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53、寒去 53 鸢尾

　　离开洛寒川家后，林霜染擦干眼泪，再给沈泠发去消息。

　　【沈老师，我可能搞砸了，抱歉。】

　　发完后，她订了最近一趟飞黎州的航班，跟谢静婉约好见面时间。

　　下午，林霜染到达黎州，打车前往约定地点，馨雅苑。

　　到之前她请人打扫过这套居所。这几年除了换门锁，她没回来过，屋里保持着她去念大学前的布置。

　　窗户半开着通风，打扫完的房间干净整洁，

　　刚到没多久，门铃响起，谢静婉也到了。

　　“虽然你重新布置过，但我总觉得这里没什么变化，仿佛时间在这所房子里是静止的。”

　　林霜染泡好茶，端了两杯出来，“每次回来我也会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变，时间仍停留在父亲把钥匙给我那天……但我们都知道，其实改变早已发生。”

　　她将茶杯放到身前的茶几上，走过去关窗户。

　　“嗯，一切都变了。”谢静婉端起茶杯，喝过后放下，“你今天找我来，是想问谢家事吧？”

　　“谢家其实快破产了，对吗？”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不是‘快破产了’，是‘已经破产了’，听说谢承去找了你？”

　　“对，他跟我说经营不善周转困难，没提破产的事。”

　　谢静婉的视线落在客厅的摆件上，抚着自己的指尖，“他那么要面子的人，走投无路到只能找一个瞧不上眼的小辈借钱，怎么会不编点面上看得过的理由？无论如何，谢家的基业是败在他手上的，光凭这一点，谢家的祖祖辈辈都能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食品问题，是怎么回事？”林霜染的手机响了响，她没看。

　　“那件事说到底，是谢祥闯的祸。这几年公司效益不好，分红一年不如一年，谢祥为了在老爷子面前挣表现，非要砸钱开拓新业务，结果被人坑了不说，原本合作供应商的钱也给不出来，他自作主张换了新供应商……然后，就出了事。”谢静婉此时说起这些来，语气淡得宛如在说别家的事。

　　“会影响到你？”林霜染记得谢承的话，问她。

　　“多多少少吧，毕竟我也是谢家人。不过肯定比谢承好多了，这件事影响太大了，罚了款不说，谢家在这行业里名声也臭了，以后想翻身都难。”谢静婉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已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

　　林霜染把一张卡放在桌面，“这卡给你，算是你以后的生活保障，如果你想帮他们，我也不会干涉。密码是父亲去世那天。”

　　“你……”

　　“谢家的事，我不会插手，我也不会一而再地为你提供保障，所有的选择，你自己考虑清楚。”

　　-

　　同一时间，在沈泠约见过林霜染的那间咖啡厅里。

　　沈泠给发完消息时，洛寒川从门口进来，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喝什么，美式可以吗？”

　　沈泠提问时，洛寒川直接开门见山：“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帮忙？”

　　“我没有强迫她，是她同意——”

　　“你跟她说了以前的事？”他毫不客气地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想她是愿意知道这些事的，你喜欢她，但你又害怕面对——”沈泠镇定地面对他的诘问，“但她不一样，她愿意听我说，也愿意选择帮我。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不会有今天这个机会。”

　　“照片你看过了？这是从你出生后开始记录的，中间因为我的身体问题停拍了一阵，但总算断断续续拍到你三四岁，和你父亲分开后，我带走了相册。我和你父亲的确不懂如何照顾小孩、如何陪他长大，这是我们的过错，我不奢求你的谅解，今天的见面已让我如愿以偿。”

　　“唯有一件事是我和他都很明确的：谢谢你选择我们成为你的父母。但我也很抱歉，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成为更好的父母。”沈泠起身前把一本硬封笔记本放在桌上，“这个是我最后想给你的，如果你愿意，可以看一看。”

　　在沈泠离开后，洛寒川翻开笔记本。

　　1993年12月25日凌晨窗外大雪

　　川儿出生了。

　　刚生下来的孩子怎么这么丑？慢慢养养会不会好一些？

　　他爸爸刚刚赶到，真不知道在忙什么……

　　1994年1月18日清晨天气阴沉

　　最近总是失眠，睡不好觉，每天都昏昏沉沉。

　　幸好川儿有月嫂照顾，我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照顾他。

　　1994年1月25日清晨天气晴朗

　　川儿满月。

　　时间真快啊，这孩子总算长开了点，大家都说他像我，他听见大人们说话笑得好开心，看着就没那么丑了。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还是睡不好觉，勉强睡个几小时也够了，但是怎么我一抱这孩子就哭呢？月嫂抱着就好好的，因为我抱的太少了吗？

