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东风飏花

3、第一章 世运迁

　　初秋
　　更深露重，仆役们正轻手轻脚地洒扫宫苑，撤换烛台，唯恐弄出的声响惊了主子的清梦，便听得远处有辘辘马车声。
　　衣摆曳地而下，国师夤夜入宫拜见王上的消息，不到第二日太阳升起，就能传遍芮国公卿的府邸。
　　殿中熄灭的烛火重燃。
　　“国师，”殿中端坐的男人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却也无损威仪，“漏夜入宫，此举犯了宫禁。”
　　隔着一道屏风，国师跪地做出请罪的姿态。
　　“王上，臣方才算出二十日后月有异象，恐于国有碍，故匆忙入宫。”国师轻抖衣袖，轻纱屏风中的画像像是活了一样，原本的盛世浮生图中金乌高照、万家合乐之景渐消，化作血月乍现、烽火狼藉的末日浮生图。
　　“九月廿七是我芮国祭月的大日子，国中家家户户皆设案祭月，倘见血月之象，恐民心惶惶，于国不利。”国师直起身，又道：“若在此之前，王上能寻一位术法之力于月相有益的女子，并以王气佐之，或可避过此祸。”
　　夜风穿堂而过，殿中烛光明灭。
　　“那依国师之见，国中何人可担此任？”芮王沉声问道。
　　国师抬起头，对者纱屏对面的幢幢人影道：“王上，臣，愿助芮国避过此祸。”
　　端坐殿中的男人起身，碰倒桌案旁的竹简，绕过屏风，“柳清舒，你们家的人就这么不择手段？”
　　门外的仆役听到动静，进来收拾地上狼藉一片的竹简。
　　“出去！”芮王拂袖怒吼。
　　仆役忙塌腰弓背退出去，闭紧了殿门。
　　“王上，”国师直视双眼覆着暗金色缎带的男人，“盛世浮生图出自积潭阁，是做不得假的。”
　　“那积潭阁中的神物有没有告诉你，本王会封你什么位份？”芮王俯身在国师耳旁轻问。
　　国师有些恼怒，反问道：“神物由几代国师养护，关乎芮国国运、万民，岂会由一人心意而更改？”
　　“既然国师愿以身相助，不如明早同去朝堂，免去国师舟车劳顿之苦，到时也好一同告知百官这个好消息，如何？”芮王揽过国师，又道：“清舒，你既已位及国师，不如赐号神，便封你做神妃。”
　　“此号太过僭越，臣不敢当。”

　　第二日，百官在宫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早朝的钟声。
　　芮王与国师相携而来，先令百官惊异片刻。而后芮王下诏，废国师位，由大祭司掌国之祀事，领积潭阁一众官员。朝中一时落针可闻，见柳相与国师皆无异议，才呼英明。
　　临散朝，芮王下旨，封柳家女清舒为贵妃，七日后行册封典礼。前国师与柳相领旨谢恩。
　　朝中本以为柳家要失势的官员们好不失望，虽说去了一个柳国师，但是难保未来不多一个柳国戚，只能吞下牢骚纷纷恭喜柳相。
　　“走吧，贵妃。”芮王去而复返，扶起仍跪在殿中的柳贵妃。“在这儿跪着又没用，去柳相书房跪才能让你爹消气，又或者去积潭阁跪，没准儿能让你跪出来个公子。”
　　“多谢王上提醒，臣这就去积潭阁。”柳清舒拜过芮王就要走。
　　“说错了，你该自称‘妾’才对。”芮王拉住她。
　　“妾，知罪。”
　　“好啦好啦，快去吧。”芮王像是心情极好，摆摆手，一步三晃着走了。

　　积潭阁建于芮都南端积潭山上，与芮王宫遥遥遥对望。
　　站在积潭阁顶，能俯瞰整个芮都。唯有宫墙高耸，望不见深深宫苑。
　　柳清舒倚窗而立，新掌权的祭司站在一旁。
　　“积潭阁现在是你的了，清溪。”柳清舒道。
　　柳清溪把手搭在窗棂上，“姐姐，你说为什么王上没有王后，却只肯封你做贵妃。盛世浮生图确实无法做假，但它不仅能预示将来，还能显现已经发生过的事。”
　　“你是在说我借盛世浮生图欺瞒王上？”柳清舒偏过头，看着她。
　　“我是在担心你啊，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柳，更何况你我同胞相生。你猜王上知不知道前朝将倾时，也曾有血月乍现？”
　　“王上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柳清舒反问，“如今我入深宫，你掌积潭阁，一切都回到既定的位置，又何必去纠结过程呢？”
　　柳清舒转过身背靠窗棂，“五州十二县新选的灵童就要到了，你的事情很多，不必管我。”

