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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孟兴之死 她要他也尝 ...

  •   孟兴昏睡了整整三天。

      徽国每逢年节休五日不用上朝,皇帝便在恒王府守了三日。

      亲眼见着他唯一皇兄的脑袋上,一缕一缕,青丝变白发。

      孟荣卧在一张雕花躺椅上小憩,听见旁边床上突然传来响动,立即起身上前。

      “皇兄,你终于醒了!”

      靠近才发现,孟兴额上不知何时布上一层薄汗,面色在满头白发映衬下更显苍白。

      他眼神空洞,虚望向自己伸出的左手,好似要透过空气抓住什么。

      口中低声呢喃着:“娘子……”

      梦中画面在眼前与现实重叠后消散,他惊恐地转头,对上孟荣关切的目光,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面前的人,用嘶哑的嗓子狂喊出声。

      “娘子……我的娘子在哪?徐睿娇在哪!”

      皇帝不敢直面他狠戾可怖的视线,任由小臂被掐得生疼,声音艰涩。

      “她……没了。”

      上一秒还禁锢着他的双手倏然垂落,孟兴无力的身体又要倒下,孟荣连忙扶住。

      是啊……娘子死了。

      是我杀了徐睿娇,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思绪渐渐清晰,白发的恒王神色愈发黯淡下来,整个人如同失去生机。

      孟荣见他没了反应,急忙让一旁的贴身太监德全将守在隔壁的何太医带进来。

      正要侧身给何太医让出位置时,孟兴猛地回魂,淡漠的目光乍然看过来。

      “你早就知道了。”

      他僵硬地扭头,又对着何太医说:“你们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懂自己的心。”

      孟兴喉咙里挤出仇恨的怪笑声,恨的是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爷,您冷静一点,万万不可动气!”

      何太医话音刚落,孟兴一口黑血喷出,又晕了过去。

      ———

      孟兴这次只昏迷了半天。

      醒来后,他瞪着双目,一言不发,不吃不喝,将所有来劝他的人视为空气,完全丧失生的意志。

      昏迷时好歹还能喂食喂药,醒了状况反而更差。

      孟荣只能使出杀手锏。

      “皇兄,你若执意如此,我便杀了蕊清的父母兄弟。再杀掉你的王妃、小妾、府里的下人,杀掉每一个徐睿娇想保护的人。”

      “你已经杀了她,还要害死他们,是吗?”

      “你忘记她的遗言了吗?”

      孟兴瞳孔一缩,本就越来越慢的心跳暂停了两秒。

      因他而死的人,当然应算作是被他杀掉的。

      徐睿娇亦在此列。

      现在回想起她最后的话,才明白娘子不仅是不让他杀掉那些人,更是不允许他得知真相后自己寻求解脱。

      曾经这些人是她身上的枷锁,如今被她用诅咒转移给他。

      孟兴被混沌黑暗占据的浑浑噩噩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要他也尝尝活在地狱里的滋味。

      好,娘子。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和回忆里的徐睿娇对话。从前在常安镇时,他每每都是这样应她。

      如果这是你的报复,我甘之如饴。

      ———

      孟兴能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到落英院去。

      皇帝没有随意处理徐睿娇的尸体,而是连夜叫人打了冰棺,又用了秘法暂时封存在那里。

      此时徐睿娇冰冷僵硬的身躯被放在空荡荡的地面上的一座石棺内,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雀蓝直裾——

      孟兴记得,在常安镇上某天,她推着轮椅带他散步,路过一家成衣铺时,她曾盯着一件这种颜色的普通长衫看过很久。

      当时她说自己杀猪割肉用不上这样的衣服,便没有买。

      可他手上明明不差那点银两了,怎么没有想过要送给娘子?

      还在心里骂她粗鲁又丑陋,配不上这样的衣服。

      苦涩的滋味蔓延在心底,孟兴伏下身颤抖着指尖轻触徐睿娇凹陷的面颊。

      她是屠户家的女儿,从小再不济也没有缺过油水。到他这里居然瘦成一层皮。

      啊……他怎么会才发现呢,自己明明总在半夜时嫌她硌人,将她踢下床去罚跪不是吗。

      曾经对她作过的恶,一桩桩一件件化作细针刺进孟兴的心脏,带来永无止境的疼痛。

      孟兴贪恋的目光定格在徐睿娇张扬的翘起的嘴角上,内心凄然,死去竟成了她最快乐的事。

      或许重要的不是死去,而是离开我。

      他嘴角向下,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自嘲地轻笑。

      许久,他才让风竹扶起自己。

      尸体已经保存了五天,秘法也无法继续阻止皮肤开始腐坏。

      但孟兴不打算将徐睿娇掩埋。

      娘子并未交代要回归故土,应当不会反对他留她在身边吧?