　　1994年1月31日窗外大风

　　哎，能不能别哭了呢？

　　月嫂不过离开一会儿，他就哭成这样子，我真没办法带孩子吗？按月嫂交的法子哄他也不行，我该怎么办……

　　1994年2月3日窗外小雪

　　他睡着的样子真乖，是小天使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这样的自己没办法照顾好他吧？他生病的话怎么办呢？

　　1994年2月15日天气阴沉

　　川儿昨晚突然发烧，吓死我了，折腾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终于退烧了，虽然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好在他没事。

　　……

　　从他出生到满月、百天、周岁、学前，沈泠都有记录，她虽一直在产后抑郁的状态里，但也尽力记下了这些片段。

　　笔记的纸页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出生时拍的。

　　小小的他躺在沈泠身边，眼睛还没睁开，却睡得安稳。

　　洛寒川合上本子，不知不觉外面天都黑了。

　　新年将近，路边店铺都已换上喜庆的贴饰挂饰，来往行人迈着轻松的步伐，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去处的他给林霜染打了个电话。

　　等候音响过一声，被对方无情挂断。

　　洛寒川继续打，又被挂断。他不死心地继续，打到第七次，终于被对方接起。

　　“你干嘛啊？！”

　　“对不起——”

　　“啊——？”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黎州，有什么事吗？电话里——”

　　“你晚上有时间吗？可以见面吗？”

　　“啊？可以是可以，但是今天有点晚了，要不明天再说？”

　　“我想见你——”

　　“……”

　　“等我过来，可以吗？”

　　“……好。”

　　和谢静婉见过面之后，林霜染在家里休息。

　　筱安联系说再过几天可以复工了，让她这几天好好休息。她便闷头睡觉，直到洛寒川的电话打来。

　　前两次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挂断。第三次看到他号码，想到他今天下意识的反应，不想接干脆挂断。四五六次都是赌气，他越打她越不想接。

　　直到第七次，她服了，这才接起。

　　结果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到晚上十一点，洛寒川问地址，林霜染将位置发过去。过了快半小时，她等得再次被困意掌控，洛寒川打来电话。

　　“可以下楼吗？”

　　“好，你等我一下。”

　　人既然到了楼下，她也不想自己是什么心情，裹了大衣围巾和棒球帽往外走。室外的冷空气简直无孔不入，小区楼下已经没什么人，她一眼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洛寒川孤零零等在对街路灯下。

　　那个位置正对小区入口，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进出的人。

　　“你怎么——”

　　穿过街道的她刚走近，洛寒川主动上前把她抱住，林霜染被他控在怀里，挣扎间听到他今晚的第二次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跟你说……以后我会尊重你的感受，也会先问你的意见……”洛寒川将她放开，郑重其事地看着处于发懵状态的某人，“那么，现在让我们重新认识。”

　　“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父母在我小学六年级时离婚，之后我跟父亲在国外生活了三年，父亲离世那年，祖父母将我接回国内，转学到嘉沐念书，我在嘉沐度过高中生涯，高二保送景大。大一那年参赛获奖，随后以浮白作为笔名从事写作，现已出版……”

　　“等等……”林霜染阻止他接着说，“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还知道你的什么事么？你的父亲、高考、比赛、出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公平起见，我的事也该让你知道，或者，你是想在以后的相处中慢慢了解？”洛寒川低头看她，背光下他面容不甚明朗，但眼睛很亮。

　　“我——”林霜染被他说得语塞，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不用着急回答。这一次有很多时间，我会回复你所有疑问，告诉你一切事情，直到你确定自己的心意。在此之前，我会等。”

　　他俯身近看她，确认过不会被排斥，轻吻在她脸颊。

　　-

　　一个月后，林霜染受邀出席年度盛典。

　　此前关于她的负面新闻已经平息，当时爆料的社交账号发文澄清文帖内容与她无关，林霜染在天儿姐安排下参加了几场公益活动，公众形象得以恢复。

　　今晚的颁奖礼，是对她出道至今歌手事业的肯定，林霜染盛装出席，上台领奖，得体致辞。

　　她捧着奖杯到后台休息片刻，推开休息室，筱安正对着房间中央大束浓郁娇艳的紫鸢尾拍照。

　　“呐，刚送来的。”

　　林霜染提着礼服裙边俯身，饱满舒展的花瓣如静谧栖息的蝶，花里放着一张字迹隽秀的卡片。

　　她展开卡片：“你欠我的三个月，怎么偿还？”

　　这一道暗语，瞬间将林霜染拉回五年前。

　　原来他说不止是欠钱，指的这个。若算上昨晚，她已经在还债，总是有人贪心，不知节制两个字的含义。

　　也是轻信了他会等这句话，她一次又一次被蛊惑，将五年前那份赌约期限延长，长到她要用一生去偿还。

　　“本赌约自双方签订日生效，签订后经双方同意方可解除本赌约，单方面解约无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