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打工人啊》狗腿浪子

1、第 1 章

　　我们被期待成为的样子应该差不多，在早晨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的时间里，照顾好自己的同时还能帮助他人，温文可亲中再添加些坚毅果敢，最好玲珑剔透却又福厚德润，从事一份稳当的工作并且经营一个齐备的婚姻，懂得追赶新时代的先进也能体贴旧观念的彷徨。最后，在一天要落幕的时候，能确保今天的自己是在24小时绿色保质期内。多年来杂乱、密集的工作已经是固定的生活形态，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理由。
　　铁门帘卷起，阳光从东窗射进来，在桌上形成小亮斑。电脑、签字笔、铅笔、计算流水用的计算器以及订书机起订器等文具上面，细微的光粒子闪闪发亮，纵目窗外，天空一碧如洗，处处是如墨淡画的薄云，宁乐伸了伸懒腰，深吸一口早晨清爽的空气，来到行里，又是一天的埋头苦干，堆积如山的客户申贷材料。
　　四十八岁的曾女士，因和丈夫离婚，申请抵押物产权变更，做抵押中过户；
　　三十二岁王先生均依靠父亲公司经营，此次独立出来想申请授信用作网店经营，增贷；
　　三十六岁桂女士，工程经营涉诉，贷款逾期，报送重大预警。。。
　　宁乐面对的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企业主体或发展，或困境，但看来今天困境居多，周一果然是难得能有好心情。
　　宁乐进银行已经有7年，原先是负责个人贷款，那时房产市场比较好，脑袋里占据的是房价，房市走势，贷款政策及国家调控情况之类的事，一个岗位一做就是五年，三年前升调动到对公条线，冲存款，计算美元长期汇率利率，判断贴现市场及结构性存款定价，接触对公企业贷款，切实和企业打交道，笑称自己是处理的企业血脉中的一员，忙碌而充实。
　　“恭喜你啊小乐，踩雷重大预警了？司法查了没？房管局调档了么？”邻桌张宏望望宁乐桌上，开腔说话。
　　宁乐蹬了一个白眼，长叹一声“我草”，经张宏这么一说，确实感到要处理的事情多的异常，从统计数来看，客户破产最多是春节前，良心老板会借钱发工资，黑心老板会借钱躲起来，大多数的老板都会把没结算的款项催回。宁乐看看那叠文件，打开法院被执行信息，到底是为什么还不起款，这个谜底马上就要解开了。
　　“哦哦哦，这个就是之前做工程的那个女的吧？”
　　“是的行长，前两个月逾期，至少还能联系的上，这个月没还款了，也联系不到了。”经营贷款是企业向银行申请融资的一种方式，桂妍在她印象中曾也是风光无限，至少是个谈吐清楚，事有回音的人，宁乐试着想象，她被人追债或者恳求时候的样子，这种变故感觉起来，好似饭里的沙砾或鱼片里的净刺，有种不期而遇的伤痛。
　　“她老公有联系到了吗？”
　　“没有，她单身”
　　“哟哟哟，这不两天前朋友圈还在晒新买的保时捷嘛，这是什么？红酒牛排燕窝鲍鱼？还没钱还款？有没有认真联系啊你！线索要多收集一些”胖子凑上来和宁乐一起翻看桂女士的朋友圈，唠叨着。他卷起衬衣袖子，显露出相扑运动员般粗又黑的手臂，不时用手摸一把汗，散发的热量也稳超旁人，葛西唠叨着。他卷起衬衣袖子，显露出相扑运动员般的粗臂，不时用手帕擦擦汗，胖子是支行行长，身高一米六七，但体重稳超一百二十公斤，散发的热量当然也就远远超过常人。时值初春，且是早上，永远都是蓝色的特大尺码衬衣陪着土黄色的直筒长裤，背部和腋下处已变成藏青色。
　　电话铃响起，胖子接起：“喂，诶！对！张总您好啊，好久不见。。。在，在办公室。。。好啊好啊。。。到了和我说，让人下去接你，路不好找。好好。。。中午一起吃饭！好好。。。等下见！“胖子走进办公室，宁乐偷偷吐了一口气。
　　“小乐，麻烦你，帮忙双签哦，谢谢啦！”商哲在桌子上放下一沓审贷需复核的材料，这位漂亮洋气的女客户经理入公司已经是第五年，人情练达皆文章，她的文章写的简直水到渠成，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办事也细致。银行算是人和纸打交道比较多的地方，类别多之无法细数且繁杂，材料多到厚到没有时间令人消停。宁乐审阅着，核定，验印，盖章，签字。
　　借款主体：海市金骑日用品商行
　　抵押人姓名：李传金
　　出生年月：1949年5月28日
　　再过两周该满74岁了，宁乐在心里算着，年龄这么大来贷款？
　　抵押物地址：海城市中山街道53号
　　婚姻情况：丧偶
　　到此为止没有特别异常的地方，只有在年龄上面打个问号，这些年房地产繁荣，刚需买房子的人是一部分，更多的是炒房客，通过杠杆融资再投到房地产中，资金流向防不胜防，还是再多问一下的好。
　　宁乐手捧档案打量正在打电话的商哲，看样子是在接听客户投诉，在支行负责公共户客户投诉的只有宁乐和商哲。商哲是金骑的主办客户经理，会更了解情况些，先不请教别人了，等一等吧。
　　在银行客户对接中大致分为新客户和维护，新客户基本都是由客户经理营销，得以新业务展开的客户。另一部分，比如没有客户经理的上门客户，或者客户经理离职的遗留客户都归于公共户，由支行行助分配对接处理，而这部分客户多数与支行客户经理不甚熟悉，没有感情基础和业务联系，所以麻烦和疑问质疑都会多一些。商哲之前在深市的股份制银行因出色的处世和坚强的内心收到赏识，后续来了海市银行也是处理客户问题方面的骨干。对顾客的每句话都温柔地附和，商哲以一种极具亲和力的明快声音笑起来，看样子不是什么大事。实际上，来自顾客的投诉几乎都起因于工作人员说明不充分，假如他们认真听了对方的话，好多问题也就解决了。
