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血》唐西洲

5、换主治医生 由不得你

　　黄思睿开完医嘱跟护士站交代了一声，也跟吴可说了一下。热不会那么快退，黄思睿又默默坐在电脑前，继续把手头的病历忙完。

　　七点多，整理好了出院的病历，她想着过了一个多小时，便去看看陈涵的情况。还没复测体温，但没看到寒战，人睡着了。黄思睿跟陈涵妈妈交代了注意事项，陈涵妈妈都一一紧张地应好，记下来。

　　黄思睿没有多留，交代完就走。走到门口，还是习惯性去看徐歆，徐歆这次躺在床上看手机，没有看她。

　　护工呢，陪人呢？韩冷找的护工靠不靠谱？

　　黄思睿打算回去了，去值班房把白大褂脱下。想走出病区时，去而复返，走回17床。

　　黄思睿走到病床前，徐歆抬起头来看，黄思睿脱了白大褂，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别在贴身的牛仔裤里，全身显得修长。

　　黄医生的高冷，由内而外。“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姐姐呢？护工呢？”

　　徐歆在生黄思睿的气，早上做骨穿的时候，一点都没想着安慰她，后来不做了，黄思睿收东西也不温柔，骨穿针扔进锐器盒，啪的一声，像在发脾气，她记得清楚。徐歆挪着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黄思睿的眉间拧了拧：“徐歆，你现在能别带着情绪吗？你的病情很……”

　　徐歆转身回来：“我知道很严重啊。”像以前在闹脾气一样。

　　黄思睿冷哼一声，无奈又生气：“徐歆，你不想让我给你治，或者带着情绪来治，你大可以换主管医生。我不想耽误你。”

　　徐歆的脸更沉更臭，像是画纸的胶带贴斜了，低级明显的难看。

　　黄思睿见徐歆不说话：“我明天去跟苏主任说。”

　　“你敢。你提我也不换。”徐歆瞪圆了眼睛：“我就不换。”

　　陈涵的妈妈听着这对话有些奇怪，忍不住看了过来。黄思睿火大，把帘子拉了起来，围出一个密闭空间，她声音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有没有重视你的病，发展下去就是血象更低更差。你现在的状态随随便便一个感冒你都可能丢命的，知道吗？”

　　黄思睿的声音小，但句句锋利，声音更清冷，徐歆不禁红了眼眶，一下子盈满眼泪。

　　黄思睿：“不许哭。”随后把床头柜的纸巾丢到徐歆的枕头边。

　　徐歆将纸巾朝黄思睿砸了回去，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黄思睿彻底没办法，想走开但看徐歆一个人也不放心，拉着凳子坐在旁边，等着护工过来。

　　十分钟，谁也不理谁。

　　十分钟后，护工郑苗过来了。郑苗是科室的熟面孔，做护工很多年了，基本都待在血液科，和医生都熟。“黄医生，你过来看病人？怎么把帘子拉上了？”

　　黄思睿点点头表示回应，“苗姐。”顺带把帘子拉开。

　　黄思睿看徐歆没打算理她，拍了拍苗姐，示意她出下病房，“苗姐，你现在护理几个病人？”

　　郑苗：“两个。17床和15床。17床的小姑娘刚说没什么事，我就去看15床了。她这是怎么了？”

　　黄思睿：“没什么事，只是17床是我朋友。苗姐，你能再给15床介绍个护工吗？单看着17床就好。钱这边我按规矩给。她身边最好不要离人。”

　　黄思睿不喜欢为难别人，但又担心徐歆：“苗姐，真的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

　　郑苗笑着说：“黄医生你看你说的，你也是相信我不是。那我跟我们经理说一下，也跟15床说一下。”

　　黄思睿也淡淡笑了笑：“谢谢苗姐。我那个朋友比较娇气，你多担待一些。”

　　郑苗是个热心肠，说话坦诚，直来直去：“不会，黄医生，17床的小姑娘人挺好的。你们是朋友，可能人生病了难受，会跟家里人和朋友撒撒娇，很正常的。”

　　黄思睿对被评价成人挺好的徐歆有点陌生，是吧，徐歆对别人还是挺好的：“那麻烦你了苗姐，我先走了。”

