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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还在淅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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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落在居民乱搭建的棚顶上,顺着弧度滴落。
巷道过窄,师遇不得不收起雨伞,她靠着里侧行走,至少头顶有篷布遮雨,虽然破旧,总比淋雨强。
她稳步走了大约三分钟,一幢居民楼前停放着某家傍晚会摆摊的餐车,油渍混着雨水,在某扇窗中透出的暖光下,折射出微妙的光芒。
师遇皱了皱眉,暗骂一声,同时往外稍稍挪了挪。
淋雨便淋雨吧,也比衣服上沾了不知多久的油渍强。
这处居民区存在已久了,她的爷爷奶奶年轻时就在这里居住:老旧的设施、逼仄的空间、让师遇绝望又习惯的俗世人情。
这个破败的地方,渐渐变成了最底层人民的聚集处。
老房子隔音很差,师遇走在巷道里便能隐隐约约知晓邻近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小孩子的哭闹声由远及近,在空荡荡的雨夜里穿梭。
她又重新按了按耳机,仿佛再贴近耳朵一点,就能把这里的一切隔绝。
走到楼下时,师遇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去。黑漆漆的窗户,似乎将要隐匿在浓浓夜色中,她却长舒一口气。
二楼的声控灯坏很久了,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快速地跑到四楼,用力跺跺脚,重新回到光里。
师遇拿出钥匙打开门,迎接她的果然是一片黑暗。她摸到灯的开关,准备按下去的时候又停住,取而代之的是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一束强白光。
路过客厅时,她看到茶几上放了一个瓷白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玫瑰。
师正从当然没有这种闲情雅致,他不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师遇就已经烧香拜佛了。自从她妈殷月住进来后,每天茶几上都会有新鲜的花。
她没有停顿,直接回了房间,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弯腰找出拖鞋换上。
锁门后,师遇坐在小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为了通风,早上出门时窗子被推开了一点点,此时夹着秋意的冷风直往房间里灌。好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证明秋天已至,树叶簌簌地往下落,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孤寂。秋风触及师遇湿了一半的肩头,冰凉的触感使她睁开眼。
师遇扯掉耳机,雨声同时从窗外和手机里朝她涌来。
换掉黏湿的衣服后,师遇没再耽搁时间,开始写作业。
一中是洛江市最好的高中,以高得吓人的升学率、一本率扬名。尽管才高一,却和高三是同样的作息,连上三节晚自习也没能把九科作业都写完。
闹钟的指针走动声其实并不显眼,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被放大几倍。
在她搁下笔的同时,大门处传来敲门声,又急又乱。
师遇抓了抓头发,面色不虞,像是要发泄什么却又无从下手。她把台灯打开,起身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突然的关闭,使灯管在暗下去后,仍然闪着极其微弱的光。
师正从终于进了门,她能想象到那种情形,他涨红着脸,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酒嗝,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师遇吐出一口浊气,没理。
“小遇可能已经睡了……”殷月压着声音劝道。
“她凭什么睡得比老子还早?”师正从骂骂咧咧,仍然大力拍着门,“老子、老子起早贪黑地给她赚钱,想跟她……嗝……说个话,还、还得看她的空?”
听听,她爹说的是不是人话。
师遇看着历史的答案解析,突然笑了。
由题意推知,A不对,C不对,D不符合题意,所以选B。
我选你大爷。
她翘起凳子,往后仰着。
师遇一夜都没睡好。
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住过一段时间,老房子潮,老人家又不怎么注意,时间久了师遇便染了风湿的毛病。一到阴雨天,两腿酸痛得让人崩溃。
混着腿疼和她那不怎么好的心情,师遇梦见以前了。
那些难堪的记忆,又从满是青苔的泥土里,滋滋地往地表上冒出头。
拜师正从所赐,她破天荒地没写完作业就睡了。
昨夜雨没停,师遇摆在窗台上的几盆绿植上满是雨珠。刚刚六点,天色比不得夏季那会儿亮,却也不至于让她赖床。闹钟还没响,她便醒了过来,太阳穴涨涨的,仿佛昨夜宿醉的不是师正从而是她。
她轻轻翻下床,在柜子里挑了件外套。
刚下过雨,温度不会高。
穿戴洗漱好后,她在窗台上掐了一片薄荷叶卡在左耳上。
客厅里放了一天一夜的玫瑰堪堪有些枯萎,橙色的花瓣微微蜷缩。但不得不说,殷月是一个很会生活的女人。
晨光落在她手里的报纸上,把薄薄的纸页照得几近透明,桌上放着精致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小遇?”殷月说,“把早饭吃了再去学校吧。”
她停住了脚步,漠然地朝她看去,目光触及茶几上摆的早餐,不过一瞬,便挪开了视线。
师遇轻轻用手揪了揪书包带子,没有搭话。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流动着别扭又矛盾的因子。她复又抬眼看了看殷月。
她不属于七里院。
师遇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大步走出家门。
“哎师遇,数学作业给我看看!”
