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角，锐角！》摇摆的狗

1、第 1 章 学院（一）

　　“好近。”红棕色头发的少女呆呆地抬头看天：“有些楼的屋顶是尖的，就好像刀子一样……”

　　她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锐角当中，两片细长的土地以30度角相夹，顶点是最初的光源。

　　顶点近端光照充裕，意味着充沛的能量。茁壮的树木随时间的流逝倾倒掩埋于地下，动物的尸体变成丰饶的石油。

　　顶点远端物少人稀，不惧严寒的探险家迷失在旷野。人们依据离光源的距离勾画区位，最终在远端十三区落下句号。
　　极地！远端的尽头不为人知晓，寒冷与饥饿不是唯一枷锁，人们只需知道：禁区。

　　经济积累衍生出区位的差异。阶级差距横亘于其中。

　　西国九区——拥有着一头漂亮红发的达黎加，因为解开一道难题而被二区的“学院”函授录取。

　　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大都市显得明亮而又逼仄。
　　这是她在九区从未看过的情景，另一条边上的人们离她如此之近——唯一的顶点亦是如此。

　　“不会扎下来的，达黎加。”浅褐色头发的少女打断她，然后停在街上，转过来对着她说：“你先逛街买点东西吧，这袋钱是我父亲送你的，里面有十个金币一百个银币。”

　　“谢谢院长大人，也谢谢你！艾玛！”达黎加兴奋地接过钱，通常来说，一个银币就够她两天的花销，虽说二区的物价不比九区，但她节约一些，完成学业应该绰绰有余。

　　街道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摊贩在售卖新奇的小玩意。艾玛不太乐意地瞟了一眼，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看着达黎加。

　　“真无聊，跟带小孩子似的。”她郁闷地低头。至少现在，她没在达黎加身上看到任何闪光点，她不算特别漂亮，完全不通礼仪，说话也不甜。

　　大概是比较聪明吧！这要怪自己那作为院长的父亲自信地把一道物理题加入函授入学的范围，才使眼前的姑娘剑走偏锋。

　　在艾玛待人接物的经验里，聪明人总是自知的。而达黎加……她出神去想，一会儿就绕到别的事上，才堪反应过来，达黎加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怎么说她和我一样大，不至于走丢吧。”她闭上双眼，踢开路边的石子。

　　艾玛徐徐地走在街道上，广场近在咫尺。她不太愿意过去打扰，今天似乎有东方人的集会。她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远远地看见许多东国人簇拥在那里，有人虔诚伏拜，有人双手合于胸前。

　　一位黑发黑眼的少年在最中间，脚下踩着高台。这是属于东国人的斋沐活动

　　一位花白头发都慈祥老妪恭恭敬敬地站在少年面前，她抱着婴儿想要跪下来。容仪过人的少年阻止了她，他半跪下来，接过她手中的孩子，柔声道：“我来抱吧。”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东国人和西国人在历史上彼此倾轧杀戮，互相贬低，对审美更是各执一词。

　　即使是这样，也很难挑出那人的错处来。他犹如石雕一样精致，眉眼温和不失锋利，养尊处优浇灌出的骄矜张弛有度，让人感不到半分疏离。

　　看到这里，艾玛突然一怔。

　　这个人她认识。

　　还是去打个招呼吧。

　　“神子……啊，这是我的孙儿，愿您保佑他一生平安喜乐……”老奶奶似乎在嫌弃自己衰老的体态，和时间在脸上留下的褶子和纹路。她生怕污染了此地一番，手掌避退地收束搓紧，眼中却满是期冀。

　　“我会爱他。”少年轻吻着婴儿的额头，轻声说道。老人露出欣喜的笑意，他低垂着双眼，靠近老妇人的侧脸，吻上她的皱纹：“我也爱您，我的长辈。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

