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色蔷薇花》白漉

2、圣罗兰的阳光 晨光般耀眼

　　圣罗兰修道院的大门在晨光中发出吱呀的声响，黑裙少女提着篮子从门中迈出，她有一头漂亮的淡金发，乖巧明亮的蓝眼睛。

　　早起的马夫向她打招呼：“辛西娅，是要去集市吗。”
　　“是的，约翰叔叔，早上好。”
　　“早，可爱的小女修，你的金发比阳光还要耀眼。”
　　辛西娅有些脸红：“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约翰和其他路人大笑： “不，你在我们眼里永远都长不大。”

　　辛西娅每天早上出门时，偶尔会被附近热情的居民们问候一番，而后红着脸像只兔子一样从他们跟前逃走。

　　这一日的集市上，有些不安的氛围在人们之间流传。

　　“听说帝国的军队打了败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你就会胡言乱语，如果打输了我们怎么还能在这里交谈呢……”
　　“可是隔壁的兰多镇昨夜被一伙匪徒占领了，他们真的只是匪徒而已吗？”
　　“如果不是匪徒，那索西塔尔的马蹄早就踏平这里了。”
　　“毫无疑问，是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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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西娅悄悄地听着，挑选蔬菜的动作都慢了许多。战争是苦难的源头，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六年前她的父亲死于帝国内部的纷争，不久后母亲也随父亲而去。她在被炸毁的房屋碎片下被找到，玛丽修女将她带回修道院，如母亲一般抚养她至今。

　　“辛西娅！你在走神吗！”

　　辛西娅被老板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将蔬菜递过去：“抱歉，我已经挑好了，就这些。”

　　老板是个中年妇人，与玛丽修女相识，也认识辛西娅，她笑着说：“你在害怕流言吗，辛西娅。”

　　“……”辛西娅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把心事都写在脸上，“您不害怕吗？”

　　“孩子，假如那是真的，注定要降临的灾难是无法逃避的。”妇人将蔬菜放进辛西娅的篮子，“可上帝会保佑我们不是吗?”

　　“是的，夫人，上帝会保佑我们。”辛西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不想给别人带去不安。

　　晚上用餐时，辛西娅没见到玛丽修女，便到她的房间去找她。

　　门半掩着的，辛西娅敲了两下：“玛丽修女，您不吃饭吗？”

　　辛西娅推开门，玛丽正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收拾东西，看起来很着急。

　　“玛丽？”

　　“辛西娅！！”玛丽修女看到来人，叫了一声，而后语速极快地说，“快去告诉孩子们，收拾东西，我们今晚要去米兰教堂，准备明天的礼拜。”

　　“可是，不是说明天才过去吗？”虽然过几天确实要做礼拜，可辛西娅有不好的预感。

　　“没时间了辛西娅，我刚才路过马厩偷听到维多利亚和一个男人的谈话，今夜军队就要进攻这里，圣罗兰修道院会成为索西塔尔军的临时驻地，我们必须离开。”玛丽修女红着眼眶，小声说着。

　　辛西娅接受不了那么多突如其来的信息。维多利亚修女是修道院的院长，她出卖了帝国吗？索西塔尔的军队，真的占领了兰多镇……

　　“辛西娅，你长大了，我可怜的孩子。”玛丽流下眼泪，拥抱了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辛西娅，“至少得带着孩子们离开，我们不能作为帝国的叛徒留在这儿。”

　　修道院收养了一些在战争里失去庇护的孩子，平时都是玛丽在照顾着，辛西娅是其中年龄最大的。

　　玛丽又催了一遍：“快去吧，悄悄地，别让维多利亚发觉，我得去做一些准备。”

　　“好、好的……”辛西娅才发现自己刚才太震惊，一时忘了呼吸。

　　辛西娅努力平复了情绪，若无其事地回到餐厅吃晚饭，饭桌上维多利亚询问玛丽的情况，辛西娅谎称玛丽修女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了。

