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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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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木门发出尖利的声音。
门外确是只有一人,一个少年。
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的梳成髻,剑眉入鬓,微微垂眸,听到声音,他才抬起头正视温弦思。
在看到少女容貌的那一刹那,他的脸突然有了表情。
惊讶,不解,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欣喜。
不过片刻,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一记深深的目光,投在了少女身上。
“走吧。”
温弦思不解的摸摸脸,心中疑云更浓。
没走几步路,到了拐角,他就停下了。
“里面请,主人在里面等您。”
阿黄被拦在后面,它似乎对门里的人有些许的恐惧。在温弦思的身后不停的低声呜咽。
温弦思在门前站立,感到自己的手在袖筒里微微颤抖。
她把手指抵在尖利的刀尖上,直到一丝刺痛蔓延。
少女深吸一口气,将面前的雕花木门推开。
眼前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看到眼熟的木簪,正是她今日在楼下碰见的人。
晏阳初转过身,眼前那张在梦里描摹过千万遍的脸,真实的出现在他面前。
少女的乌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因为刚从梦中惊醒的缘故,有几屡湿发还贴在那张素净的脸颊上。
一双杏眼带着浓浓的警惕和不解,眉头微蹙,嘴唇紧闭,显然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并没有让她放松。
正是那副模样啊。
“是我。”他微微勾唇“过来说吧。”
温弦思慢慢挪着步子,站在了那男人的对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晏阳初停顿一下,双眸抬起看向少女。
“你不认识我?”
“我……”温弦思的表情有点松动,下一瞬,她大着胆子说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是跌下山崖撞到了头,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你说你是我的故人,可我确实不认得你的。不仅如此,我连自己如今是何人也忘了,能否请你告诉我,我的身份?”
晏阳初听得出这是蹩脚的谎言,只说:“你当真不记得了?”
“是。”
晏阳初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周身的气场散开来压迫着面前的人。
温弦思脑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紧紧攥着袖筒里的剪刀,用力到指尖发白。
直到少女的呼吸都要停滞,晏阳初才沉沉开口。
“手里的东西放下吧。”晏阳初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温弦思面前。“你说你失忆了,既如此,我也不能断定你就是我的故人。但……”
少女一惊,指尖被刀戳的生疼。
他看向温弦思,和善的弯起嘴角。“你身上可有信物?若有,可拿出让我识认。”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他一个春风化雨的笑化解了。
但温弦思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并非这个男人的故人,可能下一秒就会魂归故里。
她知道自己确有一块贴身的白玉,手下意识想摸向心口,才发现自己早已双手冰凉。
看到少女的动作,晏阳初淡淡道:“看来是有了。”
温弦思定下心神,一字一顿的说:“我确有你说的东西,但我为何要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你别无选择。”晏阳初的视线与少女相对,他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
是了,现在这种情况,除了搏一把相信眼前的男人,别无他法。
温弦思背过身,从心口摸出一块玉。
“我叫……”她将这块刻有“温”字的玉举起,放在他的面前。
“温弦思。”她在赌。
晏阳初拿起来仔细端详着玉,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没过多久,他就把玉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少女像猫似的将玉迅速拿回。
“这是温家的玉。”他说。“听闻温家幼女上山礼佛,被贼人所劫,想来应是温小姐聪敏,逃了出来,正好碰见在下。”
温弦思紧绷的背终于松下来,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猜的没错,按照穿越惯例,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和自己同名同姓。虽然这个男人的说辞缺乏考证,但目前看来他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身份。
温弦思有了底气,上前一步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在下,晏阳初。”
晏阳初,好熟悉的名字......
这不是明朝末年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吗?!
晏阳初,字升,罪臣之子。文元十六年,其父晏俞扶持顺帝夺得帝位,封为威武大将军,同年,年仅十七岁的晏阳初被封为参将,一年的时间就升至都督,父子二人上阵杀敌,战无不胜,为康元盛世打下坚实的基础。世人皆称其为“阳将军”。康元四年,晏俞带兵攻入皇城,起兵谋反,被其子晏升斩于马下,兵变失败,后世称为“应天事变”。应天事变后,皇帝震怒,下令晏氏诛连三族,其余男子斩首,女子则发入青楼为妓。念晏阳初毫不知情,大义灭亲,斩获罪首,阻止兵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发配边疆永不入朝为官。
康元七年,晏阳初秘密回到皇城,辅佐当朝太子,为太子少师。康元十年,顺帝驾崩,太子继位。从此,晏阳初手握内阁大权,残害朝臣及其家属十万余人,其阴险狠毒,令人咂舌。后世评价其:侩子手。
更何况,他还是温弦思潜心研究五年的白月光柳知许的死对头!
思及此,温弦思抬头看向晏阳初。
这人高鼻薄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举手投足却有一阵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笑面虎!
