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珅·浮岚》CICCI

1、壹

　　公元1737年，乾隆2年。上书房。

　　“和大人，万岁爷已经就寝了。夜半风凉，您请早回。”上书房门口，管事的公公先一步拦下了兴冲冲的白衣少年。“喜公公，万岁爷睡在上书房有多少时日了？”少年也不恼，抱着怀里的锦盒不时望向里头。喜公公提着灯笼过来，映出少年琉璃般的双目，“回和大人的话，万岁爷日理万机，这阵子每日都留宿上书房。”“哦…”少年犹豫片刻，道“有劳公公了，我这便回去。”“不如和大人将这锦盒交给奴才，明日奴才自当转交万岁。”“不必了。”

　　“和珅，你进来吧。”少年没走几步，里屋之人便懒着声唤道。少年一喜，便风似地奔进屋去。软榻之上，和衣侧躺的男子支头含笑，凭得给这肃清的地方添了一丝暖意。唤作和珅的少年也不拘束，大喇喇的坐到软榻之下的狐裘上“万岁，您要效法李世民，有大把时间。可是您若是再不回寝宫就寝，这后宫大乱之日就不远矣。”弘历只当没听到，自顾翻阅手上书卷。和珅不屈不挠的凑上脸去，瞪直了圆溜溜的猫眼。塌上之人哧地一笑，那书便啪的敲到少年头顶上，“朕真是服了你了。你这军机大臣怎么管到朕的后宫来了。说说是什么东西，你非得今晚给朕不可？”“是这个”和珅打开锦盒，却是几块精美玲珑的点心，“本来万岁睡了，准备明日再做。”“和大人亲自送来的点心，即便是隔夜的，朕也吃。”弘历道，挑了一块放进嘴里。
　　“万岁，如何？”
　　“朕没有吃过这般用心的点心，你也来一块。”弘历笑及眼底，说着当真要喂和珅。
　　“别别！万岁，这点心是和琳亲自做给您的。她要知道我吃了，定扒了我的皮!”
　　“哦？又是你那妹子。朕说朕哪里有这么大面子要和大人夜半来访。”弘历只是把那点心放回锦盒里，嘴上不忘损损那少年。
　　“奴才该死。”和珅且低顺下眉眼，也不惊慌，也不否认。昏黄的烛光映出他与塌上之人的剪影，片刻沉默。
　　“和琳是对朕有意？”“天下有哪个女子不倾慕呢。”“朕又如何分辨她们倾慕的是荣华富贵，还是朕呢？”“万岁不必困扰，这两者本来就是一体，永世不会分离。”
　　“和爱卿，可想朕娶你妹子为妃？”弘历再执起书卷，话里听不出情绪。
　　“和琳大胆，倾心万岁。奴才自知家妹无福得享圣恩，不敢乞望。”
　　“朕只问和爱卿，你。想不想？”
　　和珅抬起头来看，见弘历只是垂首看书。不知时机是否已到，便道：“万岁所想，便是奴才所想。奴才不敢揣摩圣意，更不敢想不该想的。”
　　弘历手中书卷一紧，又转念笑道，“那朕今日便借你这个胆子。若你想朕娶和琳为妃…若是你所想，朕当此生独宠她，不再有人能分享朕的宠爱。你说，可好？”
　　和珅闻言，当即刷地甩袖跪拜，“奴才替家妹和琳跪谢圣恩！”
　　弘历怔怔望着和珅伏在地上的脑袋，第一次想亲手杀了他痛快。“…和爱卿，请起。朕一言九鼎，定择日迎娶琳妃。你就等着风光大嫁你妹妹吧。”“谢万岁！”和珅直起身来，如画的眉目满是笑意。弘历却不去看，只道：“和珅，你去把所有的灯都点上。昏昏暗暗的，朕看不清明。是非爱恨也是如此，朕看见的，往往是朕看错的。”“万岁，您该休息了，明日还得早朝。”“但是朕今晚，却是想看个清明。”“不如奴才念于万岁听，奴才念到万岁睡了便走。”

　　“你不点灯，如何念于朕听？”“有些东西，奴才不必点灯。奴才心里清明，便能念。不知万岁看到何处？”弘历深深看他一眼，“和珅啊，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和珅心里一盘算，便知是《孟子语录》，便取下弘历手中的书卷放回书架上，接口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弘历闭上眼，暗自苦笑。和珅和珅，你如此才华，但你爱财爱和琳超过对朕的忠心，朕不想留你。而朝中不能让纪晓岚一枝独秀，朕需要你去平衡，朕又想留你。但不论朕留不留你，朕得不到你。得不到的人一直在身边，朕好辛苦，你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