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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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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州,端州!
那个冰雪聪明,明明心悦自己却不敢承认而是一把推开的傻子,该是想着宁肯病死,抑或被屠,都绝不跟自己死别吧?
突然,一阵滚地雷般的马蹄密如咚咚战鼓席卷而来,寨子木栅栏被撞破,绣春刀“蹭蹭”出鞘,势如破竹地削砍着毫无防备的边沙守卫。
“大周骑兵偷袭了!大周骑兵偷袭了!!”逃出去的守卫大声喊着报信,被霍凌云掏出火铳“噼啪”两声放倒。
“头儿,上马!”乔天涯一个腾跃翻身落上马背,一起迅速撤退。
军医在用火翻烤一排刀子,准备给乔天涯剜腐肉。
霍凌云递给乔天涯满满一皮囊马上行,就见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眉头紧皱片刻又舒展开,仿佛在咂摸烈酒醇厚的滋味,看得霍凌云一愣一愣的,结实挨了5天打,皮开肉绽的,居然乐得像去吃香喝辣的。
“这儿,”霍凌云指着他脑袋严肃问:“没事吧?”
乔天涯本来大马金刀坐着,听霍凌云拿自己开涮,也一本正经道:“还真有事儿,你过来。”
霍凌云小心翼翼挪过身子,乔天涯照他屁股上实在地踹一脚:“就你事儿多。”等再提起脚,霍凌云已经蹦出房间笑道:“脑子没事儿,就是鸟有事儿,哈哈哈——”
“操!关你鸟事儿。”乔天涯自己不知道,他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儿。
军医递给他一把匕首叫咬着,被他用手挡掉。整个过程军医一直大汗淋漓上擦下擦,好易剜完,乔天涯长舒一口气打个口哨,把剩下的马上行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看你汗成这样,我便代劳了。”云淡风轻。
“还成吗?”
“死不了,进端州没问题。”乔天涯端坐在行军图前,指了指进出端州的几个口道:“边沙秃子有备而来,二爷怕不是给使计绊住了,你去最近的敦州调澹台虎的兵来。”
他要千里奔突驰援。
今夜的风不大,乔天涯策马南下途中,却数度被吹起的沙迷了眼。
离端州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怕,不敢想这一趟究竟是不是死别。他在疾驰里疲惫至极来压制自己对端州的一切想法,所有美好的,庆幸的,抑或是,生不如死的。
可胸腔犹如擂鼓的心跳却出卖了自己。
“哐!哐!哐!”木渣飞溅,吊门凿空,骑兵如流矢飞出,扎进哭天抢地的平民,踏刨出满地血肉白骨和惨重的哀嚎。
丁桃和历熊一左一右,将一根二百斤重的栅栏横木刚搬下来,百姓就下饺子一般争抢往里涌,两个带孩子的妇女给挤到地上,丁桃慌忙进去拽。历熊见丁桃要给踩着,大吼一声:“别踩我哥……啊!”
人潮太猛,差点带翻历熊。丁桃连滚带爬出来时,又赶忙拉拽已经给卷进漩涡里的姚温玉和一众先生身前。刚在马场安定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守备军便扒在栅栏门上奄奄一息:
“大股骑兵来,了。”
“大熊,我打头,你跟在先生后头,带大家往巷子里去。”
历熊还没来得及点头,只听“嗖嗖嗖”箭雨密匝匝飞来,两人拼命削砍,百姓更慌乱了。仅剩的守备军从西面奔来,可寡不敌众,好在给他们争取了出马场逃命的宝贵时间。骑兵好似知道这里有大人物似的,一个劲往这里冲,丁桃、历熊和先生们被冲散了。
高仲雄脸煞白,跑起来腿如踩着棉花,又酸又软,他膝盖一弯,被一旁推车的孔岭一把架住。
“多谢啊成峰,我……太害怕了。”
孔岭手心满是汗,他也在强撑着,七年前端州屠城的噩梦重现,他有彻骨的恐惧。
这时,一个坠地骑兵从后面抓住高仲雄衣领子拖拽,骂着边沙话照他面门砸去,高仲雄只觉眼前昏花,耳膜嗡嗡炸响。短暂失聪两秒,只听一个声音入耳:“神威快推元琢走!”
是孔岭拿着刚抽来的门闩砸得那骑兵栽到地上。
他顾不得别的,推起姚温玉便往巷子里钻,呼哧带喘一顿狂奔才想起来道:“成峰你快点!”