　　半夜，辛西娅来到孩子们的房间，点亮了提灯。
　　孩子们虽然很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因为他们无比信任辛西娅。
　　很快，七八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修道院的后花园走出。
　　玛丽和提前商量好的两辆马车在那里等候。
　　辛西娅觉得其中一个的马车夫有点眼熟：“约翰叔叔……”
　　约翰跟她打招呼：“嘿，圣罗兰的小太阳。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可能有点挤。”
　　“没关系，谢谢您愿意来。”
　　“玛丽以前可没少给我们送烙饼，不要这么客气。”

　　今夜没有一缕月光，厚重的乌云笼罩整个小镇，似乎预示着它的结局。辛西娅想起今早集市的妇人，镇上的大家该怎么办呢？辛西娅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不可抑止地流下眼泪，她刚熟悉的一切就都要消失了。
　　辛西娅落寞地问玛丽：“我们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我们不能确定，是否只有维多利亚一个人出卖了帝国。”玛丽抚摸着辛西娅头发，“那些人知道后，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亲爱的辛西娅。索西塔尔的手下能无声无息地占领兰多镇，买通维多利亚，如果我们不快点去通知米兰的大家，很快米兰也会沦陷的。”

　　刚离开城镇不久，远看镇上的灯火就亮起来了，无数马蹄铁踏动的声音，隐约还有士兵大喊，村民的尖叫。辛西娅瞪大眼睛，明明这个距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可她觉得那些画面就在眼前。
　　“辛西娅！睡吧，醒来就能到米兰了。”玛丽不忍心看着辛西娅想起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辛西娅抱着膝盖坐在马车最边上，她旁边挤着的孩子们已经睡着了。她越过孩子们，牵起玛丽带着厚茧的手，小声说：“谢谢你，玛丽，我爱你。”
　　辛西娅的眼睛始终看着小镇的灯火，直至它们被夜色淹没。

　　米兰有着帝国最大的教堂。圣钟发出浑厚的撞击声，花园里开满了洁白的玫瑰。
　　辛西娅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尽管帝国的军队已经城外竖起了壁垒，但是不断有噩耗从前线传来，人们的生活紧张不已。
　　米兰教堂住满了受伤的士兵，修女们每天都忙得团团转，辛西娅也不例外。
　　辛西娅负责照顾的士兵里，有一个年纪不大的金发男孩，他在一众强壮的士兵里瘦弱得有些显眼，送来时他的右眼被伤口血黏住了，左眼是好看的水蓝色。
　　教堂需要登记伤兵的名字，可他虚弱得说不出话，问旁边的士兵他叫什么名字，然而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辛西娅感到奇怪，从他的衣服里翻出帝国士兵专用的铭牌。
　　“你叫彼得吗，抱歉，翻了你的衣服，”辛西娅在登记簿上写下这个名字，“我叫辛西娅，负责照顾你的修女，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我。”
　　金发少年水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临床的士兵打趣道：“辛西娅，看起来这小子被你迷住了。”
　　其他士兵起哄：“被迷住的是你吧托马斯！”
　　名为托马斯的士兵见状，不顾受伤的肩膀将枕头砸向带头的士兵：“住口吧蠢驴！”
　　辛西娅连忙把他按回去：“你的肩膀还不能动。”
　　托马斯便红着脸老老实实地躺下了，其他士兵大声笑成一片。

