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电竞]》阿一喵

3、征程 “如果

　　“如果我再成熟一点，我可能会选择更好的方式，可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休息室事件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池都处在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里。这种感觉就像是头顶用细线悬了一把刀，最痛苦的其实不是刀落下的那一刻，而是你永远不知道细线会什么时候断掉，于是每天都只能在侥幸和惶恐中反复交替度过。
　　做人好难。
　　转眼就到了常规赛末尾，叶池在那场之后就没有再上场过，崔经理也没有再发难。叶池甚至想过崔经理日理万机，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件事。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那天崔裕离开时说的话，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那天，想起那天就会记起昏暗的休息室、崔经理恶魔般的低语、心脏的抽疼以及……那杯凉掉的奶茶。
　　被火冒三丈的队友找到的时候那人还在给他解释：“我以为小孩子都喜欢百香果的，哪知道你不爱喝——你真的不爱喝吗我靠这是大众口味啊……还好你只是不爱喝不是过敏，不然还得再跑一趟。说起来你——”
　　“我日你大爷！你躲这儿来干嘛？还打不打比赛了？” 一个留着妹妹头浑身上下都圆滚滚的男人冲了进来。
　　那人才恍然大悟般地摸手机：“卧槽对啊今天是来打比赛的——别别别你别揪我耳朵……疼！”
　　妹妹头男人置若罔闻，揪着他的耳朵往门外拉：“你还知道今天有比赛？广告都播了二十分钟了，赔钱你给我自己掏！”
　　“嗷！不要啊。”那人被拉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扒住门框，回头对他说：“小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啊。再有麻烦可以找我，我叫周——嗯？！！嗯嗯嗯别——捂我嘴！”
　　两人走远了。
　　叶池想着这些，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
　　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又想起愁云惨淡的现实，还是不要痴人说梦了。
　　叶池常常觉得，世界其实是一个平面，里面既有风霜雨雪，也有晴空高照。只不过每个人头顶的东西不同罢了。他以为自己在悬崖峭壁间与风雪为伴了这许久，已经习惯也适应了寒冷。但偶然得见阳光，还是会惊讶于那种温暖。这温暖让他向往，只是丛林里野兽环伺，他得历经重重阻碍才能得以窥见天光。
　　他不想再坐以待毙了。

