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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洄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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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池来到OG基地那天是个下雪天,他在HUG待了快一年,行李却少得都没装满一个箱子。
下雪天很难打到车,好在两家俱乐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叶池用手机导航到OG俱乐部的地址后,就把手机揣进兜里,戴上衣服上的兜帽,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跟着导航走。
街上各处都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窗户上贴了圣诞老人的窗花,还有的店在门口摆放了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各色各样装饰的小摆件,远远望上去,流光溢彩。
叶池掏出手机一看,12月24,原来今天是平安夜,自己竟然完全忘了。
路边有老奶奶提着篮子在卖平安果,彩纸包得很粗制滥造,款式也是前几年早就过时的样式,和商店橱窗里,包装精美的礼盒完全无法相比。可是看到老人家在雪里冻得搓手的样子,叶池还是忍不住上前问道:“奶奶,苹果多少钱一个?”
“哎哟,四块钱一个,都是自己家里种的苹果,可甜了,娃儿你尝一个——不甜不要钱。”她说着就拿出一个苹果扒了糖衣要递给叶池。老人家从乡下来,只知道这个节日年轻人间要互送苹果,并不懂不管是对送礼方还是受礼方来说,“苹果”本身都是这场互赠仪式中最无关轻重的东西——它们中的大部分甚至不会被拆开。更不会有人去在意苹果好不好吃这种细节。
可是叶池还是接过苹果尝了一口,甜甜地说:“很好吃,奶奶,您还剩多少,我全要了。”
这也导致了周洄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口罩帽子全身上下包得毛绒绒的只露一双眼睛的小孩,一只手拖着行李,胸前还抱着一篮子平安果。
“……圣诞老人?”周洄挑了挑眉。
“……我是新来的战队成员,我叫叶池。”小打野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好像还带了几分委屈的语调。
门后传来催促的声音:“周洄,让你开个门怎么那么磨叽。快回来挂气球,你龙哥这身子骨快顶不住了。”
“放屁你龙哥顶天立地!”
“龙哥顶一个!顶一个!”
一片热闹的笑骂声里,周洄侧过身子让叶池进去,叶池抱着东西笨重地移动,行李箱拉杆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他抬头——
男人眉如刀削,俊朗无双,他眼底满是笑意,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还以为你要晚两天到,申弋这个不靠谱的!”
叶池被安排到沙发上,四周被热情的新队友围了个水泄不通。
“本来是要晚两天的,是我没什么事提前来了。”叶池手里捧着一杯姜茶,答道。
他一进门就被拉着坐下,年纪最大的辅助姜林儒是队里老大哥,看到他冻得耳朵通红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马上去找姜汤给他驱寒,中途还踹了周洄一脚。“不会先把人带进来啊。”
众人像参观什么新鲜事物一样围着叶池,这些目光有好奇、也有不解,但都是善意的,叶池没有被这么多目光围观过,微微动了动脖子,感到有点不自在。
周洄推了一把身边的人,“都收收眼神啊,吓着人家了。”
被推的人一下跳起来,“卧槽!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眼就没移开过。”
“我跟你们能一样吗,我那是善意的眼神——你们那是猥琐的眼神。”
“快滚行不行?我这是要揍你的眼神。”他忍无可忍给了周洄一胳膊。
“噗——”看到他们互怼耍宝,叶池忍不住笑出了声,肢体动作也没那么紧张了。这是在之前队伍里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诶诶诶都愣着干嘛啊,给小朋友自我介绍一下啊朋友们!”他们中体型最大的人发话了,他就是之前挂气球时众人口中的“龙哥”。
“就从我开始吧。”他自告奋勇地说,“我叫闵龙,闵是一个门,里边一个文那个闵,龙就是十二生肖那个龙,你不是南方人吧,分NL吧,是闵龙不是悯农啊,千万别叫错了。”
“我叫姜林儒。”手里还拿着一包姜茶的男人推推眼镜,温和地说。他虽然个子不高,但言语间有种天然的信服力,“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小池不嫌弃的话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姜哥。”
“当然不嫌弃!”叶池连忙否认,然后乖巧叫了声姜哥。
“到我了到我了。”刚刚和周洄打闹的男人收了手势道,“我叫李思睿,思想的思,睿智的睿,李就是木子李。你可以叫我睿哥,李哥——思哥也行,反正看你喜欢怎么叫。”
“叫睿狗就行。”
“滚啊!”
