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美人的心上夫》锐久

8、大选之辩

　　殿内地龙烧的很旺，兰麟喉咙被蒸的发干，不舒服地掀开软被一角，大腿贴着墙壁，渴寻一丝凉爽。

　　殿外天空沉蒙，守夜的宫女打着瞌睡，睁开惺忪睡眼后，就见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总管太监潘宁福行色匆匆。

　　“兰妃娘娘还没醒吗？”

　　宫女撩开罗帐一角，摇摇头。

　　潘宁福看了眼外面天色，细声道：“事出紧急，赶紧把娘娘叫醒，洗漱更衣后咱们即刻前往昭和殿。”

　　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团团围在兰麟的身边，在手忙脚乱中，他被迫套上了内务府为他特别赶织的红袍。

　　“娘娘，早晨寒气重，您穿这些未免冷。”

　　盈香端来两个木盘，一个木盘上呈着狐领大氅，另一个木盘上则是潘宁福的斗篷。

　　“娘娘，选一件吧。”

　　兰麟的目光在两件衣服中摇摆，忽然想到昨日狗皇帝临走前故意说的那番威胁之言，手指落到那件狐领大氅上，重重拍了拍，“这件。”

　　殿外轿辇早已备好，就等着兰麟一出来，向昭和殿急急奔去。

　　太监摆好脚凳，兰麟无视宫女的搀扶，钻进了轿中。

　　自从新帝登基以来，以暴虐著称，凡是不顺他心意的人，皆无好下场。

　　兰麟恍惚还记得十六岁那年，华轿之上的帝王连一个不耐烦的目光都没施舍，勇信侯府的江侯爷便被侍卫摁住当街杖毙的惨状。

　　皮开肉绽，满目鲜血，热闹的街道一时无人敢出声，只剩凄厉哀鸣。

　　黎煜没有挑明贼人是他，故意意味不明的敲打，为的就是利用他对付他人。若是他今日不从，想必下场更惨。

　　——

　　正是晨时，绵云之下透着星光，大地还是黑茫茫的一片。距上朝还有一些时辰，官员们着不同官阶的朝服，整齐站在昭和殿的门外。

　　皇帝这两年不知是不是撞了脑袋，性情变化的尤其大。昔日上朝全凭皇帝的一时性起，不规定何时，不规定何处。有时睡得正香，去晚了，或是没得到上朝的消息，没去成，无论什么缘故，第二日一准会被拖到牢狱中挨板子，更有甚者丢了性命。

　　但现如今，虽然皇帝大多时候还是深不可测，却较初登基的那三年通人意多了。

　　皇帝特赦，在等候的空隙中官员可食早膳，所以他们有的在吃胡饼，有的在交头接耳。

　　“陛下娶得男妃的事儿，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哎呦，这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一个身穿蓝色纻丝罗娟官服的六品官员有些激动，“听说一会儿早朝，郭大人和付大人又要求陛下纳妃了。”

　　一老官痛心疾首，“上次百官请愿，陛下震怒，当日殿门大闭，所有官员被囚在殿中。一个时辰后，许多打扮艳丽的歌姬入殿，中间放一屏风，歌姬一边唱曲，官员需一边背诵杜子美的《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唯有背诵完整者，方可离殿回府。”

　　“《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足有千字，就算是熟读也需一日，更何况殿内笙歌喧闹，刚记住前两句，歌姬柔声细语一唱，全全忘光。老臣又两眼昏花，记性大不如前，陛下此举简直折磨老头。”

　　同样经历的另一官员称是，“最后文武百官没一人背下，陛下又以‘朕的品性不及诸卿高洁雅淡，纳妃后难免沉溺温柔乡，爱卿们能背下半首，可朕若是纳了妃，两句没记下就想往后宫钻，朝政定会荒废。’为由堵的百官哑口无言，再不敢提纳妃之事。本来大臣们是为社稷后嗣着想，最后却落了个教唆帝王荒政的骂名。”

　　“是啊，先不说咱们官员的脸面往哪里放，我那次没背下来，我家夫人得知后以为我有奸.心，拿着扫把对我是又追又打，府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众官员如有实感，面若缟素。

　　可即使他们不愿意搅进这场祸事中，高官的强压也促使他们不得不从。

　　昔日割为两党的郭傅两派，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却在陛下纳妃这件事情上格外的一致。他们敏锐发现，陛下昨日推脱的那一套说辞已无效。男妃也是妃，只要后宫有一人，他们便可见机而作，让陛下不得不服软。

　　已到卯时，昭和殿的大门自两侧打开，文武百官有条不紊入内。

　　高台之上，坐着的是当今大宁的九五至尊，那位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昨日黎煜睡得很好，但脸色稍显阴翳，其实是他故意装作脾气不好。心怀异念的官员看见皇帝兴致不高，望而生畏，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更加忐忑不安。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早朝对于黎煜来说不陌生，和公司召开会议的流程大差不差。往往都是先由下属禀报近日大小之事，由上司议定计划，再着手进行安排。