　　“商哲……” 看商哲要搁电话了，宁乐正要起身，不料楼下的柜台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久！你们都是废物嘛，以为顾客是什么?时间不是时间嘛！” 宁乐吓了一跳，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过五十、穷酸打扮的男子金刚式站立，双目圆睁，瞪着柜员。此人花白的头发因为睡觉弄得东倒西歪，穿一身不合时宜的、皱皱巴巴的条纹睡衣。看来他就是这么一副样子搭乘公共汽车从家里来这儿的。
　　“又是他，张金海，宁乐看见他就烦，不知道他是否有工作，总是太闲，似乎把来柜台发难当成了消遣人生的乐趣，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姿势。大堂经理倒水、安抚请他并请他耐心等待，说很快就好，张金海态度依旧蛮横，银行对待客户都要小心应对，张金海也是抓住了这一点，将在社会中的被排挤的抑郁统统发泄了出来。坐在沙发上等待的和后面站起来准备轮候的客户都不悦的奏起了眉头。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像是企业主样子的男子，穿着衬衣系腰带，边看表边推眼镜。他手上好像拿着开户用的营业执照和相关印鉴材料，大堂经理推荐商哲给他认识，告诉需要先进行走访调查后来帮助他开户，不一会他将材料放进包里，和商哲握手约定时间后匆匆离去。
　　张金海依旧不依不饶：“你和她刚刚比什么手势，你们看不起谁？还有你，刚刚是什么眼神，什么意思你明说？”
　　柜台负责接待他的是杨悦，小女孩有点不知所措，莫名被指责。
　　营业部主任霍君站起来，拍了下杨悦的肩头，利索的走出柜台。“对不起先生，是有什么我们处理不周或者让您产生误会的地方么？”冷静坚定的声音，她转头给杨悦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坐下，没关系。
　　张金海傲慢的坐在椅子上，抖着腿，漏出脏兮兮的脚踝，将穿拖鞋的脚从拖鞋中抽出，架在腿上，用沙哑难听的声音抱怨起来厅堂装修、等待环境、人员培训专业度等。霍君没有提出异议，适时插话，适时肯定，一遍微笑一遍聆听。
　　宁乐转身准备进办公区，看到平时淡定冷静的禹菁拿着听筒眉眼呈现紧张的神色，是固定电话，宁乐走进。
　　“小姐您稍等。。。”
　　“宁经理，是客户的咨询。”
　　“是有什么难处理的么？”禹菁是今年刚入职的员工，但对政策掌握相当熟悉，如果是办理材料咨询或者政策咨询，应该难不倒她，可以回答。
　　“客户问，如果自杀，家人是否需要帮忙归还贷款。”
　　“。。。嗯，给我吧。”宁乐见禹菁松了口气，返回工位，固定的咨询或工作，大家都完成的不错，但是有些比较尖锐问题或需要负责任的事情，他们被培训过，要请示，避免做不负责任的建议。这个问题本身不难，但是回答方式上，需要郑重再郑重。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是宁乐，海市银行客户经理。”
　　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似乎是个女人。
　　“您要咨询什么问题?”
　　“我刚才说过了。” 是一种压低到几乎难以听清的沙哑的声音。对方似乎很紧张。
　　“自杀，还需要人再换贷款么?”
　　“我马上查一下，嗯……请问抵押人或者借款人是？我帮您看下是否有做连带责任担保。”只要能说出来，就可以查到。“或者抵押物地址也可以”宁乐再补充了一句。
　　“没信息就不确定了么？”
　　“是这样的，贷款里有主要借贷责任和连带责任担保。要具体情况再帮您看一下。”
　　“是有死了还必须还款的情况？”
　　“是的小姐”既然说到这里了，宁乐觉得也可以再补充一句“正常来说，配偶都是会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
　　女人又沉默了。若是一家的顶梁柱死了，确实生活都是问题，更别提处理负债，但是法条的规定，也确实如此。
　　“对不起，请您稍等一下，先不要挂电话。。。”
　　“嗯？”
　　“我觉得可能是我多此一举，但是您可以听我多说句话么？”
　　“什么？”
　　“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也请您见谅。您是打算自杀么？”卧草，乱说什么，宁乐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这通电户是带录音，如果被抽查到会被问责和亮牌。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宁乐想象中，对方可能是在想着反驳，也可能会大怒，但对方沉默了。。。
　　“如果您是这么想的，我希望您可以慎重考虑，也许是我多嘴了。自杀可能或许会结束一些短期的问题，但是，他们给活着的人的心灵将会带来终身无法弥补的伤害。”宁乐看了看四周，张金海仍旧滔滔不绝宣扬自己愤世嫉俗的理论教导，此刻应该不会有人关注到她。“我哥哥，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我小学四年级。”一些感情汹涌而至。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课业压力大？好像也被同学排挤了。”
　　女人沉默了，像是想了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的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可以再问一下您贵姓么？”
　　“我叫宁乐。”
　　又是数秒的停顿后，“谢谢”。
　　然后对方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