“我叫周洄。”
清朗又独特的声音在叶池耳边响起,叶池抬头看了一眼眼带笑意的男人,复又低下头去。
他声音真好听,叶池想。
就像是——就像是耳边炸开了一簇烟花。
晚饭是叫的肯德基外卖,周洄吃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被叫出去了,吃到最后也没回来。
叶池问要不要给他留一点,李思睿手里拿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不用管他,他饿不死。”
这个年纪是最好建立友谊的年纪,年轻人聚到一起,谈天说地,几杯酒下肚就成了朋友,当然今天没有酒,饮料也同理。
众人聊着聊着,就谈起了打职业的原因。
“舍不得啊。”姜林儒说,他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人,但职业年限算起来其实比职业圈的大多数人还要短,因为他是读完大学才来打的职业。
“我那时候参加了一个高校联赛,队伍一路披荆斩棘最后倒在决赛,拿了个亚军。然后就有人联系我,问想不想进职业圈。我当时呢,面临毕业,家里已经拖人找关系找好实习了,所以就给拒了。”
“那后来怎么还是来了?”闵龙问。
“后来回宿舍想了两天,觉得这职业我不打人生都留下遗憾了,心想去他妈的,人这辈子也就活一次,想做的事就得去做,不然以后老了,成一辈子的遗憾。”
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李思睿还表示“没想到姜哥你看着文雅实际上这么狂野以后不敢随便惹你了”。
叶池垂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啊,我本来当网管的。”闵龙打开了罐雪碧,“正好有个机会来试训我就来了,当时我们网吧成群结队来了好几波人呢,就我经过重重筛选留下了。”他得意地说。
“我去,不是吧。”李思睿惊呼。
“怎么样?被哥的实力征服了吧。”
“你长得凶神恶煞的当网管,坐门口不把顾客都吓走了啊?”
“我揍你丫的!”闵龙气急,照着他头上来了个脑瓜崩。
“是网管!网管!不是前台小妹,不用坐在门口ok?”
李思睿捂着脑袋:“哦哦那还行。”
“那你呢?你为啥来打职业?”
“我家里人不管我啊——”李思睿拿着果酒的瓶身刚要喝,“我不违法乱纪就行了,干什么无所谓,我家也不指望我赚钱养家。”
“小池呢?”
众人期待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叶池身上。
“我……”
你为什么打职业?
“我想试试,不一样的活法。”
吃过晚饭已经十二点了,大家边吃边聊也没意识到时间,众人分工收拾了一下残局,往常这个点对他们这种特殊职业来说,是肯定不到下班时间的,但是由于过节又人不齐的原因,大家纷纷表示今天提前下班,早睡早起养足精神。
姜林儒带着叶池去看了一下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训练室楼上的小阁楼改装了一下弄成两个房间,一间两人间一间三人间。
“这间是周洄和李思睿的。”走到靠门的那间是,姜林儒介绍道。
叶池顺着半敞的门望进去,两张床上铺着一样的床单,两张床上都有乱扔的衣服,中间的桌子上杂七杂八地放着充电器,零食,竟然还有一本书。
“这间是咱们的。三人间,不过条件比隔壁好一点,李思睿老说他们房间湿。”姜林儒边说边推开房门。
这间房跟另外一间比起来整洁得多,起码床上没有乱扔的衣服。因为是三张床,中间没有相连的床头柜,只有靠门的地方有张大桌子。上面井井有条地放着一些日用品。
叶池有点惊讶,姜林儒这样的人对生活环境有要求很正常,没想到闵龙看着粗枝大叶的,竟然房间这么整洁,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睡中间这张床吧,这张床以前是申弋的,他转去管理层了。”姜林儒走到柜子前给他拿出一床崭新的床单铺上。
申弋,就是OG以前的打野。叶池看过OG的比赛,这个打野可以说是完全拖后腿的存在,上赛季冒泡赛最后一战,被很多媒体和战队都列为反面教材,舆论口诛笔伐,矛头直指申弋操作。申弋也在赛季末选择了退役。但是听姜林儒刚才提起时的语气,丝毫没有不满,反倒有几分敬重。叶池倒是有几分惊讶。
过了会儿闵龙也上来了,洗漱完大家纷纷关灯躲被子里各自玩手机。没办法,电竞选手的生物钟,这个时间点实在睡不着。
叶池躺在被子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新队伍哪里都好,只是——三人间实在不方便。
他没法当着队友的面拿出治疗心脏病的药。
新队友热情善良,性格也没架子好相处,可是不代表他们会接受一个有心脏问题的定时炸弹在身边。
这跟善良无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换位思考一下,我也不会接受我的队友是这样子的。
叶池侧着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这是他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要在战队留下来,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病。以前在HUG,他是透明人,也不会有人关注他的一言一行。
叶池突然对HUG和解了大半,这战队哪里都垃圾,就是单人间不垃圾!
