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缠》秋山衔

6、变化（上）

　　“…白寅，这个月很努力啊，不过还得再加油！”老板将手里全勤奖金递过来，朝我做了个加油加油的手势，我礼貌地笑笑，弯腰感谢，然后退下台，让另一个人上来领钱。
　　直到坐在位置上，我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公司惯例，每到月底就要开一次员工会议，然后老板亲自来给我们发钱以表亲切和关心。他一向坚信只有让员工觉得公司是家，才能让员工们觉得宾至如归，才能更高效地工作，以便更好地压榨。
　　我倒不是不赞同，毕竟现在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内卷得很，相比于其他公司我们还算是被老板比较亲切对待的了，只是每次都要在众目睽睽下假笑，颇有些心理负担。
　　正当托腮发呆时，一旁的人却凑近向我搭话。
　　“白寅。”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我转眸看去，是柳思思。
　　“怎么了？”难道又是有什么事拜托我吗，这样想着，索性又再度托起腮来。
　　柳思思轻声说：“上次真的谢谢你了。”
　　嗯，我也知道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我也谢谢我自己。
　　紧接着她向我提出邀请：“上次……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吗，就今天中午吧！我们去楼下的那个川菜馆子。”
　　原来是为了还人情，我也没多想，而话说起来公司底下那家川菜馆子味道倒是不错的，只是有些小贵。还记得在我之前几个就是柳思思领的全勤，想来就是要用那笔钱请客吧。
　　于是我答应了，“好啊，那就待会中午见。”
　　今天还剩下一次面谈的交易。不过不麻烦，因为合同内容什么的，早在好几天前就谈妥了，这次只是正式签订合约而已，应该能在午饭之前处理完。
　　“好，那就中午见，不过白寅你这身上是什么？”
　　柳思思忽然问我，手从我衣服上捻起一丝白毛，慢慢举到我眼前。
　　我恍然想起今早又和那只猫扭打起来，它抓着我身上衣服不放，只是因为我睡觉一个不小心翻身把它压着了，又怎么都不听我的道歉。
　　真是一只小心眼猫。

　　所以我接过她小心捻着的那根白毛，随手一丢，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家里最近养了一只白猫，闹腾得很，这不就是今早在我身上爬过留下的吗。”
　　语气熟稔地仿佛住在一起很久了，连自己都不禁讶异，猛然想起我已经和那只猫同居三天了。
　　没想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那家伙口风紧得很，那天虽然被抓到了，但抓到它就委委屈屈地喵喵几句，假装听不懂我说话，是怎么都不愿说。而我没办法，也不可能不让它吃饭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来威胁它吧，也就放任。
　　反正我也没有再次变成猫了。
　　正陷入回忆里，柳思思的话却让我不得已抽离出来：“我家也养了…养了一只猫，原来你也养猫了吗？”
　　我猜是那只黑猫吧，没什么理由，就是乱猜的。
　　但我对于她家有没有养猫或者是养了什么猫不感兴趣，比起友好聊天，更宁愿发会呆走会神。
　　敷衍地嗯了句，算是答应，也算是在听。

　　柳思思显然没怎么感觉到我的敷衍，搁在我身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即使那几乎没多少进得到我脑子里。或许是说累了，她低着声在我耳边说她要溜了，没想到理由是因为工作没做碗，打算趁着领完全勤奖赶快去做做。
　　我说声好，回头目送了一眼她离开。
　　那一瞥，眼前隐隐约约浮现一个女人的背影，就是我捡到红绳的那晚上见到的。
　　当时觉得很眼熟，只不过那时因着酒喝多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瞧着柳思思背影和那个女人背影实在相似，那走路姿势，那身高形状，一切的一切都很符合，所以那晚是不是她呢？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想不清楚，毕竟这些都只是猜想，我只好隔着衣服，暗自摸了摸那腕上的红绳，顺下去，感受着一格又一格的跳动。

　　“那就合作愉快！”
　　对面的人向我伸出手，我游刃有余地站起身来，再往脸上飞快贴上一张笑脸，同样诚恳地握住对方的手。双方默契的摇了三下，然后松开，“合作愉快，慢走。”
　　这样说着，但身子还是先一步地帮他们开了门，“那就让我再送您一段路吧。”
　　女人微微笑，算是默许我的请求。
　　这家合作公司的老总俞秋喜欢亲自谈生意，每每指定我陪她聊上许久才进入正题。刚开始见面倒是很拘谨地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到后来就已经能做到对她说出什么样的话都表示处变不惊了。
　　俞秋年近五十岁，据说是年轻时和大学同学们一块创业打拼的，到如今已有不小的规模，按理说这样辉煌的创始人是不需要自己来谈生意的，但听她自己说，是因为已经习惯由自己来把握生意场上的一切，所以和同学商量着，让她能够继续工作。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角法令纹微现。身材匀称，头发依旧乌黑，远远看她背影，甚至会错认成小姑娘。人老珠黄这句话并不在她身上体现，反而随着年龄的增加，在举手投足间更添有一丝成熟女人韵味。
　　“怎么小寅跟我这么客气？”俞秋笑着打趣我，身旁是她的助理。
　　认识她也有好几年了，自然是不会客气的，但在不知道我俩交情的人面前我总会不自觉地自动疏远关系。
　　“怎么会，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不是朋友都是商业伙伴了。”
　　她不喜欢听人奉承，所以我避开任何会让她感觉不适的话。
　　“我说您，只是把俞总放在我心上，表示尊敬，尊敬。”特地在尊敬这两字上面加重了音，也是怕她故意逗我说我阴阳怪气。
　　“啊…把我放在心上呢……”俞秋披着西装，那衣服的棱角有意地靠在我身上，“那为什么让你跳槽来我公司都不愿意？”
　　你看你看你看，又说到这里，每每指定我和她谈生意的必经过程，今天也是逃不了的一天。
　　我无奈，把这个解释好多遍的理由再对她说一遍：“因为我想躺平。”
　　“要是当你们公司去的话不得被卷到死，与其那样，我不如好好拿我的小公司工资，安安心心地待在这完成每天的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偶尔还能攒下一点钱。这样既不会太累着自己，也不会因为没钱没工作而穷困潦倒。”
　　说完，我不小心对上她的眼眸。
　　俞秋是个多情眼，看向谁都像深情，此刻看向我时眨眨眼，长长睫毛慢慢耸动着，全然一副欲语泪先流的模样。
　　我忍不住捂住眼。
　　看来这个不忍心看美人落泪就会心软的弱点不去纠正一下，迟早哪天得被她勾过魂去。

