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唱大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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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悬麟的语气和表情都无比无辜，就好像言语里的意有所指都是别人脑补一样，听得王管事头上冒青筋。
本意是想施压，结果反而被抓住了话头，这手下真是愚蠢！
自己也是，本来想趁机笼络住这个傻乎乎的少班主才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结果不知对方是大愚若智还是扮猪吃老虎，害他被反将一军，架在半空。
王管事在心里骂骂咧咧，正想扯开话题，孟悬麟又不紧不慢续道：“本身底子就差，也不知道好不好得起来，要多久才能好得起来，唉，让大家见笑了。”
王管事：“……”
他皮笑肉不笑道：“年轻人身体恢复很快的，现在不就没有再咳嗽了吗？”
孟悬麟立马又抬起手作势要挡嘴开咳。
王管事：“……”光是看这个动作，咳嗽声就已经开始在脑内余音绕梁，真是见鬼了。
他当即回头训斥手下，“怎么能对客人出手！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手下们诺诺称是。
一边骂，王管事余光撇一眼孟悬麟。
那个病秧子少班主正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接收到他的眼神，又假模假式地缓缓抬起手。
王管事：“……”
拳头硬了。
见孟悬麟不打算让这事儿过去，没有办法，他只好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都是这帮粗人鲁莽，冲撞少班主。回头我准备好赔礼再来道歉，今日咱们先把拜月园的章程暂且划下道来——少班主，你看怎么样？”
孟悬麟又做作地多咳两声，这才答应了。
经过这一番推拉，王管事发现孟悬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好对付，表面上一副病弱书生的样子，然而若非对方故意漏出马脚挤兑自己，他甚至看不出这人的“愣”是不是浑然天成。
王管事在心里盘算着，开口道：“那么少班主，方才我问拜月园……”
“拜月园啊，”孟悬麟立刻接话，“哎呀！王叔，你问得好，我也不知道该拿这拜月园怎么办才好呀！”
王管事心里就一句话：
来了来了，开始演了。
他不动声色，静静地看孟悬麟唱大戏。
孟悬麟长叹一口气，道：“拜月园是我爹毕生心血，可于我来说却对此处不甚熟悉。”
占了个家传戏班壳子的孟悬麟倒还真是唱念俱佳，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蹙眉，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忧愁少爷的样子，让人不禁想为他拂去那些令他眉头不展的烦恼。
“为了让它重获辉煌，我爹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王叔，你方才说得对，连家父都铩羽而归，换了年幼无知的我，又如何能够力挽狂澜呢？”
话被递给王管事，王管事只悠悠地回了一句：“哦？”
但观众的敷衍丝毫影响不了孟悬麟的演出。
他掐出副峰回路转的欢欣语气，续道：“方才王叔道按照规矩，拜月园在家父借款的时候就已作为抵押，我一想，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管事只觉得他演得好假，纯粹恶心人：“怎么说？”
“王叔为人仗义，我也不能辜负王叔。”孟悬麟语气十分认真，眼中闪烁着诚恳的光芒，“王叔真诚待我，我绝不会让王叔坏账！”
不等任何人反应，孟悬麟兀自喝道：“小鸦青！”
小鸦青慌乱道：“在、我在！少班主？”
孟悬麟：“把房契拿来！拜月园从此交给王叔，交给升亨典当行了！”
小鸦青傻眼：“啊？！”
此话一出，所有拜月园的人俱被震住，方才大声说理的男生更是悲凉喊道：“少班主！”
叫四尺顿了一下，愣过之后无不讥讽地冷笑一声。
王管事看起来蛮不讲理，但竟是所有人中头脑最为清醒的，心知孟悬麟的一口答应绝没那么简单，此刻只是不紧不慢地用看戏的语气，风凉地捧了一句：“少班主何须如此？”
“不，必须如此！”孟悬麟道，“只是离期限差了一段日子，这么几天空隙根本不足为道，现在把拜月园交给你，我放心。”
旁观的拜月园众人根本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少人目露绝望，更有一些戏班里的“老人”红了眼眶，或者气得发抖。
只不过他们不见得是对拜月园有多少感情，更多是为自己的前路未卜而惶恐。
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传来，孟悬麟看过去，发现是叫四尺施施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旁若无人地就要离开。
“欸，”孟悬麟道，“那位……不好意思，我刚来戏园，认不得各位。”
叫四尺淡淡道：“既然如此，以后也无甚必要认得，某先告辞了。”
说完，提步就要走。
孟悬麟：“等等！此话怎讲？”
“此话怎讲？”叫四尺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荒唐，露出些冰冷的笑意。
