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46、寒去 46 母女

　　宋星曜一进门，闻到令人垂涎的芝士与虾肉交融的香味，他溜进厨房，主菜都已盛盘，牛排分别煎了五分和七分，表层微微焦褐，内里鲜嫩泛红，另一盘里开背龙虾铺满浓香芝士，他伸手去拈虾肉，被洛寒川用汤匙打开。

　　“要么用餐具，要么再等等。”

　　“洛，你猜我下来时遇到谁了？”宋星曜都快答案写到脸上了。

　　“把这个盛出来。”洛寒川递来汤勺，让宋星曜去盛煮好的海鲜浓汤，当没听到他的话。

　　宋星曜拿着汤勺舀了一小口，惬意地喝完再盛盘，“这栋楼里、你我都认识的、还是你感兴趣的，也就这一个人。我刚看她表情，她还不知道你搬家？洛，我不是很明白，既然你在盛州了，离她这么近，做了那么多事，你是一点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洛寒川还是没说话，去餐厅放好刀叉，摆好餐盘，将醒好的红酒倒入分酒器中。

　　“你到底对人家什么感觉？她如果哪天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你要怎么说？还是像现在这样逃避？”

　　宋星曜不是第一个这样问他的人，他也说得没错，洛寒川在这问题一贯采取的方针，正是鸵鸟政策。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着，倒了两杯红酒，“她怎么会知道，她不会知道的。”

　　宋星曜举杯相碰，见他一饮而尽，“好好好，她不会知道。不说这个，吃饭吃饭，别浪费你的好手艺。”

　　两人换了话题，宋星曜聊起摄影圈的种种轶闻，饭后两人一起打游戏，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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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个月后，音综录了三期，放了两期，观众反响很好，热评盛赞这是一档圈内久违的视听盛宴。

　　通过抽签分作两组，林霜染和吕璇没抽到一组。第一期做了歌手个人介绍和开场秀，抽签后两组派出了组内在音乐上深耕多年的老牌唱将，直接让收视率冲到同时段第一了。第二期林霜染上场，大方体贴的作风，恰如其分的幽默和毋庸置疑的唱腔，让她的表现相当出彩，当晚直接刷出两个热门话题，圈了一波路人粉。

　　第三期节目录制完后，林霜染瞅着个机会找到沈泠，邀请她和宁雩共进晚餐，以示谢意，刚好这周末宁雩在盛州，沈泠便答应了。

　　筱安找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菜品和时间得提前预约，多亏了天儿姐的关系可以临时订下。

　　餐厅隐匿在一座中式园林里，园林中有八大景观，用餐的涵翠馆坐落在园林北角，正对一道宽敞露台，露台外水池里还有晚开的荷花，如果盛夏时到访，馆中景色正对得上“云水荷花”一景。

　　林霜染先到，刚跟服务生确认完菜品，沈泠和宁雩也到了。

　　“霜染姐。”宁雩见到林霜染，开心得快走几步迎上来。

　　林霜染也乐得由她拉住手，招呼两人到厅里就坐，“前几次见面，要么过于仓促，要么时机不合适，今天终于让我得偿所愿，雩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和沈老师都可以叫我染染。”

　　“这地方的景致不错，夏至时过来是不是更赏心悦目？”沈泠和宁雩对着窗棂坐下，抬眼能看到外面景色。

　　“听我经纪人称赞过这儿景色宜人，我也是第一次来。”林霜染请服务生上热菜，将餐前甜品搁在她俩身前。

　　沈泠尝了碗里爽滑的豆腐花，对林霜染说：“我听说，你来录综艺前，还出了点小插曲？”

　　“是啊，有人在网上造谣染染耍大牌，幸好……咳，结果其实是恶意剪辑，这些人简直太可恶，太会无中生有了。”宁雩抢先道。

　　“恶意剪辑？圈子里这种事很常见的，尤其是女明星，保护好自己很重要。染染，我留意你现在唱腔和技法成熟了不少，好在没有一味流于刻板的技法，小时候你总自己摸索着唱歌，对吗？”沈泠问她。

　　“也不算很小，念中学时开始的，那时父亲工作很忙，几周都见不到人，母亲呢——也多顾着自己的事，我习惯了独自在家，家里有点声音，才不会显得空落落的。”

　　“原来是这样——”沈泠若有所思，“父母常常没有陪伴在你身边，你会怪他们吗？”

