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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母爱情 爱情还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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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几天没有男人的信息,梅煜便有些忐忑起来。周五快下班时,约了几个好友去唱歌,吼吼发泄下也不错。刚开场没多久,电话响起,一看,正是那人的。于是忙出门接了。那头于机长说刚飞了趟西雅图,因为临时抓班也没来得及告诉一声,国外也无法电联,因此怕是让梅煜担心了。听得此话,梅煜几天的烦闷一扫而光。于是匆匆抓了包,约了去金鼎轩吃广式点心。
梅煜是南方人,饮食上偏好清淡和精致,因而颇爱广式点心,这金鼎轩便是北京较有名的吃广式点心的去处。岂知她上次不过淡淡提过,对方倒竟有心记住了。到了地方,因是晚上八点多,排队的人颇多。去领了号,便回坐在外面等候。晚夏的风吹得凉凉的很舒服,梅煜看着天空中排列了一串串的亮点,那是在她的家乡没有的。这里的人喜欢这种空间的艺术,在风筝上捆上灯光,再放到天上,便成了一排排立体的人造星,与天空中的星星交错闪烁着,很是漂亮。梅煜想起了郭沫若的那首《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只不过这不是街灯,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牛郎织女。
“想什么呢?该进去了”
点餐,用餐,突然于机长的电话响了起来。
“但愿不是抓班”于机长眉头紧锁,掏出电话看了一眼,瞬间眉尖舒展开来。
“喂?啊,对在外面吃饭。对阿,你也在吗,没看见你啊。哦,是个朋友,同事。没有没有……”
梅煜心里一酸。从于机长的口气她断定对方肯定是个女孩,而且问的是有关她的事情,只可惜的是他的答案是否定。梅煜是个聪明人,虽外表看起来不谙万事,不闻不问,却是极其敏感,一个眼神,一句话,那些别人企图藏起的信息便能被她挖掘出来。她很恨自己那么敏感,她很恨自己听懂了那些话。她其实挺愿意就那样被蒙在鼓里,被他哄着开心,虽然结局也许苍凉,却也是爱情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可惜她听懂了。
于机长打完电话,说道“不好意思,一个同事也在这里吃饭呢”
梅煜只轻轻哦了一声。
结完帐,于机长提出要送梅煜回家,梅煜只推说都累了,还是各自回去休息的好。走出金鼎轩,仍是凉风习习的,那放风筝的人怕是已经回去了,先前闪烁的景象也不见了。梅煜轻叹了口气,果然再美也不过是人造的,总会散去。那灯不是街灯,他们也真真就不是牛郎织女。
“想什么呢”友人将梅煜拉回现实中“又叹气又摇头的,也说来我们好听听”
梅煜笑笑,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愿多说话。大约是评论文章写多了,反倒对自己生活中的人和事不愿意过多去想,去评价,去判断了。“没什么,想工作的事情。”
“咱们几个现在就你最风生水起,还有你犯愁搞不定的?”
“这次是真犯愁,因为是不擅长的领域”梅煜苦笑道。
“说来我们听听,或许给你点灵感。”
“你们可能也看到过的。有个高校的教授撰写了一篇文章,关于长期在外打工的农民工的性问题”梅煜觉得有点尬尴。
友人们相视一笑:“还真是你不擅长的。怎么让你去做这个话题?”
“也是最近的热点。做新闻的,也不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喜好去挑议题。给我了,就好好做,只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入手。”
“总得采访些当事人才了解吧”
“是啊,单位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去湖北中铁局的工地采访,可我连采访提纲都没做出来。总觉得很多问题不好启齿,看来还是不够专业。不过人么,总有弱点吧。准备硬着头皮问了,等慢慢熟悉了大概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那可以顺便回趟家看看”友人中有一位是梅煜的发小,两人从小学相交,彼此很是熟悉,“你么妈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催着点你婚姻大事”。
“所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去。”
“你是不是期望值太高了呢”友人试探问道“毕竟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做到和叔叔阿姨那样”。
梅煜摇摇头,没有继续接话。其他人倒起了兴趣,问起梅煜父母。
友人看了看梅煜。“怎么说呢,这样好的婚姻,不对,确切的说是爱情,我反正是只见过这一对,用举案齐眉不为过吧。”她看向梅煜“能说说吗”
“你比我说得好”梅煜抿了口水。她也爱听别人讲这个故事。
