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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逼婚 他用百川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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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蔽日,黯淡无光。
朝晚月作为百川宗的弟子,已沦为任魔宰割的阶下囚。她和众多的师兄姐弟妹们一起,被迫跪在百川宗的演剑台,由百余名魔族负责看押他们。
百川宗弟子的脖颈上都戴着封锁修为的颈环,若是强行催动法力,就会在顷刻间筋脉尽断。
人间历一五三年九月初九,新的魔尊率领百万魔众进攻修仙界,挑起两界大战。得知魔界寻衅,以百川宗为首的修真界火速召集各派同道,一齐抵御入侵者。
是日生灵涂炭,流血千里。
半年后,魔族大胜,魔驹踏破大大小小的修真门派,数十万修真者不幸被俘。
“九师兄,我好害怕……”
跪在朝晚月身后的一名师妹,满怀恐惧地低泣着。
魔族残暴嗜血穷凶极恶,他们时常犯下饮人血啖人肉的恶行,糟蹋女子的清白更是家常便饭。
朝晚月低头看着演剑台的地面,和那位师妹一样,她也很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死。
只要人还活着,未来就有一切可能。可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保住性命,在魔族攻破百川宗之前,朝晚月耍了一个特殊的小手段。她希望那个小手段能在未来保住她的命。
“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另一名男弟子咬牙切齿道,“我只恨没能杀掉唐陵羽那个叛徒。”
“他身为屠魔世家的最后一人、我派第六代弟子,竟然堕入魔道,忘恩负义……”
男弟子尚未说完,就听得几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以及利器捅穿血肉的闷声。
“九师兄————!”
样貌娇美的女魔将笑嘻嘻地把长剑从男弟子的身体里拔出,瞬间鲜血溅了一地。
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朝晚月的鼻腔,她没有回头去看的勇气,只能听到突遭重创的男弟子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接着就是人体无法支撑后倒在地上的巨响。
亲眼目睹同门惨死的几名女弟子吓得肝胆俱裂,死亡的威胁让她们想哭又不敢哭。
女魔将踩过男弟子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袅袅婷婷地走到朝晚月的身侧,音色妩媚地向朝晚月道:
“朝仙子,尊上有请。”
朝晚月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麻烦主动找上她。
朝晚月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抬起脑袋, 她的内心慌张至极,面上却波澜不惊,看起来镇定如常。
“这位姑娘,你找错人了。”
女魔将轻咦一声: “难道阁下不是朝晚月仙子?”
“我是。”朝晚月竭力维持自己的面瘫,唯恐泄了底气,“但我与你们的魔尊无恩无怨毫无瓜葛,你们的魔尊不可能派姑娘专门来寻我。所以我说,姑娘你找错人了。”
“朝仙子真是个妙人,难怪尊上对您念念不忘。”女魔将似乎被朝晚月逗笑了,声调酥麻入骨,“您与尊上有秦晋之好、父母之命,是未来的魔后,怎么能说是毫无瓜葛呢?”