　　黎煜按了按眉心，注意到百官的消沉，“怎么了一个个，都没睡好？”

　　以往第一个上奏都是御史中丞傅申茂，万事必要压郭纲一头，现在却安静如斯。

　　“傅申茂，你说说。”

　　傅申茂被点名道姓，郭纲就站在他的身旁，两人互相对了个眼色。

　　两人在倚松楼内说定，用诡辩的法子逼陛下大选，事成之后，郭纲的女儿入后宫，而他派先前被郭派抓住的把柄也必须销毁。

　　富贵险中求，他不是第一次碰逆鳞，所以并不太怕，若是真激起皇帝震怒，大不了以身殉道，名留青史。

　　他心下一横，捧着笏板上前跪下。

　　黎煜看这阵仗，有了数。

　　“陛下——”傅申茂先行了个大礼，双目澄明，“老臣以为，陛下应施行恩泽，广纳佳丽，开枝散叶。”

　　黎煜不言，笑笑，露出知晓一切的神情，转眸看向另一主谋，“郭纲，你觉着傅大人说的对吗？”

　　郭纲整整两夜没合眼，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没从黎煜的表情中读出事端早已被透露，急忙上前，追随傅申茂道：“傅大人所说是实，陛下确应如此。”

　　果不其然，与密函上说的一模一样，这群老臣在倚松楼聊的就是纳妃屁大点的事。

　　还想用诡辩的法子逼他，看看最后是谁辩谁吧。

　　“爱卿们真是关心朕，你们不住后宫可惜了。”

　　傅申茂听出黎煜话中烦躁，故作深明大义道：“臣们不敢，还请陛下不要恼怒。”

　　“朕有诸位这么好的大臣，怎会恼怒？朕重用你们还来不及呢。”黎煜换了个手肘，继续撑着下颌，面上是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趁傅申茂和郭纲安心之时话锋陡转。

　　“可是，朕记得一年前说过纳妃会使国事荒废，所以朕不纳妃，爱卿们答应的好好的，也忘了？”

　　此话确有，但傅申茂料到黎煜会借此搪塞，早早做好了对策。

　　郭纲又一叩头，有些得意，“陛下，是您被喜事冲昏了头吧，您自己都违反誓言娶了兰妃，还觉得算数？”

　　这话忒不给皇帝面子，傅申茂想打断，可黎煜眯起眼睛，两指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示意郭纲继续说。

　　“再说，陛下您也没荒废国事，臣觉得大选对江山益处多于弊处。臣还觉得，陛下完全不用担心您的自控力，实在不行，臣郭纲来担着骂名。”

　　长长一段言罢，将所有挑明，说到这份上了，黎煜的那套理论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底下的官员看他们的陛下有气无处发泄，欲言又止，以为这场持续两年之久的口舌之辩胜利在望。

　　“所以，朕要是因为沉迷美色荒废了国事，郭卿会替朕担下罪名？即使黎民百姓万般辱骂都在所不惜？”

　　郭纲知道陛下只是口头上吓吓他，做不来荒唐事，“是，臣担着。”

　　傅申茂不作声，暗暗后退，撤回了官员队列之中。
　　郭纲自己找死，他不想作陪。

　　黎煜长吁，懊恼地摇头，猛地从龙椅上起身，“承蒙郭卿所言，圆了朕今日早朝前与兰妃相别时的所愿，那么.......”

　　“兰妃娘娘到——”

　　潘宁福捏好时辰，看到黎煜动作后，嘹亮唱道。

　　百官诧异，纷纷交头接耳，互相对了口径才惊骇明了，陛下原来早有准备。

　　消失一段时间的大太监潘宁福唱完后重新出现在百官眼前，可还没完，之后就见，后殿红漆描金的屏风后，娉婷婀娜的走出一个人。

　　黑发蓝眼，白裘红衣，身姿若柳，面含愠色。

　　黎煜暗笑，兰麟听了他的话，真乖乖换了大氅。

　　他顾不上礼仪王法，三步并两步从高台上跨下，众目睽睽下，结实有力的手臂揽过细腰，将一点就炸地小炮仗抱回了龙椅上。

　　兰麟虽抗拒，却不好发作，只咬着唇瞪眼。

　　黎煜又紧了紧怀抱，把兰麟往怀中送了送，宽大氅衣包裹着的小人身子轻若浮萍，一点不重，黑发滑过他两指上的硬茧，软软凉凉。

　　黎煜扫过百官错愕的脸庞，回到傅申茂和郭纲脸上，语气是骄傲和无奈，“朕，可能真的是个昏君。”

　　众臣膛目结舌。
　　还是第一次遇见上赶着当昏君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