小鸦青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少班主，戏班里的人契约都是跟着拜月园走的。”
“跟着拜月园走？不。”孟悬麟摇摇头，“家父抵押的是拜月园，拜月‘园’拜月‘园’，自然只是一个‘园’，房契给王叔，我们双方就此两清。”
听到这里，王管事脸色微变。
他方才不知道孟悬麟意欲如何，但能在口头上开出让升亨典当行看似大获全胜的条件，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或者至少有诈。
而到此刻，这个少班主的筹谋终于显露出来一部分：地和店可以给你，但人我要带走。
王管事开始在心里合计——此事能不能答应，答应的话要怎么谈，能不能再撕下一块肉，不答应的话要怎样软硬皆施，怎样变化自己的底价，怎样提出自己的条件。
没等他想清楚，只见孟悬麟手一挥：“你们这些人我是要全部带走的，一个都不能少。我相信，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拜月戏班人民，没有园子又如何？没有戏台了又如何？”
虚伪的话说到这里，前戏就铺垫得差不多了，孟悬麟终于露出点狡黠的笑容：“大不了，我带你们去撂地演出啊。”
所谓的撂地，就是不在瓦舍勾栏等正式店面场所进行演出或者展示戏法，而是站在街边卖艺。
图穷匕见，王管事听到孟悬麟说道：“既然提前几天把园子抵给了王叔，那我们以后就找个街口摆开架势，边走边唱，哪里热闹，我就带你们去哪里赚钱，夜市、庙会、灯会……”
“这种地方，只要场面很热闹、故事够精彩、观众能感同身受，还怕没有人看吗？”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我们正经卖艺，难道还有人能驱赶我们吗？”
孟悬麟的眼里带着笑意，在人群中准确地对上了王管事的视线。
一人说言外之意，一人听弦外之音。
热闹的街头，别的卖艺人都是小猫三两只圈起来一块地，最多有五六个人已经算是大团体了，表演内容则是传统的耍猴、顶碗、各类杂技、讲讲相声。
而旁边，居然有一个完整的戏班在撂地卖艺。
好奇的人自然会来围观，再问问缘由，这群伶人声泪俱下地将一个悲情的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升亨典当行提前毁约！
孟悬麟说得不错：一整个戏班子当街卖艺的场面，当然很热闹；唱戏的人来讲故事，自然够精彩；平民百姓被压榨欺负的事，人人都能听得感同身受——一旦拜月园去这么闹上几出，到时候升亨典当行的口碑和名声就全完了。
王管事心头有些慌乱。
主要是，带着一整个戏班去街头散播消息……寻常哪有像拜月园这样规格的戏班去街头圈地演出的。
路子这么野又这么不要脸的事，总觉得面前这个少班主完全干得出来啊！
王管事思来想去，觉得面对少班主如此刁钻的出招，自己这边也不能完全让步，这种看似退让实则威胁的软钉子必须让对方同样吞进去一颗。
他准备开口。
为了掩饰处境的尴尬和自然地带出转折，王管事先习惯性地轻咳一声，正要开始说话，却突然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明显是觉得恶心了。
孟悬麟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好险没笑出声来。
哎呀，一不小心给人整出咳嗽ptsd了，真不好意思……
孟悬麟拼了命憋住，维持着一脸的真诚，又无辜又期待地看着王管事。
王管事：“……”
“嗯……”孟悬麟给他递台阶，“王管事，我以为你身为升亨典当行的得力干事，来到拜月园前，面对小鸦青，必有高论，请讲。”
王管事：……小鸦青踏马谁啊？
绝不能再被这个人的节奏给带着走了。王管事坚持把画风带回来，肃容道：“既然契约上的还款时限未到，我们就不能提前收走拜月园，少班主莫再讲这种话。”
孟悬麟“哦”了一声：“该不会我们还能够有幸继续在自己的戏园内唱戏吧？”
“……”王管事艰难地继续说，“但目前拜月园的现状少班主也应当了解。对于升亨来说，我们还是得每日过来检查一下戏园的收入情况。”
他逐渐找回状态，越说越流畅，状似难为情地笑道：“不是针对你们，少班主，只是规矩如此，不好意思了。”
听到此言，拜月园的人表情又带上了愤懑。
不管王管事把此事说得多斯文，其实意思就是如果不还款、不交出戏园，他们就日日让手下打手来闹。在这种情况下，拜月园是不可能有客人的，更别提赚到足够还款的数额。
王管事刚刚一进门就用这招来威胁过拜月园了，此时只是老调重弹。
不过招不在老，有用则行啊。
孟悬麟点点头，一脸天真地说：“王叔，你放心，我们一定努力挣钱还上款子。店里要是没有客人的话，我们就画上扮相，去街口招揽生意。
“不行我们直接当街唱两段，总会有人被吸引来的。”
说着，他对王管事微微一笑。
王管事差点吐血。
……招不在老，有用则行啊！
你想提前收款，我就曝光你；你要收走戏园，我就曝光你；你要上门闹事，我就曝光你。
现在我还比较仁慈，只说曝光你，你要再过分，我直接造谣黑你，胡编乱造地发黑料，请路人评理，请水军、无脑黑、披皮黑、高级黑、忠装反、反装忠、忠装反装忠、反装忠装反……然后还给你家的竞品打广告，整不死你我。
孟悬麟早就看过原身全部的记忆，原身的爹说白了，其实就是被这一身债活活逼到自尽的。
然后你还跳到我面前来说些什么“等孟老板显灵”、嘲讽孟老班主买桌椅买角儿也无能为力的屁话——按照这个时候的法律，就算我整死你，那也只能说明我这个人较为孝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唱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