　　“沈老师——您想听实话还是——”林霜染不知道沈泠为什么问这个，但她对沈泠始终保有一份尊重和感谢。

　　“当然是实话了。”沈泠笑了笑，没去看注视着自己的宁雩。

　　“真话就是——当然会埋怨他们。那时候总会想，为什么他们不愿意花时间陪陪我？为什么总在忙工作？为什么——为什么不多看看我？我爸爸其实还好，他人虽然常在外面，每次回来都会带小礼物，也会经常给我打电话，我的母亲就——可能她有自己的理由吧……”

　　沈泠听得入神，似是在想什么，服务员进来走菜，宁雩适时岔开话题：“哇，这些菜看起来都好好吃呀，染染你真会点菜。”

　　宁雩的语气毫无矫饰，这种发自内心的夸赞谁听了都会开心，林霜染很受用地笑道：“那我回头好好夸夸我的助理，这里的菜都是她点的呢。”

　　之后仨人又聊了些圈里的话题，有的林霜染知道，有的不知道，让她在享用美食之余，好好八卦了一番，心情难得的放松了不少。

　　有个疑问在她见到沈泠和宁雩时便萦在心头，又无法直接提起。宁雩曾说洛寒川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那沈泠呢？沈泠和洛寒川又是什么关系？

　　晚饭快结束时，沈泠接到电话出去了一会儿。林霜染和宁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宁雩虽知道林霜染认识洛寒川，但她整晚都没提他，这让林霜染也不好突然提起他。

　　“不好意思，有个工作上的事说了太久，今晚吃得很好，谢谢染染的招待。”沈泠接完电话回来。

　　“哪里，若是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就更好了。”林霜染说。

　　“这好说，咱们手机上约。”宁雩接茬儿很快。

　　“你呀，别一天想着吃呀玩的，明年都要高考了。”沈泠点了点宁雩的额头，提醒道。

　　“好好，那等考完的，到时候我一定放飞自我，我天天缠着哥……到处去玩，那时可别再说我啦。”宁雩吐了吐舌头。

　　沈泠看着她，脸上挂着宠爱的笑容。

　　林霜染看着沈泠和宁雩对话的方式和表情，悄悄升起一股酸涩，她从没有这样和母亲说过话，也没在母亲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

　　好在这份酸涩没持续太久，她不是当年独自在家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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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下旬，林霜染特地空出一天行程回去给父亲扫墓。

　　曾经簇新的灰白墓碑在时间的风化下变得灰暗陈旧，碑前的烛台香盘里都是燃尽的烛泪残灰，还有凋零枯萎的花束。

　　花的包装纸她还记得，是去年她带来的。

　　林霜染沉默地在碑前蹲下，看着那张凝固在相片里的面容，那几年间无处安放的疑惑、委屈、迷茫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将点燃的香烛插好，起身前抬起手来，擦了擦相片上的灰痕，低头的一瞬，眼里的泪落在地上。

　　“染——染染？”身后有熟悉的女声传来。

　　昏暗冷沉的天空下，一身黑衣的谢静婉站在墓林的台阶上。

　　“你来了。”林霜染对她说，“我们多久没见了，妈妈。”

　　“自你从谢家离开，有四年了吧？”

　　谢静婉戴着黑色礼帽，额上一圈黑纱边，她的妆容依然精致，走近才会看到眼尾和鼻翼散开的纹路，但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神。

　　“借你当时的吉言，这几年我过得还不错。”

　　林霜染错身让她，谢静婉将怀里那束花放在碑前，拾起枯萎的花束，她见林霜染往阶下走去，开口道：“你等一下。”

　　“嗯？”林霜染回身，不知道她为什么叫住自己。

　　“人老了就是会这样，心肠变得柔软，容易想起过去的事……”这不像谢静婉会说的话，林霜染以为她一辈子都会活在自己世界里。

　　“你想说什么？还是说，发生什么事了吗？”林霜染问。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但和你的关系不大，你想听吗？”谢静婉走下台阶，看着林霜染年轻正盛的相貌和身段，心里浮起一丝怅然，无论自己如何保养如何维持，属于她的年轻已经不再了。

　　“你问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吗，说吧，到底怎么了。”

　　“谢家——就是你外祖父的公司，这几年经营得很不好。你外祖父他两年前中风过一次，出院后就把公司正式交给你舅舅了，接手后公司更是惨淡，他们为了降低成本换了一家材料商，但是前不久被曝光了食品安全问题……”谢静婉拧着眉说，“而且你舅舅家里也出了事，谢珊和家里闹脾气出走了一个月，回来后居然怀孕……”

　　“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虽然我从没正式说过不和他们往来，但这几年你也看到我怎么做的了。”林霜染说得很直接。

　　谢静婉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才黯然说了句：“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母女间的地位转换从未有此刻这么彻底过，林霜染终于体会到长大成人的好处。她没再多做停留，往阶梯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