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色蔷薇花》白漉

3、米兰教堂的红玫瑰 “辛西娅，

　　辛西娅找到带着孩子们的玛丽修女，和他们一起躲进了地窖里。两个周后，他们匆匆带进地窖里的食物和水用完了。

　　起初玛丽修女出去寻找过一次吃的，第二次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晚上，孩子们几乎都睡着了，小约翰挪到辛西娅身边，小声地说：“辛西娅，我饿得睡不着。”

　　辛西娅看着地窖唯一的出入口，不太愿意去想玛丽修女没回来的原因。

　　她把他抱在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抱歉，小约翰，在忍一会吧……”

　　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下，瘦小的孩子们蜷缩在同一张毛毯上，辛西娅望着他们出神，过了一会她松开小约翰，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孩子的声音：“辛西娅！你会回来吗？”

　　昏暗的地窖里，传来更多的疑问：“辛西娅，玛丽修女为什么不见了？”

　　“辛西娅！……”

　　“辛西娅……”

　　……

　　原来孩子们都没睡着，他们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辛西娅自责起来，她是这里最年长的，绝对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倒下。
　　她整理好脏乱的长裙，转过身，两手叉腰，尽量用自信的语气说：“嘘，小点声，我一定会回来的。”

　　沉寂的空间，又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辛西娅，玛丽修女是不是死了？”

　　旁边的小女孩用力推了他一下：“笨蛋汤姆森！！快闭嘴！玛丽修女才不会死！”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是不要我们了吗！”有孩子开始哭出来。

　　辛西娅走过去擦掉她的眼泪：“不是的，玛丽修女只是迷路了，毕竟米兰城那么大，对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在那之前，你们要乖乖待着。”辛西娅走到出口处，又说了一次，好像在给自己勇气。
　　没有人能看到她推开地窖门的手在发抖，辛西娅只有咬紧牙关才不会因为满溢的恐惧、悲伤和无望而哭泣。

　　她必须出去，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回来。

　　辛西娅想好了，如果被发现了，就像玛丽修女一样，至少死在远一点的地方，才不会暴露地窖的存在。
　　玛丽修女第一次出去的时候成功回来了，并把她的经历告诉了辛西娅，辛西娅记得滚瓜烂熟，可是第二次玛丽修女没有回来，辛西娅不知道她是在哪个地方被发现的，该如何应对。
　　玛丽修女就像辛西娅的母亲那样爱着她，她没有时间悲伤，可光是想起玛丽修女跟她说明路线的时的面容，辛西娅的眼眶就忍不住溢出眼泪，她小心地将袖子捂住嘴巴，防止因哭泣而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贴着墙没看到士兵，因无法抑制的悲痛而缓缓地大喘气，没有了在孩子们面前要强的伪装，辛西娅心里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她难以接受，自己竟再一次失去了母亲。战争开始的半年前，自离开镇上那夜后，她再没有哭过。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但玛丽的离去就像一个开罐器，她密封起来的悲伤都被打开了，今夜她哭干了半年来的所有眼泪，像个小孩。
　　约翰叔叔说得对，她一点儿也没长大。

　　她擦干眼泪，不再去想这件事。更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教堂侧殿一个士兵都没有。辛西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足够小心地观察了，已经占领米兰城的索西塔尔，也没有必要在侧殿设埋伏，不存在暗处有人的情况。
　　辛西娅顺着玛丽修女所说的路线离开了侧殿，终于在居民区看到了巡逻的士兵。宽阔明亮的教堂明明是一个驻扎的好地方，为何军队仍然选了居民区。辛西娅数了士兵巡逻一回所需的时间，她有十五秒的时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辛西娅反复观察和移动，来到一户开着门的房子前面，悄悄走了进去，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辛西娅的神经，她打了个冷颤，差一点就要呕出来。可惜她胃里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辛西娅什么也看不清，她摸进厨房，像只老鼠翻箱倒柜地寻找食物。这间房子似乎被军队搜刮完了，大部分储物柜都是空荡荡的，辛西娅在橱柜底下找到了两个发硬的面包，她解下牛皮袋装满了水，最后找了一块干净的布，用来包裹食物。
　　辛西娅走回客厅，在血腥味最浓郁的地方，为这家人做了祈祷。辛西娅整理好裙子，背上带着食物的包裹，原路返回了教堂。

　　军队没有把教堂当作驻地，也没有设防，辛西娅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越靠近侧殿，她的心跳得越快，如果教堂没有士兵……那她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把孩子们挨个送到外面去，找个新的安全的地方，至少不会被水和食物困扰……