　　黄思睿没再进去看徐歆。这两天，总觉得过得累心了点，想早点回去休息。

　　黄思睿和韩冷住的公寓在医院附近。是黄思睿父母在她毕业的时候买的，她家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只有她一个孩子，她的父母全心培养了她，供着她读到博士。一毕业，家里付了首付买了房。因此，她每个月都要还房贷，早早当了房奴。

　　回去后，韩冷还在睡，不知道是醒过没有，她也没兴趣去看。医生，日夜颠倒，睡眠时间和质量基本看天意。

　　她回了房间，早早洗漱好躺床了，在床上刷了会手机，想着早点休息，不一会放下了。忙了一天，她才想起早上她提到徐歆爸妈时韩冷暗暗紧张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吗？徐歆生了这么大病，她的爸妈居然不能过来。

　　她想问清楚，可惜韩冷还在睡，而且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起。

　　想着想着，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没有消息和来电。她点开微信：我是看看我的小鼠怎么样了。

　　真的小鼠，黄思睿虽然博士毕业了，但她还在帮着苏文平带课题组，课题组里养了不少小动物。

　　第二天。黄思睿照例要查房。查房前她在想着给徐歆换主治医生的事，苏文平早上去门诊了，得等到苏文平回病区再去找她谈。

　　黄思睿去到徐歆的病房，总觉得头疼。作为医生，她不想带着情绪去治疗患者，但徐歆，总能挑起她的其他情绪。像“无赖”一样，对她束手无策。

　　她先去了18床看了陈涵，陈涵昨晚用了药后，半夜烧退了，现在的状态虽然虚弱，但比起昨晚好了很多。“黄医生，早。”

　　黄思睿看陈涵的气色好了些，眉眼展了展：“早。人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陈涵：“不发烧了，但是没力气。”

　　黄思睿的语气严肃了些：“昨晚应该是有感染，下次要注意一点！”她强调了一遍现阶段要注意的事情，语气更严肃了，陈涵和陈涵的妈妈再次一一点头应好。

　　“今天要做骨穿。”黄思睿看陈涵的状态一般，“待会十点半我过来做。”

　　陈涵妈妈赶紧点头：“辛苦黄医生。”

　　黄思睿没再多留，往隔壁的床走了几步：“有不舒服的吗？”

　　床上的人并不想理她。

　　黄思睿淡淡道：“中午我跟苏主任商量，给你换主管医生。”

　　徐歆瘪了瘪嘴：“我不换。”

　　黄思睿语气发寒：“由不得你。”其实是由不得黄思睿，徐歆若是坚持不想换也不出院，黄思睿就甩不掉她。但被气急了，黄思睿只想撂狠话潇洒走人。

　　十点半左右，黄思睿准备给陈涵做骨穿，把治疗车推到了床边。按着常规，让陈涵妈妈出去外面等。

　　黄思睿进来时，看见徐歆床上的监护被她拆了，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个小公主嫌弃监护麻烦，贴着不舒服了。她看徐歆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许多，就没多搭理，皱着眉走过去了。

　　徐歆侧着身睡，本来想看，但黄思睿给她留了个背影，随后“哗”一声，用帘子隔开了。

　　徐歆愤愤，心里暗气：隔着帘子我也看。

　　但徐歆只能听到黄思睿和陈涵沟通的声音。

　　黄思睿的声音清朗很多：“对，很好，就这么躺着，保持住就好了。”

　　像昨天一样的流程，掰安瓿瓶，抽取麻药，拆开骨穿包。一系列熟悉的声音再次入耳。

　　今天的病人比昨天的配合，起码今天她戴上了手套。

　　黄思睿声音轻柔了些：“要打麻药了，会有一点痛。”

　　陈涵轻轻嗯了一声。

　　黄思睿一边打药一边轻声问：“会痛吗？”

　　“一点点。”

　　黄思睿没再说话了，病房也安静很多。隔着帘子，徐歆嘟着嘴巴揪被子：哼，对别人那么温柔。不喜欢你了。

　　她轻轻扬着眼睫，黄思睿做手术的剪影印在帘上，朦胧，但笔挺，好看。隔壁传来器械的响声，带着干净利落。

　　哼。继续揪被子。

　　突然，陈涵哼唧了一声，手不由自主又向后捞了一把：“黄医生，有点酸。”

