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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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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的书架里堆着一墙的医书与史书名著,有《本草纲目》、《黄帝内经》,也有《中国近现代史》、《系统人体解剖》、《近代医学史》......
人潮汹涌的城市此刻安静的过分,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老旧阁楼里大床正中央有个小小的隆起,一双雪白似雪的小手摸索着从被子边缘拉出一条细缝。
浑身上下严严实实的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双本该妩媚却不知为何染上浓烈晦涩的眼睛。
萧锦瑟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又很快抽出竖立在床头的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就着墙壁上嵌着一盏明黄色的漂亮水晶小灯,翻到折好的页面接着看下去。
从十六岁开始,自从病情开始恶化,萧锦瑟就放弃了保送进申大的名额,提着行李箱一个人搬到了这座父母生前留给她的小阁楼。
算上今天,正好一个月。
那个奇怪的梦境也纠缠了她整整一月。
萧锦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思绪开始游离。
梦中,有一人。
手机在自动关机前推送了一条天气预报,百年一遇的台风“烟花”就在这几天会登陆在申城,政府紧急转移了几十万沿海居民,也不知道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古老小阁楼能不能支撑过去。
萧锦瑟并不在意这些,如行尸走肉般起身,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长裙曳地,旋出一个漂亮的涡。
推开一扇落地窗,凉风席卷着黄浦江的湿润扑面而来,还不容易捂出窗外的百年梧桐树被一阵疾风吹的七零八落,洒落一地树叶,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双手撑在这座古老的天窗上,捡起散落在窗台上的一片梧桐叶,放在手心里把玩,目光幽静的眺望着远处的灯红酒绿,漆黑的天空上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弯月,她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双眼酸涩难忍,繁杂的思绪才终于得到一丝的宁静。
萧锦瑟再次回到床上,从枕下拿出一本被翻阅过无数次的野生传记,静静的抚摸着书皮上的褶皱。
十里洋场烟花地,关于这位风光霁月的商会会长描述却并不多,书上只说这是位极具争议的大人物,在那个战火纷飞的黑暗年代,无数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贫苦人民曾寻求过他的庇护,最后竟无人知道他的结局。
时报上残存的一张照片也被漫长的岁月侵蚀,好似被加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如同那位最近总是夜夜在梦里出现又看不清五官陌生男人,朦朦胧胧的遮掩着,反倒愈加勾人。
心底的执念让她不死心的再次翻了翻搁置在腿边的书页,试图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没有,什么也没有……
手指摩挲着书皮上的纹路,滑到男人长袍马褂上时心口突然有些发涩,猝不及防的窒息让她喘不过气来,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许久也不见缓解。
萧锦瑟很快伸手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干巴巴的生咽下去。
对于这个从小便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姑娘来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缓了片刻,才终于压下那一阵阵如潮水般翻涌上来的郁气。
一顿折腾下来,萧锦瑟已然气喘吁吁,她突然停止了挣扎,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靠坐在床头,生理泪水早已盈满眼眶,怀里仍紧紧抱着那本厚厚的野史,意识逐渐开始恍惚......
“噔噔噔……咚…咚…咚……”
一阵熟悉的轻快音乐声后,伴随而来响起的是沉闷的钟声。
从病体中解脱,萧锦瑟从未觉得身体如此轻松,轻飘飘的仿若一片汪洋大海中的浮萍。
无处归,无处不能归。
“锦瑟,锦瑟……”
灵魂游荡间,梦中那道熟悉的温柔男声又在耳边响起,她几乎是瞬间就回过头望去,
这次,她看到的是黑雾中亮起的那暗黄色灯光的大钟。
与阁楼浮光掠影处,站在她身旁的一个男人,似梦境中的神明……
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漫漫光阴里,几十年的沧桑岁月中,只有海关大钟在陪着流逝的时间,一刻不停的运作着,见证这百年上海滩,从过去的满城烟雨到如今的盛世繁华。
“锦瑟!”
……
……
烛火慢摇,夜凉如水。
古色古香的中式雕木床上,躺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曼妙女子。
迷迷糊糊间,萧锦瑟听得几声抽噎,似是一个女童的声音,有些陌生。
她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远房姑姑还记得自己。
整个人如同从云端坠落,又陷进了泥潭里,挣扎了一会儿,意识逐渐从一片混沌的抽离出来,萧锦瑟缓缓睁开眼。
恢复知觉的掌心下触及一片柔滑,仿佛置身云端。
“小姐,脑袋可还疼?”
见她醒来,平娣忍了许久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喷涌而出,小心翼翼的拉着她的手,如同对待一块易碎的玉瓷。
一些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中,像是针扎样的刺痛瞬间袭来。
萧锦瑟有些痛苦的皱着眉头,再次睁开眼,眼前是被微风吹拂着飘动的纱帘,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像极了电视剧里高门大院。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出来。
她竟穿成了百年前与她同名同姓甚至同年龄的民国小姐?