      毕竟,他孤零零的实在活不下去的。

      为了不违背娘子的遗愿,他只有如此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留在地狱里思念她啊。

      孟兴凝视着石棺内猛烈燃烧的火光,如是想。

      火焰熄灭后,他亲手将里面散落的骨灰装入一个精雕细琢的小银匣中,放在原本属于徐睿娇的那张床头,作为他夜夜难眠时的陪伴。

      棺内剩余的大块白骨被他命人制成一柄手杖。

      醒来之后,他明明早已康复的双腿总是隐隐作痛,还是得靠娘子照顾他行走啊。

      稀奇的是,石棺中竟出现了一个颗比琉璃更晶莹剔透的七彩珠。

      孟兴惊奇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颗珠子,对着阳光转动,满目是流动的光彩,如梦如幻。

      他却没来由的感到窒息,身体越来越冷,有什么沉重的、黑暗的、让人绝望的不可名状将他笼罩了。

      仅仅只是呼吸都让他身心俱疲,只能麻木的活着。

      风竹站在一旁,亦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颗玲珑剔透的珠子。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王爷盯着珠子的脸色越来越差,似乎被慑住了心神似的,连忙呼唤。

      “王爷?”

      孟兴这才回过神来。

      他如梦初醒般,大口喘着气,惊惧地睁大双眸。

      刚刚,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隐隐明白真相,这是……徐睿娇的内心?

      是徐睿娇生前,在王府最后这段日子里唯一的感受。

      是……因为他。

      孟兴失魂落魄地环视落英院一圈,灰砖围墙好似一座巨大化的石棺,早就将徐睿娇困死在其中了。

      她就是带着那般沉重的灵魂,在这棺材里日复一日受他打骂、嗤笑、恐吓、玩弄,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她的一切痛苦来源于他,可她究竟哪里对不起他?

      孟兴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忍不住想。

      我为何如此待她?

      明明、明明我是如此爱她。

      汹涌的爱意在徐睿娇死后才从心底奔涌而出,让他无法自拔。

      为何从不曾察觉?

      或许、或许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而是不敢承认,无法面对。

      他使尽手段伤害自己最爱的人,只不过是为了欺骗自己不爱她。

      我,孟兴,才是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卑贱小人。

      ———

      恒王府的侧王妃去世了。

      人人皆知,侧王妃是恒王被反贼所害流落民间时娶的一位普通女子,民间有些传言说当年恒王为报救命之恩是倒插门入了一屠户家。

      不论真相如何,荷花亭事变前,恒王曾是人人爱戴的太子,如今亦是一人之下的亲王。这女子虽是同甘共苦过的发妻,但身份低微,配不上恒王妃的位置。

      侧王妃身份已足显王爷对她的不同,毕竟王爷除了娶丞相嫡女做王妃压她一头外,另有几位名门贵女进府都在她下面做小妾。

      如今更是因为侧王妃病逝,王爷痛失所爱,竟要将小妾全都遣散!

      被王爷休弃的女子,日后如何自处哦!

      不过王爷许了她们好处,也扬言是自己做了负心人,不希望耽误她们一生,支持她们另许良配。

      天下皆为恒王的痴情所感动。

      李熙沅对此嗤之以鼻。

      痴情?哪有人死了才开始当情圣的!

      这么痛心怎么没把她也休了?怎么没让真爱做正妻!

      骂归骂,李熙沅心里也明白,孟兴没休了她不仅是为了维持朝堂上的局面。

      毕竟他疯起来杀了她也是不在乎的,她早就体会过。若不是睿姐姐,进府第一年她就已经死了。

      另一个原因是看在睿姐姐同她亲近到份上,对她的照拂。

      她若也被休了,如今风口浪尖上,她爹背后没了王爷撑腰,不知得生多少事端。

      但总归她该感谢的是睿姐姐,不是令人作呕的恒亲王。

      他缩在落英院消沉度日,李熙沅只需要主持王府日常,不用对他假意逢迎了,日子倒是轻松起来。

      但每每看见那根由睿姐姐白骨炼做的拐杖,她都控制不住心头愤懑。

      畜生一般的东西,竟然死后都不让她安息!

