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集》冬至初八

1、加个好友吗 办公室

　　办公室的旧空调发出规律的嗡鸣，送出的冷风勉强驱散九月初的燥热。
　　顾叙抱着刚收上来的暑假作业走进初三教师办公室，额角还带着薄汗。
　　开学第一天的忙碌接近尾声，几个班主任正凑在一起讨论新生情况。顾叙放下那摞作业，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他桌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顾老师，听说咱们组要来一位新同事，”对面的数学老师李姐抬起头，“和你一样，破格提拔来教初三的，年轻有为啊。”
　　顾叙礼貌性的笑了笑，心思却不在话题上。今天是开学日，也是五年前他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重逢沈寂白的日子。
　　那一刻的悸动仿佛还在胸腔里隐隐作响——熙攘迎新人群中，那个安静挺拔的身影就这样撞入他的视线，时隔十余年，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沈寂白。
　　话说，沈寂白应该毕业了，他是外语系，那会从事英语教育吗？
　　明白过来自己想的是什么，顾叙感慨地笑笑，被沈寂白冷脸了那么多年，看到英语的第一反应竟还是沈寂白。
　　“新来的英语老师已经到了，就安排在你旁边的工位。”年级主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刚要开口打招呼，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他的所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儿，一片天地，只余眼前人。
　　阳光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他右侧的办公桌旁整理书本。微微低头时，细软的刘海垂落额前，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那人闻声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空气凝固了。
　　是沈寂白。
　　是顾叙上一秒刚想的应该从事英语教育的沈寂白。
　　顾叙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欣喜、激动都不能形容此刻的顾叙。
　　其实在沈寂白高中时，两人见面频率蛮高的，沈寂白沉默寡言，顾叙也不在意，他能陪在沈寂白身边就好。
　　后来，沈寂白考大学，顾叙问了很久都没问出他要考什么大学，失落感涌上心头。可是，在韵大迎接新生时，他看见了他。
　　他悄悄给了他一个惊喜，令他开心了一年。
　　那年，沈寂白大一，他大四。
　　一年的校园时光里，他无数次“偶遇”沈寂白，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只求能见上一面，能并排聊天最好。
　　毕业前夕，他隔着涌动的人群望向那个身影，最终没有勇气上前要一个联系方式。
　　不知从何时起，顾叙变得小心翼翼，觉得见一次面都是奢望，何况联系方式呢。
　　四年了，他教出一届又一届毕业生，获得了优秀青年教师称号，生活被教案和学生填满，却始终无法填平心底那个空缺。
　　顾叙知道，他喜欢沈寂白。但这是场没有结果的暗恋。
　　而现在，沈寂白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是沈寂白老师，从外国语附中调来的优秀教师，以后负责初三（2）班和（3）班的英语。”主任介绍道，“沈老师，这是顾叙老师，三班的班主任。”
　　沈寂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叙，微微点头，“顾老师。”
　　那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一些，却依然带着熟悉的清冷质感。没有任何惊讶或熟稔，就像在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可对方下一秒又道：“许久不见，学长。”
　　一句“许久不见”就像一个小石子被扔进湖水里，在顾叙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又给了他一次惊喜。
　　主任交代完事宜就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寂白低头继续整理书本，没有再看向顾叙。
　　顾叙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句话——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沈寂白摇摇头。