“你在哪呢?”他回头看时,却发现孔岭被一个边沙骑兵拽着脚踝使劲摔地上,他又折回四轮车,边推边掏出包袱里的砚台双手抱着砸向骑兵脑门,骑兵登时被砸得白眼翻起,高仲雄去拽孔岭,这时被砸的骑兵缓过一口气举着弯刀捅出。
“神威小心!”姚温玉着急救人,自己滚动四轮车,却被旁边石头磕到腿,差点翻下来。
却看孔岭又补了一记门闩子,这个骑兵便再也没起来。
孔岭大喘着擦了擦额角,紧跑两步跟上,声音都是哆嗦的,却因为被上阵杀敌而激动不已:“神威啊,等打跑边沙秃子,咱找,二爷,领军功去!”
“可得,我那砚台贵着呢!”
姚温玉脸上蹭了些土,也顾不得擦:“我书房有一方端砚,祖父那时传下来的,闲着可惜,托付给神威刚好。”端砚,最上乘的砚台,更何况是姚太师传下来的。
高仲雄仿佛已经得到了它,推四轮车的手突然虚蜷,仿佛正抚摸心爱的宝贝,完全看不出刚跟人合伙干掉了个边沙兵。
这次换高仲雄推四轮车,在巷子里转弯时,任凭两人脸憋得猪肝色,四轮车被推得嘎吱作响却一步不走,急得高仲雄都要哭出来了。
骑兵铁蹄在身后刨颠出催命的节奏。
“嘿!这铁家伙还不如乔天涯给你制的那个劳什子!”高仲雄呲牙咧嘴用劲。
“什么劳什子?关乔天涯什么事?”
下一秒,孔岭才从车轱辘里发现一件绞得跟车浑然一体的破衣服,在铁蹄挨上四轮车的前一刻推动了!空气里饮饱了血,吸一口满是腥咸,姚温玉感受不到;在高仲雄和孔岭咬牙发足狂推的时候,他脑海里居然闪现出当年丹城那个满身是血的铁贩子。
“神威,你还没说,劳什子同乔天涯,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儿你不知道?当年他让军匠给你打了个两轮车,后来遇上潘远,不知道因为什么把他打个半死,两轮车也砸坏了嘛,成峰,来搭把手这个轮儿给抬起来。”孔岭使出吃奶的劲,才堪堪把四轮车抬离地面一厘米。
他,当日是为了打两轮车?为了,这样一个费尽心机陷害他、伤害他的我?
“两轮车……”
“他背上的疤见了吧?要不是他死都不放那铁家伙,也不至于差点给打死。潘远真乃恶鬼,把铁车砸进他肉里,骨头断得,嘶~不敢想。”
“我……没劲儿了,老高,你倒是好了没?”孔岭脸憋得通红,手一脱力差点扔了车。
“哎呀别打岔,马上马上。我去请大夫的空儿,再回来人便不见了,几日后遇见照月郡主才知道,是人家不顾自己死活,爬回潘府送信,照月才快马加鞭送你走的。”
“你不该,这么针对,人——家——看,这破衣服缠得够牢靠哈,”高仲雄已经拽出了黑乎乎一长串布条。
姚温玉忘了自己腿不能行,一个猛然起身,差点栽到地上,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吓得孔岭急忙扑住。
甘心情愿跳下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在遥远的茶石河畔往返,一岁又一年放逐自己的魂魄,非诏不得踏入中博一步。
可明明在丹城他便毫无保留捧出了自己的心。
那时候有多疼,
离开便有多绝望。
死生不复相见,是今夜就要实现了,吗?
姚温玉如堕梦里,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处,天地间仿佛骤然生出一股无形的力,要将他的心胸爆破。
“姚温玉,我知道你,我兄长巴音钦佩你,可我只想砸烂你的脑袋。”
孔岭停了,高仲雄也站定,后面是说蹩脚大周话的副将巴日,前面是死胡同口。
姚温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赶走乔天涯的这些天,他无时不刻都淹没在中博军务政务里,夜里腿疼得厉害,他便唤来轮值的丫鬟掌灯办公,有一回腿疼得怎么分散注意力都不管用,他便叫丫鬟将自己推到乔天涯以前爱待的躺椅旁,透过窗看了一晚上缺月。他什么都没说,第二日清早却被发现吐血昏迷在躺椅上,怀里还抱着姚温玉送他的重彩球。
要下怎样的狠心,才能叫这个不守然诺的“登徒子”远远撵走,各不相欠,死生不干。
可他还是错了。
死神近在咫尺,他后悔了。
“元琢,元琢!你怎么了?”