　　“lpl春季赛常规赛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各支队伍都在为季后赛名额激烈角逐。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日前，网络上却爆出一段来源不明的录音。录音中说话的主角疑似为HUG战队的经理崔裕，在这段长达十分钟的录音中，崔裕多次提及到了三日前HUG与TPK那场对局，疑似人为操纵对局，制造假赛。对此，本报曾多次试图联系HUG战队工作人员，企图确认消息的真伪，均被战队方拒绝。本报还将持续跟进，关注虎猫电竞，获取最新电竞咨询，不要错过哦~”
　　“假赛？真菜？HUG录音爆惊天内幕，五连败竟是因为它！”
　　“公然假赛、丑闻频发——中国电竞为何屡屡出事？”
　　……
　　“哦豁，这新闻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劲爆。”AKG训练室里，辅助melon正在大声念着各大电竞媒体的头版头条。
　　“都上升到中国电竞了，啧啧。”AD倒水回来路过melon位置看了一眼屏幕。
　　“这下丢脸丢大发喽。” 上单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这事居然这么严重吗？”melon不解。
　　“你说呢，s赛都打到第八年了，这是头一回。”上单两只手垫着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牛哇HUG！出大名！”
　　“欸，你们说，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打假赛？”上单Timo起了八卦之心。
　　“这谁说得准，欸苏哥，你觉得呢？”众人齐齐把目光望向窗边仰躺在训练椅上的少年。他穿着白色短袖，队服外套盖在身上，露出一小段细长的胳膊。他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头发后边翘起来一撮呆毛，耳机胡乱地挂在脖子上，睫毛很长很浓密，眼下有一颗小痣，皱着眉头在补眠。
　　“假的吧。”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带一点点哑，听起来像是十五六岁刚到变声期的男孩。
　　“为什么啊？苏哥你不能以自己的道德水平来衡量他们，我觉得——”
　　“菜成这样有什么打假赛的必要。”被浓密睫毛盖住的眼帘倏地睁开，露出一双狭长的锐利眼睛。
　　AKG队里之前有个队医，姓王，据说会看面相，休息时间拉着他们每个人看相，到苏随星的时候，小王医生叹了口气说，“你这眼睛长得……”“怎么？不好看？”苏随星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是不好看，是不协调……你看啊，你这泪痣，加瓜子脸，要是配个杏眼或者桃花眼，妥妥的一张美人脸，怎么偏偏配了个丹凤眼呢？煞气太重！”苏随星乐了，“你当拍电视剧呢，还煞气，爱卿，取我的焚寂剑来！”“小的遵旨~”马上就有人一唱一和，从果盘给他扔了根香蕉。小王医生无奈地看着他们打成一片。
　　苏随星觉得煞气重挺好的，他刚出道的时候老有喷子拿他的长相做文章，正话反话明里暗里的反正就是说他是靠脸吃饭的小白脸，把他烦得不行，有段时间每次出现在大众面前都板着一张脸，又给他传起来队内不和的传闻了。气得苏随星直接发微博艾特媒体开骂，这才消停了，不过“苏随星脾气不好”这个梗也因此人尽皆知了——连媒体都能骂，那坑了的队友还不得被他骂成狗啊！
　　其实苏随星脾气不差，顶多是这个年纪打到这个位置，有点所谓“第一人”的傲气和自律，但那是游戏里，谁私下闲着没事把“我是世界第一”贴脸上，早被人群殴了。队友间相处也没有外界脑补的什么羡慕嫉妒恨啊，使绊子耍心机啊，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有什么矛盾隔个夜就好了，团队游戏最忌心不齐，再好的技术没有拧成一股绳的精神，那也是白搭。只是这些内里的东西外界看不到罢了。
　　苏随星打着哈欠从椅子上起身去洗漱，走路摇摇晃晃的，一看就是还迷糊着，打野breeze年纪最大，看他们就跟看自己弟弟一样，心疼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说：“你要实在困就再回去睡会儿呗，老徐那儿我看着，他来了再叫你。”
　　老徐是AKG的教练，全名徐峰，外号一根筋，从他来到AKG以后，他们能睡懒觉的好日子就宣告结束，开始了三点睡、十点起、rank日均七十起的痛苦生活。
　　“&*%……%……wuyon……”苏随星吐掉嘴里的泡沫，“别了，下午还约了EM打训练赛呢。打几盘清醒清醒。”
　　Melon还在纠结假赛的事，“欸欸，要不下午训练赛问问EM他们吧，时言不是跟林文关系挺好吗。”
　　“来来，你要真这么想知道，哥给你指条明路——”AD一把揽过他的肩，“这是HUG老板电话，去吧，去问吧。”
　　“……”

　　相比起他们的轻松，HUG队员最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先是假赛风波，崔经理被带走调查，偏偏他们常规赛还剩最后一场，比赛时被观众当猴子看也就算了，卯足了劲拿了个漂亮的2比0，打开微博一片骂声，更像是坐实了之前都在演似的。
　　“草你们的，赢也不行输也不行，想干嘛啊，让我们都去死啊。”林文气得跳脚，他是今天打得最好的，两场比赛都拿了mvp，结束了打开手机想看看粉丝夸奖，结果夸奖没收到，全是喊菠菜人禁赛的。
　　“你才菠菜人你全家都菠菜人，老子是你爹大力水手。”他拿起手机就要对喷回去。
　　队长谢滨连忙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扣下，“行了行了，你别火上浇油了祖宗。”
　　“别让我知道爆录音的孙子是谁！”他恨恨地说。
　　“说得对，我现在就想知道那孙子是谁，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这么缺德要让哥几个死。”
　　“不对——”中单刘利发现了不对，“谁跟你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
　　“你是说——”