娃娃脸的小姑娘从床帘中间小心的掏出一颗脑袋,见她醒了,原本一张苦巴巴的包子小脸立时激动起来。
“平娣?”
为试探心中所想,萧锦瑟转动着眼珠,视线移到蹲在床旁兴奋的小姑娘脸上,试探性的说出一个名字。
“小姐,您终于醒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平娣不知道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很快应声,自以为萧锦瑟被撞的地方又疼了。
“我?我没事啊……嘶……”
萧锦瑟不明所以,撑着双肘便打算起身,头皮又是一阵针锥样刺痛,那痛感让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好小姐!您快别动了!”
平娣被吓了一跳,蹭的起身,手足无措的按住萧锦瑟的肩膀,扶着她慢慢躺下去,生怕她一不小心把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给挣开,嘴里碎碎念,“您等等,我这就去通知大夫过来。”
“等等,……”萧锦瑟叫住风风火火的小丫头谁料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大夫很快赶过来,一顿检查后,才确认人的确是脱离了危险,也没什么大碍了。
平娣这才松了口气,替她掩好被子,半晌突然锤了锤脑袋,咋咋唬唬喊道,“对了,夫人说小姐醒了还得通知她去呢,我怎么给忘了!”
这次不等她跑出去,就被萧锦瑟一把拉住了,她不解的回过头。
“你等等。”
平娣挠了挠头,“小姐是担心夫人了嘛?嘿嘿,是平娣考虑不周了,夫人昨晚守了您一夜,刚被先生叫去睡下不久呢,等傍晚我再去通知想是夫人也不会责怪。”
“……嗯。”
见她自己就把理由找好了,萧锦瑟不由得汗颜,正准备问她些事情,这话多的小丫头已经又开始自顾自的碎碎念起来了。
“那颜家公子实在不是什么玩意,小姐着实不兴为这种人伤心,更不该做出这种傻事呢!”
提起那人,平娣便愤愤不平,瘪着嘴,一张未长开的娃娃脸鼓的圆圆的。
闻言,萧锦瑟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好整以暇的看着小姑娘一副明明正义凛然却又莫名搞笑的模样,不由失笑:“怎的了?”
“怎的了?小姐,您不会还对那颜大少爷存有希冀吧?那可不是个好东西,这次您出事他可一次也没探望过呢!”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让直心眼的平娣跳脚,既吃惊又愤然的瞪着眼,颇有几分怒其不争。
只平日里小姐对她便极好,加之四下无外人又实在气不过,说起话来便有些百无禁忌,无暇顾及萧锦瑟那与平时的一些细小差别。
又说道,“不止我这样觉得,连老爷夫人,三少爷都这样说,小姐会觉得他好,许就是旁人说的,情人眼里出,出……出那啥,西红柿呢!”
萧锦瑟被她因想不出一句谚语而抓耳挠腮的模样弄的忍俊不禁,笑过后也不禁细细思考,调动脑海所有的信息,
颜大少爷,颜承安?
此人为申城新锐家族颜家第三子,颜家做烟草与见不得光的小生意起家,根基浅,发家手段也不甚光明,难怪百年世家萧家当家人看不起。
记忆中确有这样一人,头疼的是原主确实对那人有几分少女朦胧的爱恋,在新潮思想与萧父萧母的逼婚双重刺激冲撞下,那点爱恋夹杂了赌气成分,让她的偏执更是到达了顶峰。
这才做了以死相逼的傻事。
可真真是无妄之灾……
见小丫头一副不得到满意答复誓不罢休的阵势,萧锦瑟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细声道,“知道了。”
听平娣碎碎念许久,好不容易等她去小厨房熬药的功夫,萧锦瑟继续在床上躺了一阵,便小心翼翼的护着后脑勺坐起身来,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这幅皮囊。
踩上脚踏上摆放整齐的绣花鞋,慢慢的挪蹭到一面立式西洋镜前。
镜中倒映出一妙龄少女,是病中亦遮不住的绝色。
哪怕有过心里建设,也不免微惊了一瞬,实在是这张脸几乎与二十一世纪的自己一模一样!
硬要说那唯一稍有些的区别便是,那双桃花眼更加上扬妩媚,脸上也没了那久处病中,常年抑郁下累积的形如枯槁老人般的灰暗。
或许与她深居简出的大小姐身份有关,养在深闺里,一身肌肤更是如雪贝一般透亮白皙。
只微微讶异过后,萧锦瑟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近十八年,借尸还魂这样匪夷所思的事竟也接受良好。
或许是那段时光太过短暂又太过黑暗无光,又或许是死过一次,或许是前世磨难太多,上天也看不过眼,瞧她可怜,便额外送的一段奇妙旅程罢,她姑且当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于她而言,二十一世纪好像并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
她从来都是这人世间一株无根的浮萍。
向死而生。
不仅无畏,反而对这个时代充满了向往与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