温弦思恶狠狠的想。
“多谢晏公子相告。”温弦思在心里抓狂。此人城府极深,虽然还没到他崛起的时间,但年轻的奸臣依然和自己有着天差地别。
此时是康元六年,晏阳初怎会此时出现在皇城附近?他又为什么和原身是故人?
正想着,晏阳初出声询问:“温小姐被贼人所劫,奔波多日,想来已是十分劳累,所幸并无大碍,在下此行正要去皇城,不知温小姐可愿与我同行?”
温弦思心头一跳,晏阳初此行八成是秘密回京,要辅佐皇太子了。只是,竟比史书记载早一年......
“好。”少女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一来陌生的环境,她只认识晏阳初一人,虽然是奸佞之人,但此时靠着“故人”这层关系,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二来荒郊野外,就算日夜兼程,等走到皇城,一双腿估计也要废了,还不定遇上什么其他状况。因此,搭晏阳初的顺风车是最好的方法了。
“那就说好了,明日卯时,驿站前等你。”晏阳初递给温弦思一座烛台,示意她拿上。
温暖的火苗在胸前摇曳,为深夜驱散了一丝寒气。
“多谢。”少女对晏阳初浅浅一笑,半真半假。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晏阳初笑道。
少女走后,门外守着的人走了进来。
“主人,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少年面无表情的说。
晏阳初此时的眼底有笑意淌过,面容也柔和了几分。“不用,我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来了。”
直至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温弦思还在想今晚发生的一切。
“我”居然和大奸臣晏阳初有关系!
还是不必言谢的关系!
温弦思抱住头哀嚎一声,这笑面虎!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温弦思只好入眠,为明天养精蓄锐。
卯时,温弦思带着阿黄认命的走到驿站门口。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温弦思瞪大了双眼,这不就是昨天甩她一嘴土的马车吗!
于是,晏阳初看见少女鼓着小脸浑身火气的上了马车,还将阿黄放在了他脚边。
本来还想着要降低存在感缩起来,但现在温弦思更想遵循自己的内心小小发泄一下。
虽然不解,但晏阳初的眼底却有温柔的笑意流出,很久没有看见鲜活生动的她了。
他也不问,两人一狗就这样沉默的坐在马车内。
直到温弦思拿起小桌上的牛乳山楂糕,泄愤般咬了一口,顿时双眼放光,不管晏阳初的目光,一连下肚好几个,还塞给阿黄吃了许多。
晏阳初没有呵斥她,还将帘子拨起来,好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晏阳初好像格外纵容她。吃完点心的温弦思心情大好,很快就适应了马车,她决定不再和晏阳初计较,抱着阿黄惬意的补觉。
初春的日光顺着窗格洒进来,照在少女身上。晏阳初放下手中的书册,定定看着少女熟睡的脸。这一刻,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只有少女绵长的呼吸声萦绕耳边。
他的手探向她,却放下,最终只是摩挲了手指,感受日光的余温。
有繁杂的人声传进来,温弦思悠悠转醒,听见晏阳初的声音。
“到了。”
拨开帘子,入眼便是绿瓦红墙,罗绮飘香。
温弦思亲身入了这街市,不禁赞叹康元盛世的繁荣昌茂。
不过片刻,马车就已稳稳停下。
温弦思看了一眼窗外,乌木牌匾上刻着大大的两个字:温府
看来这是到家了。温弦思转头回去对晏阳初浅浅鞠了一躬,“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走了。”
晏阳初微微颌首,“不必言谢。”
他望着少女欢快离去的背影,眼眸微暗。
温弦思甫一下马车,温府门口的侍卫立即跑上前,见是失踪好几天的小姐,顿时激动不已。
“快去通知大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一时间,温弦思身边围了好几个人冲着她叽叽喳喳,还没等她问清楚,一声雄浑的喊声吓得她一激灵。
“阿昭啊!我的乖女!”
温弦思面前的侍卫呼啦一下散开,一道黑色的身影朝她扑过来。
温长亭一把就把女儿抱起来,同时嘴里大声哭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好不滑稽。
温弦思只觉得自己双臂要碎了,耳朵也要聋了。
“阿爹阿爹,您别激动,我好好的呢。”温弦思只好拍拍她爹的背,安慰道。
正说着,又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妇人身着素雅的大衫和褙子,乌黑的发盘成低髻,发间插着几根珍珠簪,除此以外,并无其他饰物,却风姿绰约,有远山芙蓉之貌。
“妈......”温弦思看到唐韵的那一刹,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滚落。
居然和那个世界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唐韵看到了女儿,也急急忙忙的跑过来,等看清温弦思的脸庞,早已哭花了面颊。
“阿昭......阿昭......”唐韵揪着手帕,轻柔的抚摸少女的脸,自己却泣不成声。
一家人就这样在门外抱了很久,最后还是唐韵出声,才一齐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