“梅伯和梅婶子在我们当地是有名的人,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一起提两人,就没人不羡慕的。”友人缓缓道来,梅煜也思绪万千。每次听到,她的都会不自主地神往到那个时空,似乎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梅煜的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梅坞村,村子因坡上坡下到处散落着野生的梅花而得名。梅坞村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一个村,村子最大、居住人口最多、自然便利更是没得说。村东向阳一面,南起蜿蜒一条大河,河水到村口分流,一部分继续往北汇入外河,一部分流入村里,形成一个大堰。村西背阳一面山坡,树木成林。山坡绵延数百米,而下入丘陵处,一片肥沃农田一眼望不到边。梅坞村的人基本都姓梅,只有几家外姓耶的,是当年闹饥荒逃难来的。村里历来有同村人结亲好保留姓氏的习惯,但亦规定了近亲不能通婚,但凡结亲的都是出了五伏。梅煜听家里长辈说起过,梅煜的父母两家,一个住村西头,一个住村东头。两人从两小无猜时就一起玩,后来又一起上学。初始大家都没觉意,只觉得两人总爱在一起玩,关系自然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亲近些。那时候各家条件都很一般,好吃好玩的也少的可怜。但凡有点好吃的,两人总是对半分。但梅煜父亲总是留着,等她母亲那份吃完了再把自己那份也给她。农忙的时候,各家的孩子少不了都要帮家里干活。梅煜父亲总是早早干完自家的,然后泡在梅煜母亲家帮她干活,她母亲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坐在旁边看着。上小学时,学校在离家很远的乡里,每天天不亮梅煜的父亲就从村东跑到村西喊她母亲一起出门,放学回来也是先把梅煜母亲送回家后自己再摸黑回家。有一年冬天,上课时突然下起了大雪。两人都穿着布棉鞋。回家时怕梅煜母亲鞋湿了冻脚,梅煜父亲脱了鞋光着脚背着她母亲,冒雪走了几里路把梅煜母亲先背回家,第二天自己却发烧了。彼时梅煜父亲也不过十岁。待梅煜母亲十岁,生日那天,梅煜父亲从村里河堰旁的竹林里移了十棵竹子种在了梅煜母亲家屋后北边,此后每年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以及梅煜母亲生日当天,他都会去再移十棵新竹种下。渐渐的竹子映的越来越多,竟成了一片小竹林。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两人一起上了初中,上了高中,随着年岁渐长,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熟络,越来越亲近。到高中时,村里有眼亮的长辈已经看出了端倪。私下有人打趣梅煜父亲,小伙子很有心,早早的就把媳妇相中了,还那么有心照顾。梅煜的姥姥姥爷听到了这话,没觉生气反倒高兴。梅煜父亲打小就经常往他家跑,他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对梅煜母亲的好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因而他们不反感反倒觉得若真是像人说的这样倒是很好的。
高中毕业后,梅煜母亲回到了乡里小学当数学老师,她父亲一时工作还没有定。就在众人都以为梅煜父亲肯定会很快提亲的时候,传来了他要去当兵的消息,去的还是云南的戍边部队。
梅煜姥姥姥爷大吃一惊,梅煜母亲倒淡淡的表示她知道。梅煜姥爷问梅煜母亲知不知道去多久?不知道!知不知道具体哪支部队?不知道!能不能不去?不能!梅煜姥爷急了,问“你就准备稀里糊涂这样等着?”;梅煜母亲说:“我对他有信心”。
接下来几天梅煜父亲没去梅煜母亲家。众人开始议论,看似那么好的姻缘,原来是不堪一击。
然而几乎是一夜之间,梅煜母亲家的后院,小竹林的南边,出现了一大片腊梅苗。那是梅煜的父亲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从坡上一棵棵挖下来,又趁月色一棵棵种下的。
梅林出现的第二天一早,梅煜父亲带着自己父母登门,正式向梅煜姥姥姥爷求亲。梅煜姥爷有些愠怒,直言当兵的事情为什么不和两家大人商量,要是去个三年五载,难不成要梅煜母亲一直等成老姑娘?或者干脆走之前把婚结了也安心了。梅煜父亲不同意,他只说了三句话便说服了梅煜姥姥姥爷:希望家里人对我有信心,因我自己有信心。我不想现在娶亲,因我想在我最好的时候娶她进门。不会等很久,陌上梅花初开罢,来年莺飞草长时,我回来娶她。
此后几年,两人无法见面,部队管的森严,他们只能偶尔通过信件传递心意。但彼此心中那份情感不曾淡下分毫,反而愈加深厚。偶尔梅煜母亲也想抱怨,但起笔落下时想起他的种种过往与不易,便又不舍,只得扔掉重写。思念的紧了,便在清晨到竹林梅林里坐着,看日光透过竹叶,被切割成水波一样。风吹起,竹叶轻摇,水波样的日光也轻摇,那曾被同样的日光照耀的脸庞也于是摇晃着模糊着显现在眼前。这是多年后梅煜母亲告诉梅煜的,她说那份心情,她这辈子都记得清楚。
第四年的冬至,梅林里的梅花第一次含苞了。二九快结束时,大片梅花和商量好似的,短短几天一起绽放,迎着冬日阳光,金灿灿一片。整个梅家坞十里幽香,深远而浓郁。
村里人都没说什么。但所有人有似乎都在等着什么。
初春很快来临,春寒料峭。
梅煜父亲连续几个月没有来信,没人知道他的近况,包括梅煜爷爷奶奶。
春分过了,莺飞草长。
突然有一天,一辆绿色吉普来了梅家坞。梅煜父亲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梅煜母亲家。他把一枚特级军功章放在梅煜姥爷面前,说今天下聘礼。
婚礼很快举行了,简简单单的,但全梅家坞的人都见证了那个时刻。梅煜母亲对她说,有很多同龄人告诉她,那天他们也觉得很幸福,因为他们看到了坚守和等待带来了幸福。
婚后梅煜父亲很快提干乡人武部干部,后来很快提副乡长、乡长,一路提拔到市里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梅煜母亲也调到了市里小学教书。婚后几十年间,梅煜父亲待她母亲一如往昔,维护着她内心如孩童般的天真和简单。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成型的关系,无论多久,无论经历多少,似乎都没有也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