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橘佑

2、TWO

　　伊甸献祭是重返人间的最后一步，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太久。

　　起初在此的生活很是顺利，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小孩——在无数匆匆而过的旅人之中，他是那么的稚嫩无助。于是我把他捡了回去，带着他一同生活，也教会他所有生活所需的技能。
　　那段时光是我来此之后最为快乐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很快，我就迎来了属于我的献祭。
　　我很喜欢他，只是我为了献祭已经准备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我不可能为了他放弃这个机会，也不可能为了他而留下来。
　　我们终究都只是旅人。
　　因光而遇，因遇而散。

　　向他告别的那一天，他却拉住了我的衣摆，乞求着与我一同前去。不属于自己的献祭会格外艰难，我从来都知道这件事，但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轻轻道了声好，牵过他的手。
　　我不想再回到从前一个人的日子了。
　　这是我的私欲。

　　临出发前，我给了他一个魔方。
　　我自信自己可以成功离开这里，但是他我无法保证。魔方是我意外所得，是维度外的存在，无视时空的束缚，世间仅此一个。等他将来离开时，可以凭借它来找我。

　　收拾好一路所需后，我们便离开了。
　　看着房门一点点关上，似是要把过往一切封尘其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漂泊，居无定所，竟还是在遇到了他后才有了家。
　　离开两个字，伴着一种空落感。
　　但终究还是要离开。

　　我们路过晨光中的戈壁滩，穿越云雾下的原野，与长年落雨的发光蘑菇擦肩，冰雪在身后融化。又在暮色中跨越古时的战场，从静谧的楼阁旁经过。
　　翻越千山万水，我终于来到了自己的伊甸。
　　但强求不属于自己的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拒绝他，阻碍着他通过我的献祭离开。或许我终究还是适合一个人，在艰难的献祭中，我常常这么想到。但既然已经带上了他，我便要尽上自己最大的努力，即使结果不如人意，但是至少曾尝试过。

　　献祭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中是随时可以反悔的，随时都可以就此放弃，然后离开。我的本意是带着他完成第一阶段的献祭，若是不顺利，我便一个人继续我的献祭；若是顺利，纵使拼上一切，我也要带上他一起离开。
　　但是很显然，这次的献祭并不顺利。我本想着与他道别，却在一个疏忽间，看着他挣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冲进了第二阶段。
　　再没了退路。

　　第二阶段远比第一阶段还要困难，从前的自信仿若一个笑话，我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我护不住他了。
　　他倒在了黎明前夕。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笑着让我不要自责。他说他不后悔。

　　但是我后悔了。
　　是我强求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妄动了私欲带他来我的伊甸。若非我的私心，他又如何能挣开我的手。若非我捡了他回去，他是否会如所有人那样普通但快乐的长大…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明明一切都因我而起，为何最后付出的代价却是他的性命。
　　我后悔了。

　　……

　　之后的事情我再记不清了。
　　只知道在他死后所有的风暴都缓和下来，我浑浑噩噩的向前走，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段旅程。
　　我将自己献祭。
　　而在再次睁眼时，我又见到了他，在微凉的晨光中，他哀求着看向我。
　　我回到了初次向他告别的时候。
　　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的原罪又再一次显现——私念或是自负，我已分不清了，所有的一切纠缠在一起，构成了我的原罪——而它蛊惑着我，让我又一次应下了他的请求。

　　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这一次的献祭意外的轻松了不少。
　　我终于可以带着他一起走过最后一段旅程了。
　　于是我又一次拿出了那个魔方——这一次我并没有选择在出发前给他，而是现在。
　　可以跨越时空的特性，使得它在离开此处后可以依然存在。而凭借它，他可以在茫茫人间再一次与我相遇，我们的未来也才因此可能得以延续。

　　然而，在我得意地向他介绍时，我却看见他茫然地拿出另外三个一模一样的魔方。
　　我的思绪蓦地化作空白，身体中的所有血肉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而绝望和空洞取而代之，将我干瘪的皮囊填充，使我勉强维持着名为人的模样。
　　我跌坐到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去抱他，如同濒死之人拽着海水中最后一根浮木。

　　但我却抱不住他。
　　我再也抱不了他了。

　　这究竟发生了多少次了？
　　我救了他多少次。又害了他多少次。
　　这一次我或许是能救他了。可是谁又来救我呢。

　　这是我的伊甸。
　　无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