　　“哦…”顾叙应道，他望了望四周围，随后坐下，托腮看着面前收拾东西的沈寂白。嘿嘿，既然不需要帮忙，那他看看总可以吧？
　　那么多次深处黑暗的偷窥，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了。
　　“顾叙，刘主任喊你。”有位老师进了办公室，叫走了顾叙。
　　顾叙有点可惜，但还是起身去忙了。
　　顾叙走后，沈寂白垂下眸子，视线轻巧地落在他的桌面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是一个穿着米白衬衣浅灰休闲裤的男生，他在低头挑弄黑色相机，圣洁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耀着男生，被造物主偏爱的脸闪闪发光。
　　那是他。
　　沈寂白收回目光，阖眸沉思。
　　他忽然想起之前顾叙老师说过的话——“你叫沈寂白啊？顾叙有个喜欢的人也叫沈寂白，真巧哎。”不惑之年的教授呵呵笑着，述说自己学生的三俩事。
　　沈寂白平静地对教授说：“那真巧。”就是心里不得劲。
　　开学其实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报道、打扫卫生、领书和开会。下午的开学典礼，太阳很大，人群叽叽喳喳地吵闹着，被各班班主任瞪过好几次才安静下来。
　　沈寂白扯扯衣领，抿着唇，低头看稿子。这学校有个传统，在新学期转来的几位新老师中挑一位主持人，事多麻烦还得被全校师生行注目礼。
　　很不幸，沈寂白被选上了。
　　顾叙此刻站在沈寂白身边，手撑着把黑伞，为两人遮去酷暑。一阵阵裹着热意的风吹来，吹得沈寂白的演讲稿边角直翻，沈寂白伸手抚平。
　　身边的几位老师催促着，沈寂白这才迈步踏上主席台，顾叙视线一直追随他，眸光微动。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下午好。金秋送爽，迎来我们的新一学期……”声音冷淡从容，语调平缓，仿佛有镇定作用。之前还有些许嘈杂声，现在整个偌大的操场，落针可闻。
　　沈寂白没什么起伏，继续念稿子。
　　开学典礼很无聊，沈寂白像机器似的毫无感情地读演讲稿，直到他读到“现在有请校长为九年级班主任颁发聘书”的时候，他的面色才缓和一会儿，甚至抬眼望了一下经过自己的三班班主任。沈寂白顿了顿，转身去找了教导主任。
　　听到他的请求，高主任还愣了，“你确定你能赶回来？”瞧见对方点头，高主任也松一口气，“能赶回来就行，去那吧。”
　　顾叙凭借自己的外部条件在一众教师中脱颖而出，他身材高挑，背绷得紧，如一棵松笔直地站着。顾叙手捧聘书，面带公式化的微笑。
　　原本是在看前面正拍照的老师，顾叙微微抬眼，越过人群，直直地望向那本应该在主席台候场的主持人，他也在举手拍照。沈寂白无声地和小屏幕里的顾叙对视，随后垂下眼，等再抬眼时，沈寂白发现有什么变了。
　　顾叙的脸上不再是公式化的微笑，而是发自肺腑、开心的笑，如暖阳和煦。
　　九月旬的天害羞了一下，慢慢撤去热意，微凉的风吹拂过操场，吹过遮在沈寂白眼前的碎发，露出精致的眉眼，那美得不可方物的脸面露迷茫。他怔怔地看着那高挑的身影，那人一点都不自觉，见他看过来，笑得更明媚了。
　　顾叙算是这所学校长得最帅的人之一了，他一笑，几个瞌睡班瞬间精神，仿佛上一刻困到晕厥的不是他们一样。沈寂白回过神，他望着手机屏正中宛如花孔雀的人，无声地按下快门，记录这一瞬间的顾叙。
　　沈寂白说到做到，赶在九年级班主任大合照解散前回到主席台。狂跑一圈后，他微喘气，声线平稳地念完结束词。
　　开学典礼结束后，沈寂白得把演讲稿还给还在广播台指挥退场的高主任。下了主席台，沈寂白发现顾叙在等他。他快步上前，黑伞倾斜，稳稳地挡住头顶的燥热。
　　“除了二班和三班的英语，还有别的课程吗？”回办公室的路上，顾叙随意问道。
　　“初一的地理。”沈寂白低头回复几个交接的问题，手指搭在屏上，“也是两个班，原本要教初二，防止中考复习没时间调课，就换成了初一。”
　　顾叙了然地点头，有些感慨道：“你真去学地理了啊……”
　　沈寂白步子一顿，头微微低下，掩盖住眼眸里的复杂情绪，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回到办公室后，凉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浑身的疲惫倒也消去不少。半路顾叙有事先离开了，他把黑伞留给沈寂白，自己顶着烈阳手握电话朝另一栋教学楼走去。
　　沈寂白收起伞叠好，轻放在顾叙的办公桌上。他回到工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要用的笔记本电脑放进黑色双肩包，沈寂白单肩背起，拿着手机下楼。
　　四点半有一个六中联考新初三英语中考会议，六个中学的英语老师得全部到齐。
　　刚下一层楼，沈寂白遇见了匆忙上楼的顾叙。后者朝他点点头，往侧站给他让路。沈寂白步伐微顿，停下来，望向顾叙轻声道：“哥哥，可以加个好友吗？”
　　顾叙一怔，呆愣愣地抬头，“啊？”

作者有话说

　　【磨牙】前期提要：私设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