神啊,以后怎么吃药啊。叶池悲哀地想。
三点十分,叶池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看,两边看起来都已经睡熟了的样子。
他掀开被子,摸着黑动作轻柔地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叶池不敢开灯,怕吵醒了众人,只得靠着手机屏幕的亮度动作轻缓地下楼。
好容易走到训练室,他松了口气,拿起沙发上自己的背包,掏出里面的药瓶扭开,往手心倒了两枚药片,想着赶时间不喝水了,就要往嘴里送——
“你吃药不喝水吗?”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啊——ndnskmak!”叶池刚要尖叫就被那人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捂住了嘴。
“你想把他们都吵醒吗?”叶池被那人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他抬起头,顺着月光,看到那人的嘴巴,再往上是鼻子,眼睛,一张熟悉的脸。
“hsjsjksk……&&”
“好了好了,放开你。”
“周洄!你大半夜不睡觉,躲这儿吓什么人?”叶池气得跺脚,又害怕太大声了把其他人吵醒,更气了,都怪眼前这个恶作剧的人。叶池冲他扔拳头。
“诶?我可没故意躲这儿啊,我刚回来,就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灯都不开在这儿翻东西,我以为训练室进贼了呢。”周洄伸手接住,理直气壮地说。
“你骗谁呢!有小偷你不叫人,躲这儿故意吓人!”
小孩还挺不好骗,周洄腹诽。
“我这不是想观察一下好人赃并获吗,结果就抓住一个偷吃药的小偷。”
“谁小偷!”叶池气极。
“这里还有别人吗?”周洄故意看了看四周。
“你!”
眼看小朋友有彻底炸毛的趋势,周洄收了玩闹的语气,突然正经道——
“叶池,你在吃什么药?”
“我……”
“别想拿那些维生素片之类的糊弄我,上次在休息室,你被你们经理缠上,当时你的反应,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那是——那是个意外……”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叶池,你可以选择不跟我说实话,但我也可以选择不替你保守秘密。你三更半夜躲开所有人偷偷吃药,就说明你不想让战队其他人发现你的事。为什么?”
叶池望向他的脸,他们两个还保持着刚才打闹的姿势,是一派熟稔的亲密无间,一点也不像正在对峙的样子。周洄比叶池高大半个头,从叶池的视角看过去,可以清晰的看到男人俊朗的五官,刀锋一样的下颚线,他曾经意外闯入那间休息室,像个从天而降的天神一样救了他,耽误比赛为他找一杯水吃药,他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叶池,你有什么秘密?
叶池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拒绝他的余地,更难过的是,他也根本不想拒绝。
“……就是这样了。”二人坐在沙发上,叶池一五一十说完全部来龙去脉,道,“你可以跟战队举报我,说我隐瞒身体状况……但是,但是……”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目光死死盯着周洄,“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
“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周洄看着他。
“我会恨你的,我会一辈子恨你的。”
他什么都没有,连可以威胁人的筹码都找不出一个。只能反复重复虚无缥缈的爱恨,用小孩子才看重的喜恶当作保守秘密的交换条件。
“那好。”周洄说,“为了让你不恨我,我替你保守秘密。”
叶池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这个结果一样,泪水还在眼眶打转。
“作为交换,我会监督你好好吃药,对我们负责。”他说。
“明天跟李思睿换个房间吧,跟我一个屋你就不用偷偷摸摸吃药了。”
“……怎么不说话?诶——人傻啦?别整得跟我欺负你一样啊喂!”
“诶诶别哭鼻子啊,我最怕女人哭不是最怕小孩哭了——我没说你是小孩别打别打!”
“真打啊!小孩打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