零花钱呢!?老子养你这么大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啊,让你给你亲爹点钱也不愿意你想干嘛?呵,这副表情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你了吗,你个短命货!”
略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一手毫不犹豫地揪住了女孩的头发,使劲地让女孩弯着身子被他拽进更深的巷子尾。差不多到了足够安静无人的地方,男人撒气地扯着女孩直接往地上摔。
嘴上依然哼哼骂个不停。
像是发泄不够一般,男人又抬腿往已经坐入灰尘的女孩身上踢了两脚:“赵子棠,我他妈再问你一次——给还是不给?”
女孩耐着疼痛捂上肚子,皱着眉,面色白得吓人,愣是不敢把目光往男人身上扫一眼,生怕连普通一眼都会被男人视作不尊重,成为下一次挨打的由头,“......给。”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书包,却被男人一把拽了过去。他叼了根刚点的廉价香烟,一边翻找书包一边瞪女孩两眼,哼哧着骂:“跟你妈一个德行,软的不吃非吃硬的,当初还不给我交最后几个月保释费......赵子棠?!钱呢?耍你老子呢?钱呢我问你!”
女孩无力也无心再去做反抗,低着头,准备再承受下一秒的拳打或是脚踢,只是手指紧紧扣着巷子墙根边的青苔泥藓——辄如抓住一条救命稻草了一般,攥得那样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在耳边,猛烈的骨骼相撞的声音传来,紧随一声中年男子的叫骂,
“......我操!”绝望的女孩惊愕地抬起头,意料中该砸在她身上的一拳,出乎意料地砸在了中年男子生得高耸的鼻梁上,男人鼻尖一下便涌出了几点血滴。未有防备,男人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嘴角还被落地时上下牙齿相碰蹭破了皮,立即见了血。
还不等坐倒在地的女孩反应过来,来的人一手拽着抢过女孩的书包,一手拉起她,带着她往外跑。
来的那个人,是池南。
虽然她被踹得腰腹隐隐作痛,却还是有力量跟着前面的少年迈开步子跑。不知道是因为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力气大,还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池南,但她就是大步跑起来了。
——
现在又是这样。
池南又拉着她跑。
贺子棠抬头望着池南奔跑的背影,曾无数次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与心中。她一瞬间感到自己的无力感少了那么几分。
——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池南拉着她站定,往女孩身后的远处看去,“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人啊?”“不用看了,他不会追上来的。”她收回被池南松开的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微微托住了腹部,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额角和发丝流下,坠在水泥地上,炸成几点深色。
池南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在她手捂着的地方顿了顿:“你被打了?你怎么不跑啊......要不要送你去医院门诊看看,或者回学校医务室。”“没事,”她抬头看向池南,勉强笑了一下,“差不多都要不痛了。”“好吧。我看见那男的好几次了,你小心点,见到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她一愣,看着池南的双眼中突然流露了一丝笑意,笑意却带着旁人看不出的无力,“跑不掉的......”,她笑着摇摇头,留意着身边神情里含着一点关切的的池南。
“怎么就跑不了了?”少年俊朗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纳闷。
她看着眼前干净明媚的大男孩,犹豫了几秒,难以启齿极了。
“那人......其实,是我爸。”
“他......刚出狱没几个月,出来也没工作,天天无所事事。”
“嗨呀,”贺子棠止住了话头,抿抿嘴,背好了书包,“反正再怎么跑,他也是我爸。今天......还是谢谢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嗯,我走了。明天见。”
——
那天留意了池南的表情,贺子棠记得清楚,听完她的话后池南很惊愕。
到底是惊愕她爸坐过牢,还是惊愕她能那么平静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不可得知了。
还记得那天夕阳西下,他们所在那条东西向的小巷子被一片金灿灿笼罩。她带着肚子下边的疼痛走了两三步后,穿着校服的少年在后头叫住她,喊了一句。
“贺子棠!”
“以后,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被叫住的女孩心似乎漏跳了一拍,停下了脚步。有那么一下,她是真的向往那样的场景,但还是咬了咬牙,打算坚持自己的决定与池南保持好距离,不然无异于是饮鸠止渴。
所以她扭过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笑容,也提高了音量:“不用了!”
“谢谢你!”