　　嘶……真和平时没有半毛钱关系啊。艾玛不得不承认，正经场合他确实是拿得出手，只是……

　　那里怎么有个红脑袋！

　　她下意识往身边一看，达黎加当然不在这里。想到那一头漂亮的红棕色卷发，和呆头呆脑对这儿一点也不熟悉的达黎加，她嗓子眼提到了心上。

　　难道说？

　　她突然发慌，费力地冲过去，那边黑发黑眼的东方人似乎已经觉得不对，想要把那个红色头发都女孩推出去。但在斋沐期间，这样的行为又显得不合时宜地粗鲁。他们不知所措，反而让红发女孩走到近前。

　　艾玛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刚接到任务要带回学院的达黎加。
　　她漂亮的脸瞬间垮了一半，可惜距离实在是不近，这一路小跑并没有起到实际作用。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达黎加走到那少年跟前。那少年有些疑惑，脸上却没有显出任何不悦，只是皱了皱眉。

　　“请问……”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有什么事？”

　　达黎加指指自己的脸庞，眼睛里面充满了希望：“你好漂亮哦。不对，好帅！”

　　“……”少年没有说话，深深的眸子里微微一动，周围的人逐渐开始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可以亲这里吗？”达黎加浑然不觉，仍然咧起笑脸：“我以后也想嫁个这么帅的。”

　　完蛋了。

　　这是艾玛现在唯一的想法。

　　“……！“

　　少年抑制着脸色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在人群中起到的关键性作用。外围的人群已经开始低声讨论，一个长胡子的高个男人突然大声道：“西国人，你在干什么？”

　　在东国人的文化中，相处是矜持含蓄的。达黎加这种开放的行为，约等于在大街上对着良家妇男耍流氓。
　　更何况这少年不仅拥有这极为高贵的身份，更是他们很多人心中神圣的信仰。

　　斋沐期间，他亲吻虔诚的东国人是兼济天下的胸怀，是祷告福泽的行动。
　　而这个女孩明摆着的西国面孔，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看她神情，也没有半点恭敬，兴奋占了大多数！

　　近些年来，两片土地的关系逐渐缓和，不再剑拔弩张，异国人也能得到接受。

　　可是这样明晃晃的冒犯，不由得让人怀疑这是来找茬的，以前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他们还没忘干净呢！

　　那少年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必须在异国的土地上维护自己的人民。于是他淡淡地开口：“我绝不吻你。”

　　“为什么呢？”达黎加嘟起嘴自言自语道：“好吧，你不喜欢我。”

　　“我当然不喜欢你！”他严肃地说道：“请你注意最基本的礼仪，况且……”

　　“我讨厌没有信仰的人。”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达黎加垂头丧气，似乎对周围人隐隐的愤慨没有一点感觉：“没有就没有吧。”

　　……毫无羞耻之心。

　　“呼呼……”一下重掌拍在达黎加肩上，达黎加猛地一颤，浑身打了个机灵。回头一看，艾玛的脸已经完全扭曲，周围散发着要杀人的气息。

　　她拼了老命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少年看到她，眼神微微一动。

　　“刘……不对……殿下……”艾玛赔了个笑脸，“亲爱的东国朋友们，无意冒犯，她是个神经病。”

　　话一脱口，她牢牢地捂住达黎加的嘴，一边给台上的少年使眼色。少年眯了眯眼，欣然应允：“我怎么会不相信艾玛小姐，她确实是个神经病无疑。”

　　“呜呜……”达黎加很想掰开艾玛的手，却被她一记眼刀吓得当场放手，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唔……窝不系……神经病。”

　　“抱歉！抱歉！”艾玛一边低头，一边把达黎加夹在腋下冲出了包围。

　　艾玛本来就力气不大，这一下爆发是她身体本能的危机公关，摇得达黎加左右颠簸，上下摇晃。把她整个人扔在集市路边的时候，达黎加口吐白沫，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艾玛气喘吁吁地扶着双腿，淑女如她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一边指着达黎加说：“你完蛋了你！我给你讲！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谁？”

　　“唔%……”达黎加从脑子里抽回断线的神智，看艾玛满脸黑线，她才觉得大事不妙。

　　她为人处事向来该怂就怂，于是她犹犹豫豫地低下头，对了对手指，讨好地说道：“对不起……艾玛。”

　　“你别对不起我，你对不起自己。跟我去见院长……他会把你整个人打包送回家的。”