一时之间,朝晚月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同时射向她,犹如千万根细针扎向她的身体,让她不寒而栗。
那些眼神里,既有惊讶和诧异,也有憎恨与仇视。
众位同门的视线,比眼前的女魔将更恐怖。
朝晚月挫败地暗叹了口气,料想今日此事怕是无法善终。
“朝仙子,请吧。”女魔将把跪在地上的朝晚月拽起来。
魔尊正待在百川宗的议事殿,从演剑台步行到议事殿,仅需一盏茶的时间。
朝晚月却觉得这条路无比漫长,漫长到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往日的点点滴滴。
五十多年前,朝晚月是唐陵羽的四师姐,唐陵羽是朝晚月的小师弟。
——“以你的实力和出身,早晚会闯荡出一番大事业,其实你没有必要拜入本派。”
——“不入百川宗,在下唯恐错过师姐。”
除去师姐弟的关系,朝晚月还是唐陵羽未过门的妻子,唐陵羽还是朝晚月未过门的郎君。
这是双方父母仍在世时的指腹为婚,朝晚月原本只想将它视作一张废纸。
可是唐陵羽表现得极为赤忱和深情,让朝晚月的理智沉溺于对方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眸里。
所以在满目灼灼的桃花林下,朝晚月捧起自己的一颗真心,倾诉出想与他相守到白头的意愿。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像是一个荒唐的话本,桃花林下的倾诉是两人感情的结尾,这结尾并非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而是……
——“师姐,你纠缠不休的样子太难看了。”
一颗真心没能换来另一颗真心,反倒迎来字字诛心的奚落与讥讽。
那时的朝晚月庆幸自己长着一张“面瘫”脸,她只要努力忍住眼睛里的热意、不让愈来愈多的热意在走出桃花林之前流下来,就能维持住自己的尊严,就能继续做之前那个面冷寡言、不为情所困的百川宗四师姐。
朝晚月做到了,在走出桃花林之后,她才任由泪水流过脸颊。
‘我何必为这种男人哭?’
她明知不该为那样的男人哭泣,哭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却无法克制自己的悲伤与失望。
‘我只可以哭这一次。’
这是朝晚月唯一一次为唐陵羽流泪。
她是一个有自尊和骄傲的人,她既不会死缠烂打,也看不上对她恶言相向的男人。
他既无心,她便休。
桃花林一会,成为朝晚月再也不愿记起的不堪往事。
第二日,唐陵羽不告而别,自此销声匿迹。
时光如梭,五十多年过去,她都快把唐陵羽这个人给遗忘了。怎料到自不周山横空出世的新任魔尊,竟会是当年的故人。
这段长路,终于走到尽头。
女魔将引着她进入议事殿,昔日的故人跃入她的眼帘。
女魔将跪下行礼道:“尊上,末将已把人带来。”
魔尊以目光示意女魔将站起来,接着将视线投到你的脸上。
曾经笑如春风的明媚少年郎,而今已成为阴魂不散的噩梦。
开口没有想象中困难,朝晚月面对着自己的噩梦,长驱直入地问道:“你想杀我?”
魔尊不再像当年一样喜好穿浅色的衣服,而是身着绣上竹业金纹的宽大玄裳。他从禅椅上起身,负手而立,声音比旧时低沉了许多,瞳仁比墨砚更深沉:“师姐的性命胜过我的性命。”
师姐?
朝晚月略带厌恶地蹙起双眉,对方叛出百川宗五十年,如今又成为魔尊攻陷了百川宗。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厚着脸皮唤她师姐?
厌恶的情绪冲淡了她的畏惧之心,她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愿:“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死。”
“如果你真的感念旧日同门之谊,就放我下山。我愿意立下重誓,余生将隐姓埋名不涉世俗,不会给你们的大业添麻烦。”
此后天涯海角,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或许是朝晚月的态度不敬又大胆,议事殿的气氛顿时滞住,侍立在殿内各处的魔兵都悄悄地扫她一眼,方才的女魔将也失了笑容。
魔尊没有回应朝晚月的诉求,反而抛出一个出乎朝晚月意料的话题,语气真挚地询问道:
“师姐,你可愿意下嫁于我?”
魔尊话落之后,就有四名魔族侍女步履一致地躬身入殿。一个端着凤冠,一个捧着霞帔,一个抬着装满极品灵石的开盖宝箱,一个持着装满上等灵丹与魔丹的紫铜药炉。
‘……唐陵羽在说什么混账话?’
朝晚月万分惊诧地瞪着魔尊,眼见魔尊目露渴望之色,又见那四名魔族侍女端出各种东西,竟像是认认真真地求亲。
这场面太荒唐了,朝晚月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唐陵羽,五十年前的桃花林,你该不会忘了吧?”
当初那个嘲讽她纠缠不休的人,不正是他么?
