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相逢》一团苔藓

6、第六章

　　（四）

　　我是谢冠乔，年十八。

　　我和珠珠儿快要成婚了，我一直期待的婚礼。

　　长公主府和崔府早已定下亲事，尽管这几年珠珠儿不喜欢我，她也只能是我的妻。

　　六年前，我们两人大闹一场。我原以为最多一个月就会和好如初，谁知珠珠儿气性这般大。

　　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她还是不愿唤回曾经的称呼，也依旧讨厌我。这六年间我也曾拿起书和剑，想要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只是一直都坚持不下去。

　　诗文书画依旧差劲，武艺倒是长进不少。想着成婚后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知道我也并不是那般差劲。

　　我整日搜罗想要送给她的珍宝，库房都快摆满了。母亲也拾起早已放手的内务，忙前忙后。

　　听说近日珠珠儿在绣嫁衣，我知晓她肯定苦不堪言，便撺掇母亲同去崔府解救她。

　　但若是知晓这次带她出来会让我永远失去她，我绝不会这么做。

　　据婚礼还有一旬，珠珠儿忽然要退婚。崔府大小姐与外男早已私相授受的流言在京迅速传开，我却不肯相信。

　　珠珠儿就算不喜欢我也定不会做出有辱崔氏门楣的事，我翻身上马。

　　珠珠儿受了家法，满身鞭痕跪在院中。原来，珠珠儿真的不要我了。

　　不知珠珠儿跪了多久，但见她这般我很是心疼。跨步上前，我跪在珠珠儿身侧。

　　崔伯母见我如此，面色难看。崔伯父拉起我致歉，说着什么教女无方的话。

　　我想成全珠珠儿，即便她不喜欢我。

　　“崔伯父崔伯母，此事不怪新雪，原是我先提起。我并不喜新雪，不愿余生与她相对磋磨，待我进宫自会向圣人求一纸退婚书。”

　　珠珠儿闻言抬头欲开口，我抱起她送回房。

　　“不要多想，我确实不喜欢你，亦不愿意娶你为妻。”

　　御书房中，我向圣上求一纸退婚书。圣上大发雷霆：“好一个崔家，好一个崔家小姐。”

　　我跪着求舅舅，希望他勿要怪罪崔家和珠珠儿。许是我这般模样，舅舅终究答应了两家退婚之事。但有一个条件，崔家要除去珠珠儿的名，崔家再无崔新雪。

　　珠珠儿成婚了，和她喜欢的人。

　　婚礼极为简朴，既没有宾客也没有奢华的婚服。她二人拜堂时我就在外面看着，看着从少时就喜欢的姑娘嫁为他人妇。

　　（五）

　　我是谢冠乔，年二十三。

　　母亲近来常为我相亲，我拖了五年但还是拗不过她。

　　为了让我成婚，母亲去崔府请来了崔伯母。退婚事后，两家关系早已不复从前。

　　看着崔伯母面上歉疚的神色和母亲鬓边的白发，我同意了成婚，不过是在半年后。

　　见我同意，母亲和崔伯母终于放心。正好半年的时间也可为我选一位淑女，我决定去见珠珠儿一面。

　　一路南下找寻，我听到一些珠珠儿过得并不好的传言。那天阳光明媚，珠珠儿躺在树下的摇椅休憩，我有些不敢相认。

　　不过五年，她与我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庭径。记忆里她明媚骄傲，是整个京城中最耀眼的明珠。

　　可现在的她面容平静死寂，布衣素服，身形削瘦。我既心疼又气愤，只想带她回京。

　　珠珠儿拒绝和我回京，只让我带几句话给崔家和我母亲。

　　“小哥哥，对不起啊。”

　　我以为她还是为婚事道歉，只摇头表示过去了。

　　珠珠儿轻轻开口：“这句道歉不为婚事，只为从前骂你一事无成不学无术。小哥哥，你能原谅我吗？”

　　时隔多年的一句道歉，竟让我险些绷不住。“珠珠儿，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忘了吗，我说过会一直对珠珠儿好的啊。”

　　见过珠珠儿后，我回了京城准备婚事。

　　三月后，忽然传来珠珠儿逝世的消息。崔伯母听闻噩耗，一时竟晕了过去。

　　我也不敢相信，珠珠儿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日夜兼程，我终于赶到了珠珠儿墓前。

　　她的夫君沈千枝形容癫狂，珠珠儿已经去世一月有余，上次见她竟是最后一面。我与他大打出手，想要将珠珠儿的尸骨带回京城。

　　珠珠儿留给我一封信，信上只说希望我不要为难沈千枝以及不必将她带回京城。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我到底还是遵从了珠珠儿的遗愿，为她上了柱香。墓碑上刻着沈氏妇新雪之墓，连个崔姓都没有。

　　崔家伯父伯母以及两位兄长也都来了，珠珠儿亦给他们留了一封信。我并不知其中是何内容，只是崔伯父看着沈千枝老泪纵横。

　　（完）

　　我是谢冠乔，年二十五。

　　珠珠儿死后，我拒绝了婚事，一个人来了西北边境。来时只带了少时珠珠儿绣的那件嫁衣，虽说鸳鸯绣得还不如鸭子。

　　彻底失去珠珠儿后，我后悔至极。时常想着，若是少时我也好好进学，是不是我们就不会是这个结局了。

　　如今，我的才学早已不同当初。有时战时结束，还会在军中抚一抚琴。

　　我是谢冠乔，如今三十五岁。

　　前些年崔伯父伯母故去了，大哥如今都做了祖父，岁月真是不饶人。

　　十年征战，有胜有败。

　　唯独一次虽胜犹败，我将珠珠儿的嫁衣弄丢了。寻了许久，却还是寻不到。

　　我是谢冠乔，如今四十五了。

　　京中的老人都已故去，我离开了边境。不是回京，只是想在神州大地走一遭。

　　从前答应过珠珠儿以后要陪她走遍名山大川，现在我要去履行诺言了。

　　珠珠儿走了太久，她的面容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只留有几副曾经的画像缅怀。

　　我是谢冠乔，今年六十了。

　　既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但收了不少徒弟。有向我学武艺的也有学诗书名篇的，现在我也能被世间学子称一句大家了。

　　我回到了京城，故人早已失散于时间洪流中。如今记得珠珠儿的想来应该只有我和崔二了，崔二从少时的书呆子变成了如今的老古板。

　　我是谢冠乔，六十五了。

　　我老了，近来病痛缠身，想来怕是大限将近。半睡半醒间我见到了珠珠儿，我们还是少时模样。

　　梦里，珠珠儿没有嫁于他人。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成婚后也和和美美育有一儿一女。

　　真是个美梦啊。

　　身子好了许多，我决定接回珠珠儿。崔二知道后要与我同去，我也看到了多年前珠珠儿给崔家人的信。

　　原来，我的珠珠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两个加起来有一百三的老头远赴江南，一个要接回妻子，另一个要接回妹妹。

　　我们立了两块牌位，一块以崔氏嫡女新雪入了崔家族祠，另一块以谢冠乔之妻进了谢家祠堂。

　　遣散家仆后，我准备了一场与珠珠儿的婚礼，宾客只有崔二一人。没寻到珠珠儿亲手绣的嫁衣，但母亲曾为我们准备的婚服还在。

　　如今我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珠珠儿喜欢的我都能做到了。虽然容貌不如少时，但珠珠儿应该不会太过嫌弃吧。

　　“珠珠儿，我们成婚咯！”

　　我是谢冠乔，猝于六十五。期年夙愿得以偿还，也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