　　手术的过程陈涵都很配合，黄思睿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顺带把她左手的手套蹭了。

　　黄思睿下意识缩回手，手肘碰到治疗车，治疗车没有脚刹，角落里的安瓿瓶掉在地上，碎了。黄思睿的语气带着怒意的冷喝：“陈涵，手不能过来，背后都是无菌的。”

　　“黄医生，对不起。”

　　左手手套不能要了。骨穿针进针一半了，用右手勉强固定好。

　　手套在抽屉里，“……”黄思睿是无菌脑，没有办法，只好：“徐歆……你能过来一下吗？帮我拿双手套。”

　　徐歆听到隔壁的动静，黄思睿的话语也稍有些窘迫，既然语气乖了，就应道：“好。”

　　得到回应，黄思睿温柔许多：“地上有玻璃，你看着点，别踩到了。”

　　徐歆的声音也乖了：“嗯。”

　　徐歆没在输液，下床到了治疗车旁，黄思睿提醒她，“在抽屉里。”

　　徐歆拉开，拿了出来。

　　“按无菌的方法打开。”黄思睿大三的外科操作练习，徐歆会去看，没人当助手的时候，就是徐歆陪练了。开手套，是黄思睿教给徐歆的。

　　黄思睿把手上的手套脱了，拿出徐歆撕开的手套里层，“谢谢。”然后利落地戴上。

　　黄思睿想接着操作时，陈涵说，“黄医生，还是酸。我这个人对酸很敏感，一点点都受不了。”

　　黄思睿听惯太多理由了，她暂停了一下，“你能坚持一下吗？我这可没手套了，手别过来了。”

　　徐歆穿着拖鞋挪到黄思睿操作的对侧，抬着清泠的眼睛，微声说，“我帮你拉着她的手？”

　　不太符合操作常规，黄思睿:“不用。你回去休息。”

　　陈涵带着哀求的语气，“黄医生，让她帮帮我吧。”

　　黄思睿此时只想快点做完，“徐歆，辛苦你了。”但想着之后徐歆还要做骨穿，担心她看了更害怕，“徐歆，闭眼。”

　　徐歆看着骨穿针反射着寒光立在陈涵的骨头上，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害怕了，只是大一点的针而已嘛。她皱了皱眉，又对上了黄思睿正等她闭眼的眼神，只好双眼一眨，闭上了。

　　很快，抽血推片活检一气呵成，黄思睿用干结的纱布将陈涵的伤口覆盖上，衣服也整理好，看了看闭着眼睛，又乖乖伸着爪子拉着陈涵的手的小猫，唇角扬了又降，“徐歆，睁眼，谢谢你。”

　　黄思睿收拾着无菌单上的东西，又问了问床上的陈涵，“做好了，会难受吗？”

　　“不痛，就是有点酸。对不起啊黄医生，刚才麻烦你了。”

　　黄思睿恢复了如常的淡定，“没事，做好了就安心等结果。”

　　陈涵点点头，“好，谢谢黄医生，谢谢你了，徐歆。”

　　黄思睿看着她，挺乐观和懂礼貌的小女孩，回以微笑，“不客气。”她看着一旁有些皱脸的徐歆，“你也回床上躺着。”

　　黄思睿的语气比起昨天的软了许多，徐歆瘪了瘪嘴，萌萌软软地说，“哦。”随后回病床上去。

　　黄思睿唇角又不知觉地往上弯了弯，推着治疗车准备走了。但路过17床时，被徐歆叫住了。

　　“我想做骨穿了。你别生气。”徐歆小声商量道，“思思，我不换医生嘛。”

　　黄思睿扳着认真的语气，“要做了？不会又中途变卦？”

　　徐歆摇摇头，“不会了。”

　　黄思睿担心她转眼变卦，“那现在就做？”

　　也挺突然的，徐歆看了看黄思睿的眼神，也知道骨穿是它逃不掉的，于是像被人架上刑场一样，往下弯弯唇角说，“好。”

　　“我带你去治疗室，走吧。”

　　黄思睿医生身后多了一只不情愿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