她刚进教室,同桌刘止亭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大喊。她点点头,快步走向座位,掏数学作业的同时向她要历史卷子。
“不是吧,你居然没写作业?”
不怪刘止亭惊讶,开学一个多月,每次的作业师遇完成得都很漂亮。
“别废话,快点。”师遇屈指敲了敲桌面。
早晨的教室里弥漫着各种早餐的味道,师遇吸了吸鼻子,搁笔起来把窗户拉开了,清冽的风纷纷往里挤,稍稍冲淡了些韭菜味。
前桌于未扬边吸溜牛奶边抄作业,用身体往后拱了拱师遇的桌子:“我靠,冷啊。”
“你少吃点韭菜就不冷了。”师遇把桌子往后拉了拉,于未扬差点倒地。
于未扬又嘟囔了一句话,师遇懒得管,埋头看起了历史。没安稳一会儿,前面那人又开始往后撞桌子。
她头也没抬:“说事。”
“听说没,七班昨晚差点出事。”
师遇没理他,治这种话喜欢说半截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
没过半分钟,于未扬见师遇没理他,也不恼,继续说了下去:“最后那节晚自习,有女生说小话,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确实,晚自习又没有老师坐班。师遇心说。
“但纪瑶昨天可能心情不行……哦,就是七班班长,我初中同学,纪瑶拿班规说了她一句。纪瑶我知道,平时温温柔柔的,谁知道那女的拿着自己的水杯就往人脸上泼。”于未扬可能也有点生气,称呼从女生变成了那女的,“我靠,得亏不是烫水啊,不然这他妈泼上去能毁容吧。”
是挺气的,师遇注意到他又停顿了一下。
“虽然不是烫水,但水温也得有六七十度吧,就这么往脸上泼!”
确实挺过分的。
“你哑巴了?”
“去你的,没见着补作业呢。”刘止亭接腔。
等师遇写完倒数第二道主观题,搁下笔活动了下手腕,戳了戳于未扬:“那女生叫什么?”
于未扬正在奋笔疾书,没抬头:“施娇娇。”
嗬,这还同姓呢。师遇默默地把刚才写错的字划掉。
“哦,不是你这师,西施的施。”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句话听得师遇心口有点堵。
“姐,你问这干啥,”说着说着于未扬又转过头盯着她看,“打算为民除害呢?”
师遇把他的头扭回去:“以后躲着点,说不定哪杯水就往我脸上泼了呢。”
师遇从来不管闲事,尽管她也认为施娇娇的行为过分,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去评价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她从小在七里院长大,目睹过无数的鸡飞狗跳。今天李婶家正在上初中的儿子被流氓混混打了,明天张大妈又和丈夫骂架了,这边几个小孩子因为数码宝贝的卡牌大打出手,那边又是几个画着紫色眼影装大人的初中女孩倚靠着掉灰的墙壁夹着烟。
师遇永远冷眼看着如同笑话的生活,正因为太多的感同身受,才早早练就了旁观的本领。
她就像漂浮在乱葬岗上空的游魂,聆听着臭鱼烂虾的可怜经历,目送着他们远去,再重新俯视着下一批亡灵。
周而复始,被困在沼泽地十几年。
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师遇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