魔尊面无愧色:“当时我未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以致错失师姐的一番美意。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确认心中所属,未来定对师姐珍而重之。”
魔尊这副大言不惭的模样、觉得他想什么时候回头就可以什么时候回头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朝晚月。
朝晚月冷冰冰地奉回原话:“不嫁,别纠缠不休,很难看。”
魔尊周遭的煞气暴涨,他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面色不见怒意,低沉的语调里却隐隐地透出偏执与癫狂:“既然如此,孤以演剑台的全部人命为聘礼,师姐可愿回心转意?”
原本冰冷如霜的花容在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魔尊满意地欣赏着朝晚月的容颜失色,向一名魔兵下令道:“每隔一炷香,杀二十人,直到师姐应允为止。”
“是!”魔兵得令出殿。
“你站住!”朝晚月颤声喊道,奔向传令的魔兵,欲要拦住他。女魔将见此情状,立即上前制住朝晚月的行动。
朝晚月无法挣脱,眼睁睁地看着传令魔兵走出议事殿,看着那不详的背影越来越小。
在传令魔兵的背影彻底消失之际,朝晚月忽然觉得精疲力尽,她再无站立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今日之事,果然无法善终。
如果朝晚月同意以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将自身视作一件物品,将之交付给魔尊,那么她多年来坚持的原则与底线就会被彻底击垮。她将沦为任由魔尊玩弄的行尸走肉,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不同意嫁给魔尊,是朝晚月对自身的情。
倘若她不同意,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二十名同门因此丧命。虽然宗门不像桃花源般美好,却也是她生活多年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任由同门死去呢?
不让同门因自己而死,是朝晚月对门派的义。
情义终难两全。
魔尊上前揽起朝晚月,将心灰意冷的她拥入怀中,抬起指尖轻柔地拭去花颜上的露珠。
朝晚月哭了,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哭。
魔尊似安慰又似诱哄,温声细语道:“师姐,你待在我身边,就有杀我的机会。我愿与你共享权柄,若你有意,将来篡权夺位当凌绝顶亦非难事。”
那是将来的事,但朝晚月没有将来。
在魔族攻破百川宗之前,朝晚月使了一些手段,让她能在戴着颈环的前提下,召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霜寒匕首。
朝晚月害怕死,这本是她为自己设下的求生机会。
此时此刻,她要用这个机会来求死。
朝晚月在心中默念着咒语,空气中灵力元素的异常流动引起了魔尊的警觉。
魔尊的掌心泛起湛蓝色的光芒,魔族的加护术已然成型,光芒经由他的指尖流向她的脖颈。
瞬息之间,他就已经做出判断,要给她施加一层防护。
‘……真难对付。’
朝晚月扬起一抹如冰川融化后的笑容,念起尘封已久的称呼:“师弟。”
她察觉到魔尊的身体一僵,加护的光芒也停止了流动,便趁机伸出藕臂回抱他,将朱唇凑到他的耳畔。
她轻声道:“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霜寒匕首破空而出,乍现于朝晚月的后方,寒芒如电,刺向主人的躯体。
众魔见状,一涌而来:“尊上,当心!!”
妖红的血花迅速绽放着,以朝晚月的生命为养料,开在她与他的衣服上。
朝晚月心脏已碎。
那一瞬间,魔尊流露出如稚童般呆愣的神情,他不可置信地推开朝晚月的身体又攥紧着她的双腕,让白皙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他眼也不眨地瞧着一朵朵偌大的血花,等到它们绽放到极盛之时,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
魔尊恢复了冷静,仿佛刚才失态的是另一个魔,“你们速去准备用来还魂的躯体。”
唯有不停颤抖的、紧攥着她的双手,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态。
“师姐,你不可能逃掉。”
朝晚月的身体愈来愈冷,意识逐渐涣散。
死亡时的感觉,果然很糟。
她不再理会那个痴心妄想的魔,而是想着自己的一生。
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最后却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走到自戕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