——
两个人迈上天台水泥地板的同时,悠扬的下课铃从校园里的各个广播传出。贺子棠回过神,才发现走神间轻轻松松地上了五楼。
“晚自习上课没人了我们再走吧。”贺子棠舔了舔冰凉干燥的嘴唇,听出了自己声音的干涩。她现在在除了池南,谁也不想见到。
“出学校吗?晚自习上课再出去要拿请假条,那几个保安老爷子最近可不好说话了,没条说什么都不让出,”池南的目光往身边女孩面上掠过,立即重出了个主意,“我待会带你翻墙出去。”话罢看向后山的方向。
“嗯。”贺子棠低低应了一声,在天台上开始慢慢踱步。
“你刚才抽烟了吧。”池南跟在她后面,校园广播开始播放音乐。
“嗯?”贺子棠回头看他,“你闻出来啦。”
池南点点头,拉过贺子棠,轻轻把她环在怀里,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摸了摸,顺便捋了一下因为奔跑而凌乱的高马尾。他低头注视着女孩上下扇动的长睫毛,开口:“会冷吗?上面有点风,要不要进楼里?”贺子棠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细嗅,果然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池南拍了拍她的背,从兜里拿出手机。手机拿的不高,因为他知道贺子棠也想看。
“我看一下能不能查到......最初发录音文件的那个账号,先看看能不能找到打开过文件的账号目录,第一个开文件的应该就是了。”池南缓声给贺子棠解释。
“嗯。”
池南单手点着手机,流利迅速地在各个界面切换,过了几分钟找出了一大串只有数字的长表,转手便看见他发给了段纯一,“段一人脉多,让他去核对就好了。”
贺子棠听了点点头,不说话。
池南收起手机,低下头在女生额间蹭了蹭,“对不起小棠,我的错。我下次一定好好看护我手机。”贺子棠抿了抿唇,“那人——那你手机的那个人,怎么会有你密码呀。”
“我密码太简单了,被得逞了。”
“简单?”贺子棠抬头看他。池南微微笑了笑,回答道:“你生日呀。”
贺子棠望着池南无暇的笑容失了神。池南给予她太多太多的美好,是她在痛彻心扉的那个夜晚后从未敢奢求的。因为池南的存在,贺子棠一直在努力克服自己的躁郁症。她不想池南作为她最亲近最喜欢的人,反而被她以躁郁症为由伤害。
池南的手机亮了起来,透过了校服口袋,他拿出来看了看,“段一好像找到了。你想怎么样,找到那人之后?”池南熄了手机,把目光重新移回贺子棠身上。贺子棠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立着领子,把半张脸藏了进去,“......不知道。”
“私下解决吧。学校不让带手机的。”贺子棠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又无辜地说到。
“哎,早知道我不录音了。”池南故作叹气,目光灵动了起来。“你早知道就好了。”贺子棠毫不犹豫地送了男生一个大白眼,怎料男生接下来的话如此令人无奈。“早知道我就录视频了,我的相册有密码哈哈,他们不知道......啊啊!错了!”池南握上贺子棠拧在他腰间的手,吃痛地求饶,“松手松手,饶我一命——我错了我错了......”