　　金乌西沉，天空泛起火烧云。芮都人来人往，偶见少年打马而过，惹起一阵惊呼。
　　城门外路边的茶寮里，茶摊老汉儿正给外来歇脚的人讲芮都趣事。
　　“要说这芮都三景：灵童登仙、青灯祭月、青竹覆雪，都与积潭阁有关。诸位赶巧儿，小老儿打听过了，五州十二县的灵童今日就到，待到红霞消退，暮色降临，便可一观灵童登仙之景。”
　　一个江湖汉子不满地嚷嚷：“这芮都该不会没什么美景吧，怎么都跟那、那神鬼之事有关？”
　　“诶，慎言！”茶摊老汉儿赶忙止住客人的话头，好心给他讲道：“积潭阁中的仙使们可调世间阴阳二气，借山川草木之泽，沟通日月天地，以葆我芮国兴盛。”
　　说话间，一队士兵自城中列阵而出，沿街站定。
　　“快到了，快到了！”茶摊老汉说道：“这儿是西城门口，积潭阁在芮都南边儿，凡是这积潭阁中的灵童仙使，为了迎合月亮西升东落，都从西城门入，再行至积潭山。小老儿这茶寮虽说地势低，但胜在位置妙，能一揽全程奇景。您若是眼力好，尽管坐这儿瞧，包您一饱眼福。”
　　天色渐暗，城楼上挂起灯笼，远处传来几阵铜铃轻响。
　　一阵晚风忽起，飘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人闻之忘忧，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都什么时节了，怎么还有花香？”半晌，一位客人疑惑。
　　“这是积潭阁的引灵香。”茶摊老汉儿低声给客人解答道：“给普通人闻了有安神的妙用。”随后便不肯多说，又自去忙了。
　　薄雾渐起，银月初升。
　　顺着月亮升起的位置，众人在城郊的树林里看见一队马车。朦胧间看见有灵童提灯而下。有人按捺不住，起身站在路旁观望。
　　片刻间，花香渐浓，让人如坠万花丛中。众人看见穿着素袍的灵童提灯缓缓行来，四人并肩，两男两女，女子面覆青纱，行止间自有韵律。
　　长队蜿蜒，荧荧烛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河流汇入芮都。
　　待见到长队入城，人们才又回到座位上，低声谈论方才走过的灵童。
　　“刚才这叫走月。”茶摊老汉儿给客人们讲解道：“每五年积潭阁中新入门的灵童都要这么走一回。客官们朝那个方向看好，等到月上中霄，那才是真正地登仙呐！”老汉儿手往积潭山一指，客人们的目光也就移了过去。
　　同桌的客人们互相交流方才的感受，茶摊老汉儿又给客人们添了一回茶。
　　“快看！”有个客人指着积潭山招呼同伴。
　　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队灵童提灯登山，人影烛光在飘渺山雾间时隐时现。
　　众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纷纷细观这“灵童登仙”景。
　　待到灵童将要登顶，众人惊异地发现，那一轮银月也渐与积潭阁顶的明珠重合。
　　有客人低声惊呼，茶摊老汉在一旁感叹：“这就是真正的奇景了！”
　　为首的一列灵童身影没入积潭阁之时，恰好银月与明珠重合，原本的残月在众人眼里化为满月，连积潭阁也笼在银月的光辉下。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旁观这一奇景。
　　最后一盏提灯的烛光隐入积潭阁，天上残月偏移，积潭阁顶的明珠散发着莹润的光辉，在山雾之中时隐时现。
　　众人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和同伴回味方才的奇景。
　　“诸位观此奇景，往后定然有神仙庇护，好运连连。”茶摊老汉儿说着吉利话，拿了客人的赏钱，笑呵呵地收了摊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