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橘佑

1、ONE

　　1、
　　墨色天幕上，渺然的亮色镶嵌其中，星星点点，与月色交辉。

　　清清浅浅的风掠过，搅乱一池流光。河畔柳枝抽条，沙沙作响。

　　明明是美好的景象，可落在我眼里，却终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

　　大抵是倦了。

　　所有的苦闷被束缚于名为“我”的躯壳，剪不断，理还乱。

　　也无处倾诉。

　　自从有记忆以来，父母总是不着家的。我也知道他们是为了家人的生计奔波，所以我不能抱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点点地习惯——习惯孤寂，习惯独自一人的屋子与日子。

　　所以每当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去家旁小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枝头的月，湖中的水，看来来往往熙攘行人，听风声水声，嬉笑怒骂。

　　说来好笑，每当此时，总会有一种从空寂处脱身，重回人间之感。

　　2、
　　此时正值春季，风中总掺了一丝暖意，吹来馨香盈怀，吹得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倦意来。

　　迷迷蒙蒙半阖着眼，正打算放纵自己在此处睡去，却忽然察觉长椅右侧微沉。倦意在刹那间被戳破，偏头看去，却是一位青年。

　　黑色的卫衣帽子被拉上，遮住了大半侧颜，而另一半，也被一张黑色口罩掩盖。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从帽中探出的两根白色的耳机线罢。

　　很奇怪的人。

　　我颇有几分不自在地向左侧移了些。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亦或者做些什么。可他坐下后便没了动作，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

　　他只是来休息的？

　　那为什么偏偏要坐在我这张椅子上……

　　我不再能专注于眼前的景，更无了睡意，不自觉地用余光瞟这身侧的男子。

　　一次，两次……

　　他的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我却寻不着源头。

　　忽得，他似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偏头朝我投来一睹。我像是被烫了下，狼狈地收回视线，僵硬地绷直脊背，就连脚趾也不自觉地蜷缩。

　　好在下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

　　我们又恢复了最初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我没再偷看他。望着天际的月光，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他望过来的那一刹那。

　　我看清了他的眼。

　　那是一双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眼睛，像深邃的宇宙，又恍若清浅的月光，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3、
　　生日那天，爸妈果然又没有回来，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却依然无法释然。颓唐中失神地离开家，脚步在无意识间转向公园。

　　在无人的长椅上，我偷偷把脚收上椅，缓缓圈住膝，将脸侧迈入怀中。

　　许是那天风大，公园里不如往常热闹，正准备在此处静静接受属于自己的孤寂，出乎意料的是，我又见到了他。

　　依然是无言的寂静。

　　不久后，他起身离开了。

　　我看向他方才坐的位置，却并非我所想的空荡。几颗彩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深色的长木条上，半透明的玻璃纸在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绚烂的光。

　　这是给我的吗？还是他不小心落下了……我向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既然留下了，那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好了。这般想着，我伸手抓住了那些糖果，双手捧着按入怀中。

　　或许是他的糖，又或许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在空寂的夜里，我竟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许依赖感。

　　心情意外的好了许多。

　　我突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4、
　　我不再是只在心情不好的夜晚前去——几乎每夜，只要有空闲的时间，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前往那张月光下的长椅。

　　而他竟也一次次地“如约而至”。

　　不曾交谈的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

　　后来的日子，我们每天都会坐在初相识的长椅上等待着对方。

　　我是美术生，因为每天都要到公园里来，作业急匆匆地被我在下午赶完，而练习的时间则穿插在晚上。

　　因此有时，我会带上画板与他赴约。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也会画画。

　　于是我们会一起在公园中晃荡，遇到了优美的景致，便驻足寻张长椅坐下，拿出画板。

　　那段时间我正在练水彩，而他通常是是速写。黑白分明的线条清晰地勾勒出眼前的景，冷淡中藏了几分柔和——就像他的人一样。

　　虽然我们从未有过任何交流，但我们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默契，或许是天赐的缘分让我们相遇。
　　我敢确信我们都已成为了彼此的不可替代。

　　一种冲动突然萌生。

　　我想……

　　我想认识他。

　　5、
　　我决定在我的画上写上我的联系方式。

　　那天放学回到家匆匆做完作业，我便收拾好背包迫不及待地奔向花园。来到熟悉的长椅上坐下，我开始等待他的到来。

　　可是那天，我却没有等到他。

　　可能是今天正好有事。

　　我这么想着，可心情却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

　　我每晚依旧准时等在那把熟悉的长椅上，盼望着命运的仁慈。

　　可连着一周，我都没有等到他。

　　直到第八天，照旧来到公园，拐过一棵大树，我终于看见了他。

　　在那把长椅上，他穿着黑色卫衣黑色口罩，两根耳机线从帽中探出。

　　我没有拿出我的画板，只是静静地坐着，坐在长椅的左侧。

　　因为我知道。

　　那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