贺子棠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松开了手,嗔怪又警告的眼风往池南身上一扫,扭头走到天台栏杆边站定。
池南见女孩终于不会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禁长吁一口气,抬腿跟了过去。
五点半的天空已经抹上了落日的余晖,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下去了。太阳直射点往南极圈慢慢偏移,白昼被拉得越来越短。
“小也,”贺子棠把手撑在栏杆上,托着腮,端视着远方,“今天没有晚霞。”
没有晚霞,恰好,不太幸运。
池南过来捋了捋女生的头发,理解她未见晚霞的落寞。
两个身影逆着夕阳的光,一个理着长长了些的寸头,身影颀长,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带着一股子倦意。相靠的影子被光拉得好长好长,揉碎进校园时光里。
池南和贺子棠跟班主任请好了假,两个人一起挨到了晚自习上课。
学生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两人才从楼顶下来,再从池塘绕到了后山。后山最里头的围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树,像是天生为让人翻墙而生的一般。
踩在树丫上刚好能跨上围墙。
池南第一次带贺子棠翻墙还是在高二的时候。
记得那一次贺子棠还不知道外面墙离地面有那么高,差点直接闷头往下跳。还好池南在她身后刚踩树上来,见状立马拦腰钩住了她。贺子棠现在回忆起,如果那天她真就那么跳了下去,她可能大半辈子都会对“翻墙”这件事有深深抵触感和恐惧感。也就不会有未来许多次那么美好的逃课经历了。
如今的贺子棠虽然也是个小老兵,但还是技巧欠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老手池某身手矫健而熟练地扳住墙,让他的脚底离地面更近一点,然后果断松手,来了个漂亮的平稳落地。最后还要非常优雅地来个谢幕礼,再冲缩在墙上的女孩扬了下眉,浑身散发着令人着迷的自由恣意感。真要叫人挪不开眼。
女孩十分捧场地鼓了鼓掌,“厉害厉害,真厉害,快帮我搬家伙来。”一想到即将要离开学校,贺子棠沉重的心情立马轻松了许多。惶惶一天过去,终于要松了一口气。
池南不屑地抬眸看着她,嫌弃道:“过于敷衍了哈,贺小棠同学。”然后口嫌体正直地绕过转角,从角落搬出一张极具年代感的木课桌——应该是很久之前翻墙的前辈们搞来的。
木课桌上痕迹斑驳,不知道它接住了多少“奔向自由”的学生。
“晚饭想吃什么?”池南抬手扶着女生从桌上跳下来,目光片刻不离地问。
“都可以,”贺子棠原地跳了跳,驱赶掉跳下来时腿的麻意,抬头冲池南一笑,“走吧走吧。”“打车去吧。这个天气骑车蛮冷的。”“......我有点想坐你的车。”贺子棠犹豫了一下,决定开了口。池南说过,他希望她可以告诉他她所有的想法,告诉他她所有的需求,这样会让他感觉被她认可、被她亲近、被她需要和依赖。她从前总是死死地守着自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子。而池南就像是春日惊蛰之后的温暖,想让她蜕茧成蝶。
池南笑着应下,“那你在这里等我噢。”他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食指穿过钥匙扣的圈,把钥匙在指节上转了一转,“别乱走。”
贺子棠乖巧地嗯嗯两声,目送池南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池南掏出手机拨出了个号码,响音几声后被揭接起,笑道:“怎么,你也逃课啊。”
“什么叫逃课啊?老子光明正大地出来小憩好吧。” 电话那头清朗的声音传来。
“别贫,查到了没。”
“搜到了,”段纯一轻哼一声,“很好找,是隔壁班的男生。他坦白说是我们班一个女的抓了个他的把柄叫他干的——你猜是哪个女的?”
池南一边小跑一边问:“哪个?”
“哎,高二一开学就和你表白的那个。张祺祺啦。”
“她没事干?”池南一愣,随即拧了拧眉,“她怎么知道我手机有什么东西。棠生日那天就只有我俩在,你.......”“哎哎?别乱猜测!肯定不是我说出去的。可能是哪天她听到我们聊这个了吧。”
“我没要说是你......先不讲了,吃饭去。”池南走到停在路边的机车旁,伸手拍了拍座椅。
“哎,贺子棠现在怎么样。她没那啥吧。”
“好些了,我带她去吃饭。”
“好好,你们快去。”
池南收了手机,跨上黑色的机车,把身上穿的校服脱下反着穿好。在巷口大树的阴影下,一个人的少年越发清冷,拎过头盔带上,长腿后伸,球鞋点地倒了个车,拧下油门。一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在引擎的轻轰声中,利落的身影迅速远去。
一两个呼吸间,池南骑着车拐回了翻墙的地方,四指用力握住刹车,青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显,以车头和池南撑地的足尖为原点,车尾甩出半条圆弧。池南指尖一扫,掠开了头盔上的护目镜,看着空无一人的墙边习以为常地看向另一个拐角,吹了声口哨。贺子棠探出身子,相视一眼便小跑而来。
池南拎过车尾扣着的头盔,轻抛给贺子棠。
女生很熟练地抬手接下,一边往头上戴一边往车上跨,伸手绕过池南的腰部,双手交叠压在前车身上,“坐好了!”
“嗯。”池南压下护目镜,右手轻拧油门。机车慢慢启动后,池南手腕重重往下一压,车子便像捉不住踪影的闪电,消失在了巷口,驶向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