　　在楼下送走俞秋和她助理，我这才卸下气力，今天工作总算是完成了。
　　狠狠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看看时间也才十点半，和柳思思约在十二点去吃午饭，那也还早。
　　电梯里弥漫着不知道谁坐电梯时抽烟的烟草味，这加上电梯迅速攀升的失重感，更加让我感到恶心和困顿了。
　　好困，昨晚打电动太晚睡了，今早的班也是差一点点就要迟到。
　　不过正好手边工作都做完了，待会就去睡个觉等等午饭吧。
　　公司为困觉员工特设的休息室这时正需要我的宠幸。
　　我先是来到工作桌前，打算把我的抱枕拿上，对面就坐着柳思思，本想打个招呼说我去睡个觉了，只是她工作得认真，似乎没发现我的存在，不太好去打扰，想着待会发个短信给她。
　　打开休息室的大门，空荡荡的，里面果然没什么人，毕竟这才工作没多久，像我这样十点半就结束所有工作的很少见。

　　我从一旁橱柜离抱出一副崭新棉被，简单地铺上，便匆匆躺下。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做的，可想着想着，还没等复盘今天所做的，困意就席卷而来。
　　这次梦里不是周公他老人家了，而是那晚上的女人背影，我好似跟在她后面追，却怎么追都追不上，眼见着她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一个闹钟铃声把我吵醒。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环顾四周，原来是新进来的某位同事手机闹铃忘关了，他不好意思地朝我低头道歉。
　　我勉强抿了抿嘴，没说什么，重新躺下。
　　刚刚好像是做了个什么梦来着。
　　不对，这才想起来我忘记给柳思思发消息了，连忙编辑短信发送过去，意料中的等了一会都没回复，干脆再定了个十二点的闹钟，放下手机，阖上双眸。
　　柳思思啊，这个人有点意思，她家养了猫，这是我之前所不知道的。她会和我变成猫这件事上有所联系吗，那只黑猫，还有那个男人。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我分不清，而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意识模模糊糊出现一只猫，它就蹲在我面前，我眼前却貌似糊着一层雾一般的遮盖，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隐约知道那只猫是什么毛色的。但是什么毛色的呢，我却走近了也不知道，猫没有因为我的靠近而跑开，只是蹲在脚边舔顺着自己的毛。
　　所以我也蹲下，想要去碰，下一秒梦境却碎裂开。
　　急促响着的闹钟仿佛催命符。
　　为了不打扰同事睡觉，我连忙去关掉。
　　手在屏幕上是怎么滑都滑不掉，气得我起床气犯了，直把屏幕抓得呲呲作响才关掉。
　　而这时候屏幕显示面容不匹配，接着黑下来，里面盛着我的样子。
　　我这才发现，我又变成猫了。

　　如果说变猫只会存在于特定场合的话，那么我一定不会在公司变成猫。
　　可摆明的现实告诉我，我不止会在家变成猫，还会在外面，而这个外面还是人来人往的公司。
　　而如今再三去想为什么变猫的原因也没用，当下最需要掩藏的是我变成猫的这件事情，毕竟很难说，我这样的奇怪案例能给人类进化的未来变异提供多少理论支持，很难说不会被当做奇巧淫技之物以供人戏耍。
　　我躲在被子里谨慎地左右观察，倒是没见睡之前看见的那个人了，这倒也方便我掩藏身份了。
　　灵巧手指被覆盖柔软猫毛的肉掌代替，于是触摸手机屏幕便成了我的一大难事。
　　鼓鼓捣捣好几下，才将密码输入进去，解开屏之后跳出柳思思的对话框，我点进去，是她打算应约的留言。
　　她说她正在位子上收拾东西，待会去交了工作便要带着我一块去吃午饭了。
　　看来还有点时间。
　　她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了，从她位置到接交点需要大概五分钟，也就是说我还有五分钟能逃离这里。
　　但是说到要逃出这里，我不禁想起这扇门并不是只要推就能推开的，现在作为猫的我完全没有拧开这扇门门把的能力。
　　所以，这五分钟我只能在房间里焦灼等待下一个人进来给我开门，同时还要听着柳思思给我打的电话，不能去接，否则她会像慕晓一样听见一耳朵的喵叫。
　　实在是不能太糟了……

作者有话说

　　白寅：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