　　辛西娅并不在意他们的调侃，病房难得有活跃的气氛。这些士兵都很年轻，有些已经结了婚，有些有未婚妻在家里等着他们，可战争不结束，这些士兵们就无家可回。

　　用餐时，由于彼得伤势太重，暂时由辛西娅协助进食。她检查了下彼得额角的伤，彼得刚好睁开眼睛。
　　“抱歉，我弄疼你了吗，”辛西娅被那双一睁眼就盯着她的眼睛吓一跳，“你得吃点东西，你能动吗？”
　　彼得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重新感受他的身体，而后小声的回答了她。
　　“不能。”
　　辛西娅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连忙问：“还有哪里疼吗？”
　　士兵问：“我的手断了吗。”
　　“没有，只是骨折，我们用夹板定住了它，你会难受一阵子。”辛西娅将麦片粥端来，舀了一勺，递到彼得唇边。
　　彼得垂眼看着勺子，没有张嘴。
　　辛西娅：？
　　辛西娅突然发觉，这个男孩看起来比其他人都要小，可能是刚当兵不久，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心理无法接受自己的现状。
　　于是她安慰道：“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彼得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她逐渐充满怜悯的眼神，总觉得被误会了什么，默默张开了嘴。
　　他从进这个教堂开始，意识就是清醒的，只是太虚弱了，没办法张口说话。这位名为辛西娅的少女，在教堂来往忙碌的修女中显得太娇小了，乍一看像是未成年。
　　很快他就为自己对辛西娅失礼的第一印象道歉。这个女孩不但能干利落，且温柔细心，尽管看起来稚嫩，做事却有条不紊。难怪士兵们都会被她迷住。

　　战争持续的第五个月，帝国在米兰的防线崩溃，城内的贵族早就逃跑了，主教也消失了，教堂里只剩下外来的修女和无法动弹的士兵，索西塔尔的军队占领了米兰城，尽情掠夺和奴役。
　　辛西娅在逃回教堂的路上，被一名骑马路过的士兵抓着头发提上了马背，她挣扎着奋力一脚踹开了士兵，自己摔下马背，眼看着就要被乱蹄踩死，很快又被另一个人拽了起来拖进了巷子里。
　　辛西娅咬了一口士兵的手臂，那人却不松手：“辛西娅，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辛西娅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水蓝色的眼睛：“彼得？你怎么穿着他们的骑装。”
　　“不这样怎么回来救你，“彼得把辛西娅按在角落里，”你先听我说，帝国已经放弃了米兰城，索军堵住了所有出城的路口，他们会在这里修整一段时间，你不能被发现，教堂的侧殿有一个地窖，是主教两个月前命士兵偷偷挖的，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他现在跑了，你可以先躲进去……”
　　辛西娅看到有别的士兵走进了巷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提醒：“是索西塔尔的士兵！”
　　“嘿！老兄！你在做什么！！”
　　彼得拿开她的手，压低帽檐，轻声说：“失礼了。”
　　下一秒彼得便将辛西娅的长裙掀到了膝盖上，确保从他的身后能看到她光洁的小腿。
　　彼得回头凶狠地骂了一句：“滚开！老子在做好事！”
　　“哈哈！看的出来，你介不介意一块……”
　　那人没有停下得意思，若他继续往前走就能看到辛西娅完好的衣服了。
　　彼得迅速抽出腰间的武器，朝他脚边开了一枪：“滚，别扫我的兴！”
　　“草！！”那士兵吓得跳了起来，退出了巷子，“脾气真大……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将军马上就到了，弄快点，他可是禁止在街上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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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辛西娅……”彼得轻柔地整理好她的裙摆，语气诚恳，与方才凶狠的伪装判若两人，“我……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
　　辛西娅脸色惨白，不是因为裙子，是因为刚才那一枪太吓人了。
　　辛西娅回过神：“没……没关系，刚才是你救了我。”
　　“你快走吧，我不能留在这儿了，索西塔尔的军官马上就要进城了。”
　　“你呢，你能逃出去吗？”辛西娅担忧着说。
　　“他们清点士兵前我还能想想办法，你快走吧辛西娅！从小巷回去，趁他们占领教堂前。”
　　辛西娅跑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回头说：“谢谢你，彼得，愿上帝保佑你！！”

　　“……”金发的男孩有些犹豫，望着女孩的背影小声说，“路德维希，我真正的名字是路德维希。”
　　一名路过的索西塔尔军人朝他行礼：“少校，您在这。”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回复：“我说过，我没戴肩章的时候不要行礼。”
　　中尉看着他肩上普通士兵的肩章一愣： “抱歉……看到您的脸，习惯了，还有，将军正在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