　　“不至于吧……”达黎加似乎有些无奈：“虽然我没怎么和东国人相处过，可是他好像谁都亲啊？哇哇哇！别走！艾玛……呜呜，我的艾玛……”

　　……

　　院长办公室并不在教学区附近，而是在一幢高楼之内。

　　院长本人似乎特别爱好自然，从外面看去，这似乎是一座悬空的花园，巨大的树木斜嵌在建筑中，露出来的部分仍然有苍郁的生命力。

　　伟大的建筑！达黎加心中感慨。

　　建筑一共十三楼，里面有三部中央电梯，一部隐蔽的步梯。

　　两层是供人研讨阅读的区域，还有一层是教职工餐厅和甜品店，再往上的楼层是一些挂有虚职的教授的办公室，显得有些冷清。

　　院长办公室位于十二楼，十几年前，那里才是真正的院长办公室。

　　只是有一天，院长自己请了秘密人士改建，然后再也没有去过。
　　整层办公室被他搬居到了十二层。那十三楼至今仍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在学院中衍生出了许多怪谈故事。

　　当然，达黎加没时间好奇了，因为她正被艾玛揪着耳朵，拖到院长办公室去。

　　院长办公室的大门古朴美丽，颇有质感。艾玛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一掌推开大门，手上抓着达黎加，高声叫到：“爸爸！”

　　院长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弧形的落地窗把他的椅背阴影打在达黎加身上，她闻到古老的木质香味，心中还在思考：呃，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阿……啾……”应答没想出来，达黎加先打了喷嚏。
　　艾玛一脸生无可恋地蒙上双眼，大门慢慢合上，那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宝贝女儿？你把她带来了？”

　　达黎加揉揉脑袋，似乎有点委屈。她看向院长，心中升上一股惊讶。
　　院长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只做了简单随意的打理，脸上没什么皱纹，戴着圆圆的眼镜，眼睛笑眯眯的，学者风度扑面而来。

　　远看只觉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里像个五十岁的掌权者。

　　外套是驼色的长衬衣，里面搭着浅色格子衫，系了个俏皮的棕绿领结，看上去一点也不便宜。达黎加盯着看：他的气质好像自己的爸爸。

　　要是自己有本事了，给爸爸也整一套。她暗下决心，却被艾玛的声音扰乱了思绪。

　　“你还是让她快走吧！”艾玛大声说道。

　　“怎么了呢？“他轻松地看向达黎加：“我觉得你很厉害，等我有时间了，你来帮我做实验吧，学校那边就给你挂在高二，我估计你也学不进去。”

　　达黎加刚想点头，艾玛却无奈地说道：“爸爸，我们来的时候撞上刘汲了。”

　　“哦……他啊，撞上就撞上了，怎么了？”

　　“她在人家搞斋沐的时候，冲上去……索吻……刘汲当时没说什么，但你也知道，他可不像是过了就算了的人。”艾玛斟酌着“索吻”两个字的用词，表情十分精彩。

　　“啊……这样啊，那看来东国人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喽？”院长笑吟吟地说道。

　　“他们绝对会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的，刘汲那家伙你不是不知道！笑里藏刀，装死了!在我们西国的地盘，你早该教训他们……况且我看她笨死了，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

　　“抗议！”达黎加小声说道，她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笨。

　　“啊~这样啊，可是达黎加在九区生活，这可是她这辈子难得的富贵机会哦？比起潜在的威胁，我想她更愿意留在这里吧？”

　　“嗯嗯。”达黎加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富贵倒还在其次，自从她看到这伟大建筑的第一秒，她就非常想留在这里。

　　学院的知识水平不是九区能比的，如果可能的话，她要用自己在这里学到的知识，成就自己的梦想。

　　“至于刘汲嘛……哈哈哈，他们应该见不到几面吧？我也不知道……略略略。”院长竟然吐起舌头来，艾玛更是觉得不对跑到他桌前。

　　文件：请把达黎加安排在2班。

　　艾玛：……

　　然后她把文件砸在院长脑袋上：“这不就是和那男的一个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