　　叶池在打排位。他现在的排名是韩服第二，距离第一名还有二十分的差距。他打开积分榜看着和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那个id——比起bling这个听起来有点可爱的名字，他的大号ID Sure要更有名一些。
　　叶池知道韩服排名并不能证明什么，可是，可是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战胜了这个id，是不是能够证明一些东西？
　　一些在外人看来不重要，可是对他而言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的东西。
　　“哟，排位那~”刘利贱兮兮的声音响起。
　　叶池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几个队友围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叶池说。
　　“别装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林文向来是个憋不住话的人。
　　叶池无辜地摇摇头，“不懂。”
　　“你别装傻——”
　　“欸别激动，消消气。”刘利假意安抚，林文不情不愿地退到后边去，换他表演上场了。
　　“最近咱们战队出的事呢，你也知道。我一直想不通，是谁会干这种事？大家都是一个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赛这个罪名对俱乐部伤害太大了，谁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甚至还想，是不是别家俱乐部派来的卧底，咱们战队有内鬼……”
　　叶池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两只手在队服外套底下绕来绕去。
　　“但后来一想，战队的工作人员都来了好几年了，不说知根知底，相互间也都算了解，”他话锋一转，“唯一一个新来的——就是你。”
　　“叶池，你有没有偷听崔经理讲话录音，再把录音爆给媒体？”图穷匕首见。
　　“你笑什么——”
　　叶池从刚刚起就低着头，刘利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也是么，一个小屁孩，没见过什么世面，这阵势还不把他吓死了。他甚至得意洋洋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刚刚天衣无缝的表演，指责林文太过心急，成不了事。却没想到这个叶池是个不怕死的。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利，不紧不慢地反问，他说：“崔裕策划假赛，左右比赛走向，影响竞技公平性，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三人面面相觑，被这突然的发问搞得措手不及。还是从刚刚起没说过一句话的辅助Nine最先反应过来，答说：“这……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叶池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停顿了几秒，他左手一拍桌子，“什么叫与我无关？战队的名声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哪怕是在战队扫地的，也不愿意自己头上沾上‘假赛队’这三个字！崔裕策划假赛是他亲口所说，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是他一个人完成不了计划，你们有没有想过，帮他实施的那个人……是谁？”他说到最后，故意停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身上巡视了一圈，满意地看到这三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强词夺理！”刘利的反应最为激烈，“你这是胡搅蛮缠！”他涨红了脸，盯着叶池的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胡搅蛮缠的人是谁你比我更清楚！”叶池镇定自若地反驳，“还是说有人确实参与了崔经理的计划，怒发冲冠不是为了战队丑闻，而是因为录音坏了自己的好事？”
　　“你！”刘利气极，上前一把抓住叶池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挥起拳头，正欲动手，不想却被最冲动的林文拦下了。
　　“你吃错药了？”刘利还想挣脱，无奈体格差距巨大，他只有一米七出头，林文却比他高了十多厘米，平常又爱健身，刘利根本挣脱不了他的桎梏。
　　“他说得对，我们是应该先找出配合的人。”
　　“你——”
　　“副队，小文说得对，我们好像确实找错了方向。”Nine也小声补充。
　　不情不愿的刘利被野辅二人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恨恨看了叶池一眼。
　　叶池回了他一个微笑。待训练室的门完全关上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容才放下。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叶池跌坐在椅子上。他想去摸鼠标，才发现手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张开手，满手冷汗。
　　对不起。他目光空洞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连累了你们，真的对不起。

　　一周后，调查结果发布。经调查，HUG战队经理崔裕涉嫌策划假赛，影响比赛走向的行为属实，立即停止崔裕在战队的一切事务，撤销本人职位。中单刘利（ID Ring）参与打假赛，永久禁赛，禁赛期内不得参与一切LOL官方性竞技活动。
　　夏季赛HUG启用中单新人上场，不知是磨合度不够还是受假赛风波影响，HUG夏季赛成绩惨淡，堪堪保住级。季末，HUG英雄联盟分部被某知名电商收购，宣布解散重组。现有队员合同到期不再续约，不到期者由俱乐部交易至其他战队。
　　“小池啊，来了。”
　　“欸。”
　　曾经在游戏里对叶池发出招揽的战队外宣负责人王樾拿着一份新合同。
　　“是这样的，因为当初你签合同的时候签了三年，所以……呃，所以现在是由战队来决定你的新东家。”
　　“这个队……这个队挺好的还能保证首发。就是穷了点……年轻人，机会比钱重要！”他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初把你招来，让你坐了一年冷板凳，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我一直相信，你这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
　　“相信我的眼光。”
　　“谢谢王哥。”叶池谢过王樾，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新合同。
　　这就是了，他的新征程。
　　今甲方OG俱乐部与乙方HUG俱乐部签订合同，将乙方俱乐部战队人员叶池交易至甲方战队，交易人员应按甲方合同规定，遵守甲方战队规定，一切为了冠军。
　　……
　　本合同最终解释权由OG战队所有。
　　叶池在上面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会有大出息的。
　　——我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