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脸和他家的小兔子》岺北岸

61、对峙

　　收拾完时间还早，韩亦半靠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累吗？睡会儿还是看电影，或者跟我聊聊你的生活。”

　　萧凌越慢慢腾走到床边，在他身边躺下来，“不累。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国外，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拼命赶学业，争取早点毕业。毕业后，和聂惟君合伙开始做项目，也是很忙。有时候忙到半夜，抬起头看着夜空上寥寥无几的星光，我就会想我的小宝儿此时在国内正在做什么，想到这儿就好像又有力气了。”

　　韩亦小心避过他受伤的手臂，把他揽在怀里，语气波澜不惊地说道。

　　在他怀里逐渐放松下来，听完他的话，萧凌越犹豫半晌，才开口，“你离开后，我生了一场病。”

　　“对外界没有太多的感知力，也没有情绪变化。我妈说那会儿我就像个木头人，不知道喜怒哀乐，成宿成宿地不睡觉，吃饭也特别少，还不如麻雀吃得多。”感受到身后怀抱的僵硬，萧凌越动了下肩膀，找到一个舒适位置。

　　“其实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了，是后来我爸妈说的。他们应该很着急，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建议我给你写信。刚开始对着空白的信纸，大脑也一片空白。”

　　秋天的午后很安静，室内一片静谧。偶有两只鸟儿在快要泛黄的枝头停留片刻，很快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它们从不为世间的任何喜怒哀乐驻足。

　　韩亦离开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萧凌越瘦了十多斤，再加上失眠，整个人就像失去了活力。以前在家里话不断，那会儿可以两三天不说一句话，只盯着手机默默发呆。

　　有时候手机响起，他的眼中才有了光彩，动作迅速地拿起手机。发现不是要等的人，乍现的灵动瞬间消失。不在乎丝毫对面的人说什么，立刻挂掉电话，又恢复到行尸走肉的状态。

　　萧洪文和叶娟看在眼里也只能干着急。一边不放心没有任何音信的韩亦，另一边担忧萧凌越的状态。

　　“越越，你吃点东西，都瘦成什么样了？”叶娟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摸着他的脸颊，哽咽着说道，“再这样瘦下去，韩亦回来也要认不出你来了。”

　　一直目光呆滞的人，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才有所波动。望着旁边空空的座位，自言自语，“他还会回来吗？”

　　刚开始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写信时，萧凌越有时候对着信纸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坐在椅子前，对着空白的信纸，一夜无眠。

　　萧洪文和叶娟带他去了趟那座小岛。从岛上回来后，才拿起笔，写下几行字。

　　韩亦：
　　我去小岛了。
　　天空高远，海水比烟山市的更蓝。骑着车，沿海岸线半天就可以走完。来到这里后，才发现这座岛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和烟山市旁边的岛屿别无二致。

　　唯一的不同是，我在岛上做了个梦，梦里你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醒来后，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我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或许你的存在就是一场梦，就像哆啦A梦，这个梦太漫长，让我一时不舍得醒过来。
　　现在梦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一封短短的信，浸染了数滴泪水。

　　开始了第一封，后面的信就容易落笔。每写完一封，萧凌越的状态便会恢复一些。直到大学寒假，萧凌越主动和父母说：“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萧洪文和叶娟顿了一下，点头答应。第二天他们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关于韩亦的东西都妥帖地打包，放置在储藏间里。

　　而萧凌越在武馆里做了整整一天。

　　之后的生活便乏陈可言，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完成学习，毕业工作，买房独立生活。偶尔在某个夜晚，也会继续做梦，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人。

　　随着他声音的消失，屋内静到只剩两颗心跳声。

　　萧凌越感觉脖子上有一滴凉意，抱着他的手臂收紧，紧到像是想要把他勒紧身体里。

　　如果真的能够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好了，萧凌越如是想到。他没有喊疼，只静静感受这股迟来的被需要的力量。

　　耳边传来呢喃声，“小宝儿，小宝儿。”

　　声音里带着最无助的痛苦，直击萧凌越的心底。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依然没办法对他无动于衷。

　　萧凌越坐起来，俯下身子，在韩亦通红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感受到眼皮在自己嘴唇间的颤动，原来这个人也是会哭的。

　　“都过去了，你回来了，其他的就真的都过去了。”