虎奴因为待在布袋里很不舒服,时不时挠得孔岭凹胸凸背,它烦躁地“喵呜”一叫,撞了姚温玉手臂。
他回过神,面对巴日的挑衅,显得闲庭信步,胸有成竹道:
“那你可真不如你兄长,不管是胸襟还是智慧。”姚温玉说的是边沙话。
巴日后面的属下偏头骂了句边沙话,抄起鞭子就要往姚温玉身上抽,却被高仲雄举臂挡了下来,胳膊登时被剥下一层皮,血点成线,浸红了衣袖,待要再抡起鞭子,却让巴日抬手阻止,他愤愤退到巴日后边,偏头啐了一口。
“他不敢杀我,二位到我身后去。”姚温玉对孔岭和高仲雄低声说。
“不成,中博,府君,不,天下不能没有你。”孔岭直接挡到姚温玉前面。
却听姚温玉又说了句边沙话,边沙人就把姚温玉拎出四轮车绑上马,任凭孔岭和高仲雄如何嚎骂挣扎,被狠狠摁得脸变形陷进土里,骑兵离开时将四轮车砸了个稀巴烂。
他猜的没错,所以他说了句“放过他们,我跟你走,否则就带走我的尸体。”
一队破风锐响的锦衣骑从西门长驱直入,银光乍现,绣春刀出鞘便化作殷红血光,这道血光以乔天涯为首,从西门直拖到马场,又钻进阎街闾巷。
“这条道儿清干净了?”乔天涯捂了捂伤肩,回手捅了个侧翼撞来的骑兵。
“差不多了,现在推车山墙?”
“再等等。”
躲在暗处的巴日用拇指烦躁地擦了擦嘴角:“中博除了萧驰野,这个猛如老虎的人到底是谁?”
“锦衣骑指挥使乔天涯,他好像在找人。”
“弓箭手预备!”巴日是个善用兵的将领,他懂得劲敌当前避其锋芒,藏在暗处待他疲累时一击致命。
绑在马上的姚温玉一动没动,可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报告指挥,还没找到先生,不过,”
近了,更近了,乔天涯目力极好,一眼瞥见前面有什么东西,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不过什么?”
“找到一个砸烂的四轮车。”
乔天涯一阵心悸,他觉得四肢都不听使唤一样木。他闭目使劲拧一把眉心,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车上的人呢?”
“人?人……边儿上横七竖八趴着几个死人。”
乔天涯一下子受不住,从马上栽下来,呕出一口血,连日来不要命的策马,伤口发炎高烧就把自己死死绑在马上,直到这一刻突然毫无意义,极度伤病、狂喜大悲,一齐朝这具身体讨要,要将他全部掏空。
“指挥!”
“头儿!”搬救兵的霍凌云也来了,他跑过去要架起乔天涯,却让他奋力推开,匍匐着爬向面目全非的四轮车。
元琢,我回来了。
你还没亲口说,你原谅我了。
你,还没承认,那画中人是我,你心里的,一直都是我乔天涯。
元琢!
巴日的手一直悬在半空,待要落下的瞬间,姚温玉突然大喊:“有埋伏!躲避弓箭!!”
“日他奶奶的雄!”
锦衣骑不愧是沈泽川亲卫,个顶个眼耳敏如反应迅捷,应声下马围起一道盾墙。
被盾墙包围的乔天涯也听见了姚温玉的声音,万幸,他,还活着。
给姚温玉一喊,箭势减了一半,步兵暴露,巴日见突袭不成便翻身上马,欲要撤出保存实力。他的马驮着姚温玉发力狂奔,天青宽袍在疾驰的风里衣袂飘飘。
边沙有备而来,粮草足,休息得好,要不是哈森命令他只可突袭不可恋战,骄傲的巴日早就大杀四方。
日夜不停千里奔袭的锦衣卫也已经强弩之末,他们的马跑死了小半,根本无力持久战。两方达成了高度默契,谁都不招惹谁。
车山墙已经缓缓推出,只等赳赳骑兵滚出去。
“还给我!”却看一骑绝尘,乔天涯粘着边沙人的马屁股疯了一样杀进敌阵。
“指挥!”
“指挥!”
丁桃和历熊一直在撵着撤退的敌兵厮杀,突见地狱里爬出来的乔天涯的鬼样子,他们都吓坏了。
“天涯哥,别——”
“还给我!!”
“哥,俺看见那个带头的绑走了先生。”历熊说。
丁桃一听,先生丢了可了得!他一个猴子上树,攀上一批经过的边沙马,撂下骑兵也冲进去抢人。历熊见他哥冲进去,自己也冲进跟在后面的步兵队里打起来。
巴日拔出弯刀挑开了绑姚温玉的绳子,他要将姚温玉摔到地上,乱马踏死!
乔天涯夹紧马腹超过巴日,同时蹬身下马,滚到他前锋的马后,等着巴日的马侧蹄踏过他身体,将姚温玉稳稳接到臂弯里。
丁桃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哥!”发足冲骑兵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