      ———

      荣兴十四年,岁末,除夕夜。

      一个身影坐在床头,将银质的匣子捧在手中把玩。

      一缕白发垂落影响视线,他伸手将其撩拨至耳后。

      很难相信这个一脸阴郁、干瘪瘦弱的男人就是曾经那个龙目剑眉、天之骄子的孟兴。

      风竹一手推开房门,一手端着一个圆盘进来,盘上只有两个小瓷盅。

      取消了皇宫除夕晚宴的孟荣从躺椅上起身,想要搀扶他的皇兄。

      孟兴挥开他的手,小心的收好银匣,拄着骨杖自己悠悠起身。

      一步、两步……僵硬无力的双腿几乎是在地面上拖动,每一步都传递着让他浑身打颤的疼痛。

      孟兴的双腿是在何太医的医治下痊愈的,却在徐睿娇死后莫名有了走路就痛的毛病。

      这种疼痛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一天比一天严重。

      面对皇上的暴怒全国的名医都束手无策,恒王的腿诊断不出任何问题。

      何太医说这是心病,皇上其实也知道。

      孟兴本人并不在乎。

      徐睿娇走了十年,他带着她去看过许多山川美景,也回常安镇重新修葺了她父母的陵墓,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脚下每一步传来的刺痛都在提醒他,这些事本该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相偎着完成的。

      本可以拥有的美好都是他亲自摧毁的。

      他将徐睿娇骨灰中的七彩珠子镶嵌在吊坠上贴身挂在胸口,时刻感受那种永无天日的绝望,诡异地产生了一种他和娘子融为一体的错觉。

      孟兴走到桌前,尝了一口碗盅里香浓的排骨汤。

      “难喝。”

      孟荣尝了另一碗,入口香气满满,实在挑不出毛病,只能小心翼翼说:“比上次的强一点。”

      排骨汤的做法试了无数种,谁也没能复原出徐睿娇的味道。

      喝过的人除了孟兴都已经不在了,更没留下配方。

      孟兴没说什么,还是吃光了这一碗。

      在一起十年他都从没关心过那唾手可得的秘方,现在想喝喝不到也是咎由自取。

      他又一点一点挪回榻上,这次比刚刚走的更慢,双腿抖的似乎随时会摔倒的样子。

      皇上悬着心紧跟在他身后,感觉这些年迅速衰老的皇兄背影比古稀之人还佝偻。

      孟兴在床边坐好,平静地看向孟荣。

      “皇上,臣请罪。”

      孟荣在他身侧坐下,紧握住他双手:“皇兄,你说什么胡话。我是你的弟弟,在我面前你永远不会有错。”

      孟兴从善如流:“荣儿,为兄累了,让我睡吧。”

      今夜一直不好的预感就要成真了。

      但是孟荣说不出拒绝的话,孟兴大限将至,已无法用人力阻止。

      他只能拥抱住孟兴,感受着他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自己像孩童一样哭泣。

      “不要丢下我,兄长,不要留下我一个……”

      孟兴像儿时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荣儿,乖,不要再任性了。”

      皇帝渐渐止住呜咽,咬紧牙关应允。

      孟兴轻轻抚去弟弟脸上的泪水,亦是回想起少时种种,心里忍不住问自己。

      我的人生本不该如此吧?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皇兄!”
      “王爷!”

      耳边响起两声急切的呼喊时,孟兴闭上了眼睛,思绪定格成一句话。

      如果我能早两年——哪怕只有一年——发现那些人的阴谋,一切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更不会……失去她。

      恒亲王,薨,年四十。

      新年的钟声照常响起。

      听见喊声冲进来的暗卫十三回头看了眼月色,恍然发觉这一幕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

      落英院里的那口石棺十年没被挪过地方,因为孟兴想时刻提醒自己生活在这儿的恐怖。

      落英院是一座活人的坟墓。

      按照他生前的要求,这口无盖石棺里又举行了一场火葬。

      徐睿娇的骨灰和那支骨杖都被倒进去合烧。

      火光熄灭,皇帝红着眼眶上前查看,准备将皇兄敛回皇陵。

      不出意外的看见那颗彩色的宝珠。

      奇怪的是,它的附近又出现了一颗透明的珠子,从内到外泛着金光。

      孟荣眸色微沉。他听孟兴说过彩珠的神奇,但派人去查却从未发现第二例。

      世间少有火葬的怪异之举,但不是没有,却没人见过尸体里烧出这种奇物。

      没想到在这儿又出现一颗。

      难道是因为这棺材?

      这颗金珠也承载着皇兄的情感吗?

      孟荣伸手将两颗都取出,想要仔细端详。

      两颗珠子在他手心碰撞到一起,光芒大盛。

      时间在这一瞬停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孟兴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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