　　“站住！！”男人的声音在辛西娅身后响起。

　　一瞬间，辛西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正走在主殿通向侧殿的长廊上，无论在哪一头，都能将长廊望尽，一览无余，但下一个拐角，有通往后花园的路。

　　“什么人！”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辛西娅黑色的背影暴露在灯光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不假思索地冲向后花园。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辛西娅的身侧，在离她不远处炸开，辛西娅却感不到紧张，充血的大脑使她从未如此清醒和镇静，逃生是一种本能，辛西娅此时任由身体驱使。

　　长廊尽头能看到白玫瑰簇拥着的月牙色喷泉，玛利亚圣母的面庞雍容而慈悲，天使在她的身边依偎高歌，她们坐在喷泉上，好像要将辛西娅也接到天堂去。

　　辛西娅奋力奔跑，在长廊尽头的台阶上因惯性而冲了出去，一头栽进了水池里，冰冷的泉水似乎要将将她的灵魂也一并冻结。她挪到圣母玛利亚的身后爬起来，抹了一把脸，灯光遥远地照在雕像上，圣母像投下的大片阴影包裹着她，替她挡住士兵的视线。辛西娅喘着粗气看向四周，后花园的出口就在圣母玛利亚扬起的羽翼所指引的方向。

　　圣母像的投影越来越小，士兵向着水池里开了一枪，辛西娅捞起厚重的长裙跳出水池，湿透的衣服使辛西娅的行动变得困难起来，一枚子弹擦过她的小腿，辛西娅因剧痛而跌倒，她按住脱力的左腿，用全身力气爬起，又一枚子弹击穿了她的肩膀，辛西娅仰面倒向白玫瑰从中。

　　天亮了，辛西娅倒下时，看见晨光轻柔地拂过教堂，落在后花园铁门灰色的大锁上，即使爬过去了，她也打不开。玫瑰的尖刺划破她的脸颊，穿过她衣服，扎进身体里。

　　这洁白的玫瑰丛，就是她最后的归处了。

　　辛西娅嗅到玫瑰的芬芳气息，眼前的蓝色天空纯净美好，她回想起某一个悠闲的午后，她和她的好朋友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昏昏欲睡。

　　如此时一般。

　　“辛西娅。”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辛西娅的耳畔。
　　辛西娅睁开眼睛，玛丽修女穿着洁白的衣裳坐在她面前，辛西娅高兴地扑进她怀里：“玛丽修女！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们，辛西娅。”玛丽修女轻柔地拍着辛西娅的背，“可是你还不能睡。”
　　“可是我好困，玛丽，我累了，我想睡一觉。”辛西娅将头埋在玛丽修女的肩窝上撒娇，母亲的怀抱令人安心。
　　玛丽修女将辛西娅推开，扶住她的双肩：“不行，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花浇了吗？衣服洗了吗？功课检查了吗！？”
　　听到这些工作，辛西娅一激灵，马上坐直了身子：“对不起！玛丽修女！我没想偷懒！”
　　玛丽修女揉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既然还有这么多事情没做，你也无法安睡吧？”
　　“可是，玛丽修女您……”
　　“我永远爱你，孩子。”玛丽修女将辛西娅深深地拥抱，然后转过辛西娅的身子，用力将她推走了，“好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着你呢。”

　　辛西娅被推到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的身上，可她舍不得玛丽修女。她朝玛丽修女伸出手，刚侧过头，那只手就被人抓住手腕拽了回去，这个人将辛西娅的额头固定在他胸前，声音温柔又焦急：“别回头，辛西娅。”

　　辛西娅眼前飘过几缕银发，男人突兀的出现令她想起一个朋友。那是辛西娅刚到修道院不久，在圣罗兰修道院的阴影里，染血的灌木丛中，沉睡着黑衣银发的男子。

　　那是一段无人知晓的、禁忌隐秘的邂逅。辛西娅直到停止呼吸都不曾对人提起。

　　“路西法……？”辛西娅对他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她抬起头，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开始燃烧，辛西娅只看到一双暗红的眼和银色的眉睫，火焰便将他烧尽了，黑色的灰烬向前飘散，只有声音还在遥远地呼唤着她。

　　“辛西娅。”

　　……

　　“辛西娅，活下去。”

　　辛西娅的耳边有人在轻声呼唤。她听不清楚，模糊的意识里炽热又疼痛，如受火刑，又似有数万只蚂蚁在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