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朝生暮死

4、四夜：倾城 【一顾倾人

　　倾城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但倾城拥有的美貌却不能倾国倾城。

　　倾城的母亲本是这座城中最美丽的女人，然而当倾城出生抱在怀中时，她呆了。

　　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五官？黝黑皮肤上镶嵌一个个小却扭曲的五官。
　　这是美丽的我生下的孩子？
　　倾城的母亲质疑。但她还是给女儿取名倾城，这本是在倾城出生前便想好的名字，无论倾城是否美貌倾城，这个名字终会伴她一生。
　　于是当丑陋的倾城渐渐长大，“倾城”这个名字在无形中渐加重她的耻辱。

　　“长成这样还好意思叫倾城？以为我们没长眼睛么？”
　　一句孩子无心说的话，深刺进倾城的心。虽说童言无忌，但孩童本性天纯又不会加以掩饰，代表人心最真切的想法。年幼的倾城明白这一点，所以她的心已被这些利言牵扯得支离破碎。
　　同样是一母所生，小倾城几岁的妹妹倾心，却是拥有着和母亲一样清新可人的容貌。才小小十岁的她，就因为天生的一副好面容，周围的那些男孩、那些大人都纷纷亲近她。
　　倾城这时总是一边冷冷看着，她终于明白一张美貌的面皮所带来的贵贱之分。十二岁本是活泼灿烂年华，却因为一张脸，被世俗无情抛弃在一边。

　　“我要拥有绝美的姿容，我要倾倒天下！”每夜，倾城都会在她房间的一小方天地中对着撒下的月光祈祷。

　　然若你是个相信命运早已注定的人，一定会嘲笑倾城愚昧，已注定的东西怎会改变呢？

　　倾城十六岁生日那清早从梦中醒来，奴仆打水进来，“匡”一声把盆摔在地，水也飞溅出来。
　　“你……你……”奴仆指着倾城的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一样脸？
　　奴仆尖叫着跑出房门，倾城吓得跌撞跑到镜前暗问自己：难道我已丑得像只怪物？
　　可当她看见镜中容貌时，不哭也不笑，只是呆的看着自己。
　　她暗道：世上真可以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姿色？
　　刹那间她笑了，笑得疯狂。门外的奴仆一吓，默道：“变成美人的代价就是变疯子么？”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笑声如来的时候那样结束得突然。
　　倾城走出房门，带着一面蒙纱。这张绝美的脸需要在纱的隐约朦胧下才能够越发美丽。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便明白：再美的人，无非是脸与五官配合得无暇；真正姿容惊绝的美人，绝不可能明明白白摆着一张脸蛋给人看，否则一个漂亮而无脑的女人，始终只能是一件玩物。

　　于是倾城的美貌与她的传奇越传越远，暮名而来的人也络绎不觉。因为人们都知道，倾城总会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来到听倚楼，取出一把上好的琴，点上一支幽美的香，淙淙而弹。
　　倾城的面纱也总是带得清清淡淡，一张美丽脸旁隐隐能够看见几分，却总是看不尽兴。
　　人们就这样带着好奇神往，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倾城的抚琴。

　　然而倾城本并不会弹琴。
　　莫忘她只是一个从小被抛弃的人，每天有着三餐已是不错，谁会理会她丑陋不堪？父母也在她生下的那天起对她的脸失去信心。
　　今日的倾城拼命五艺，琴棋书画舞；拨弹挑按之间已渐渐有了成熟之派。

　　倾城的舞也是凄美婉转，翩翩而起的衣诀宛如一只濒临灭亡的蝴蝶，带着生命的悲凉惋叹舞成了最终一曲绝响。每个看完她跳舞的人都不禁流泪。
　　却没有人知道倾城的舞为什么跳得如此凄美，如此动人。她总是在每每午夜赤脚来到空旷街上，踏着破碎的石子起舞，一转一舞都是痛苦。
　　倾城的琴也弹得极动人。每每在琴房中弹琴，指尖往往磨得出血。
　　这样的倾城，她仍记得当年发愿要成为天下最美的人，她要倾倒天下。她是恨的，她恨世人对美色膜拜。

　　但这样的倾城仍是最动人的女人，最终选择成为晋宵王的情人。
　　当一个绝美的女人属于了一个男人，倾心于这个女人的男人会怎样？
　　倾城很好奇，于是每每借着晋宵王的权利大摆宴席，请众人观她一舞。
　　当夜，倾城被一黑衣的男子挟持而走，要挟赎金两千万两。每个人都认为晋宵王不会拿出这么大笔钱财去换一个女人，但晋宵王却这样做了。
　　因为倾城是一个令男人动心的女人，她的美，她的聪颖，她的舞姿已深深让一个王爱上。
　　在晋宵王急急凑钱时，倾城却与黑衣男子缠绵。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抵抗，一旦把持不住，最终这个男人的身心都会是她的。
　　“把那两千万两盗来，我们就可以远走天涯。”
　　男子这样做了，可他忘一个王的府第并不那么容易进出。于是他死了。倾城被接回了晋宵王府。

　　倾城还是这样美，想得到她的人已不少，但最终总是被晋宵王接回府第。
　　“下次不许再调皮。”晋王把倾城接回，总是这样点点她的鼻尖。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自己离开多远都要把自己带回到他的身边。倾城在玩腻了捉迷藏的游戏后，忽然被晋王的痴略略感动。

　　也许人的归宿就是找一个对自己痴的人。倾城明白了这一点时，晋王却被一个男人从背后一剑刺穿了心肠。

　　男人拥有了倾城，又会被令一个男人杀掉。渐的，倾城的美已变为毒药，见者中毒，陷者穿肠。

　　红颜祸水到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倾城自己也明白。

　　当她被绑在架上的时候，看了看天，回想着：自己被许多人拥有过，许多人因为自己的美而爱上自己，却没有一个人像晋宵王那么痴，追逐自己的飞舞不懈。

　　已嫁做人妇的倾心看了姐姐最后一眼，倾心哭了，倾城却笑了，“妹妹啊，为什么我以你为目标追逐一生的美貌，最终却令我万劫不复？我原以为自己愚弄的是天下，不想天下愚弄的却是我。”

　　倾城最终死了，身体如灰一样飞舞到了天际，就像她的舞一样美丽。只是她最为珍贵的容颜只能化作一团灰烬无法保留。倾城的美是极至的，只是一样物太过极至，往往得到的只有加快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