　　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像是小兽，相互舔舐伤口。病因，亦是治愈的良药。

　　因为手臂打着石膏，行动不便，萧凌越一切活动都由韩亦陪着。

　　晚饭时，聂彦君和孙萱看着韩亦的动作，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聂彦君眼中有些羡慕，“我都想受伤了。”

　　孙萱打断他，“放心，你受伤了没这待遇。”

　　聂彦君对着餐刀整理了两下头发，“为什么？本少爷心善人美，肯定有很多人排队等着给我喂饭。”

　　孙萱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证据已经交给警方，高建斌也开始动手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见韩承载？”聂惟君冲韩亦说道。

　　对萧凌越安抚地笑了下，韩亦毫不在意地开口：“再等两天吧，也没什么好说的。”

　　聂彦君和孙萱习以为常，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就安静低头吃饭。

　　“高建斌是和韩承载一起起家的。他们起家时的手段并不干净，彼此都掌握了许多把柄。随着韩氏集团越做越大，他们之间早已经面和心不和，再加上利益分配不当，韩承载独裁已久，他这几年起了二心。”韩亦把菜夹到萧凌越餐盘里，慢慢同他解释。

　　“放心，我并没有涉及其中，只不过把收集的韩氏集团偷税漏税以及前几年走私的证据匿名交给警察而已。”

　　“自从韩承载的岳父落马后，警察就盯上他了。”韩亦总结，“所以我只不过是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而已。”

　　“还是韩承载亲手放上去的。”

　　果然，最近庞大的韩氏集团一时陷入困境。

　　本地日报中的财经板块社会新闻板块，最近几日全是关于韩氏集团的丑闻，占据页首醒目位置。

　　眼看着这座商业大楼倾覆于眼前，无人知晓其中最大的推手，却是因为一段被迫的分开。
　　恐怕韩承载本人也想不通。

　　萧凌越关上手机，内心没有太大的波动。
　　视他人如蝼蚁者，最终也只会是另一种蝼蚁。

　　韩亦虽说不见韩承载，却不防备他自己找上来。

　　这天韩亦和萧凌越去医院拆石膏，刚出来，碰上了在医院门口等待已久的韩承载。

　　这是萧凌越第一次正面见到韩承载。比起高中时远远一瞥，现在这人苍老了很多，但仍旧不失威严，眼中目空一切，自负又狠毒。

　　韩承载盯着萧凌越，语气中充满不屑和嘲讽，“没想到我韩承载的儿子竟是个情种。”

　　韩亦捏了下萧凌越的手心，示意他和吕言先回车里。
　　看萧凌越坐进车里，韩亦才收回视线，直视着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父子二人隔着医院的马路对峙。

　　“韩氏集团马上就是你的了，亲手　　把他毁掉，你不后悔吗？”

　　韩亦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怜悯，“你的一生，自私无情，不会爱人，也没有人爱你，认为韩氏集团就是全部，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个从内里就腐烂的破大楼。”

　　如果没有遇见萧凌越，他的人生可能也是如此可悲。在萧家成长的八年，让他感受到了爱与被爱，把他从深渊中硬生生拽入阳光之下。

　　“爱有什么用？只有利益才是最真实，也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韩承载觉得他的言论简直幼稚可笑，“你现在收手还不晚，我可以退休，让你来接管韩氏集团，将来韩氏集团肯定能够更加辉煌。”

　　“你还不清楚，韩氏集团如今落得如此地步，原因不在我，而是你自己。”

　　“当年若不是你把我骗到国外，我就不会遇到卡罗尔，也不会那么快收集到你们起家时那些下作手段的证据。”

　　见他面露疑惑，韩亦继续说：“卡罗尔你不认识，但对宫新城应该还有印象吧。”

　　听到这个名字，韩承载开始慌乱，“他早就死了。”

　　韩亦冷哼一声，“没错宫新城早就死了，死在你手下的枪下，死在你的命令下。卡罗尔正是他死前尚未出生的女儿。宫新城死后他妻子就怀着孕匆匆出国，一直没有回国。你猜这是为什么？”

　　没想要他的回答，韩亦提高声音，“因为她们手中有宫新城留下的关于你的罪证，但是母女二人势单力薄，自知能力有限，不敢轻易回国。因此当卡罗尔遇到我后，才把这份证据交给我。”

　　“你看，这一切的结局，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念在你把从农村接出来的情，我留给你一个安安静静且未来前景良好的日化公司，前提是你后半生不在监狱里度过。”

　　最后一句话说，见他面色颓废，韩亦转过身向车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