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山》壶壶兔兔

9、豫州疫9

　　这两天常兴洲一直躺在穆星宝的帐篷里，他已经醒了，但是并不说话。郭彧给他喂食喂汤药，他都无动于衷，只有穆星宝跟他讲话才有点反应。

　　“小洲，坐起来喝点汤药吧？”穆星宝把常兴洲扶起来，常兴洲现在穿的是郭彧的衣服，除了精神状态，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她转身去小几上要拿刚刚煎好的汤药，手却被常兴洲紧紧抓住。

　　穆星宝回头看他，常兴洲的眼睛很大，平时总是给人一种机灵满肚子坏主意的感觉，只是此时，那些灵动从他眼睛里消失了，他黑漆漆的眼眸之中，看向穆星宝时充满了脆弱和执着。

　　穆星宝拍了拍常兴洲的手，给他指了指放在小几上的汤药：“我要拿汤药喂你，你要吃药了。”

　　穆星宝动了动，见常兴洲仍不松手，只好把自己的裙摆塞到他的手里，对他说道：“你看，你抓着我的衣摆，我就跑不了了，我只是去拿一下汤药，很快的，就在你眼皮底下。”

　　穆星宝再去拿汤药，常兴洲不再阻拦只是紧紧的抓着手中柔软的衣料。

　　常兴洲用了汤药之后，郭彧带着李大夫来给常兴洲诊脉。

　　“李大夫，小洲这两日一直不说话，他的嗓子不会坏了吧？您给他看看吧？”穆星宝站在一边，对李大夫道。

　　李大夫为常兴洲把了脉，又让他张开嘴巴，细细看了一下道：“这位小兄弟没事，只是被人打了一顿扔在那又黑又冷的地窖里，激着了。等修养回来了就能说话了。”

　　李大夫看常兴洲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便要告辞。穆星宝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到底常兴洲也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给人打的浑身是伤，仍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怎么受得住。古代没有什么心理医生，常兴洲一个人在那地窖里不知待了几天，心理可别出了什么毛病。

　　穆星宝跟着李大夫往外走，她想再问问。常兴洲见她要走，眼睛死死的盯着穆星宝，可是穆星宝没有回头，也就没看到他挽留的目光。

　　但是郭彧站在帐篷里，将常兴洲的神色看的很清楚。

　　他坐到塌边，平视着常兴洲：“我看到了，你的母亲。”

　　常兴洲听到母亲这个字眼便转过了头看向郭彧。

　　郭彧继续道：“你与你母亲应是出身大族，因这豫州之乱才沦落到这上阳县。刚到着上阳县时，你们还有些仆妇和侍卫，那些侍卫身上配着刻有”常“字的刀剑。那时你母亲已经不行了，可惜那时候的上阳县没有神医，外面的大夫自然也不愿进来。后来再见你们仆妇侍卫已经没有了，我估计一部分应是被你母亲派去向家族求救了，一部分则是死在这上阳县，那时候这上阳县真的是有去无回的魔窟。”

　　郭彧似是想起了当时那段不忍回忆的日子，摇了摇头继续道：“最后剩下来照顾你的侍卫看局势不妙，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小主子也就是你，或许他已经不把你当成主子了。平日里自不会管你，你一个小娃娃在这上阳县的营地中，自然生存得艰难。最近上阳县形势渐好，他便卷走你身上仅剩的财物走了吧？”

　　郭彧拉了拉常兴洲的袖子，那天在大青山上看到常兴洲时，他手腕上还带有金钏，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

　　常兴洲并不搭话，他看着郭彧，郭彧跟他的妹妹很不一样。一个姓郭，一个姓王。一个冰雪聪明，活泼可爱，就像一个小太阳一般。一个像月亮，依旧给你光明，但总是淡淡的凉凉的，让人感谢的同时也明了月亮明亮但也有阴暗。郭彧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很聪明，母亲和自己的经历他已经猜的七七八八，只是这时说出，不知是何用意，他盯着郭彧。

　　郭彧也不期望常兴洲能搭话，将常兴洲的衣袖摆摆好，继续道：“你姓常，听人说是从西南来要去京州去，我斗胆猜你是江州刺史常大人常家的孩子。李大夫行医天下，如今在京中任职，人脉颇广，他可以替你去跟常大人送信。你家侍卫应是回家报信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你在上阳县困顿数月。家妹心地善良，不管是你还是别人，出了这样的难事她都会出手相助，小洲不必记挂心间。”

　　“如今上阳县已经大好，我与家妹不日也要归乡，所以小洲要尽快振作起来”郭彧似是还有话要说，但这时帐外传来穆星宝细碎的脚步声。

　　郭彧往前靠了靠，借着给常兴洲整理衣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第一你母亲的尸骨没有留下来，但是烧化之后的骨灰你应该留存着的，她客死他乡，你要带她回家的吧？第二为何派回去报信的家仆一去不回？第三你身边那恶仆欺你至此，你就甘心？”

　　穆星宝进来就看到郭彧给坐在榻上的常兴洲整理衣领，一片和谐的画面，但穆星宝心里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其实她私下里认为郭彧和常兴洲有点气场不合，但偏偏这两人相处的时间很少，也没什么交恶的证据。

　　不过常兴洲受伤后，郭彧这几天是关怀备至，每日熬汤喂药从不假手于穆星宝，只叫她一旁看着。穆星宝点点头，看来郭彧的行动还是有效的，两人这关系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

　　“李大夫回去了？你巴巴地跟出去，有没有问出些什么新东西？”郭彧转过身说道。

　　穆星宝讪讪一笑：“哈哈，小洲好的很，马上就能好了。”

　　郭彧和穆星宝在帐子里又嘴贫了起来，不过显然是穆星宝更胜一筹，郭彧说不过便给穆星宝一个脑瓜崩，看着穆星宝吃瘪的神情才笑了起来：”好了，我认输，说不过你，我去给你俩煮些粥，你把你那些话本子收一收，等着开饭吧！“

　　看着郭彧消失，穆星宝转头看向一直静静坐在榻上的常兴洲。

　　穆星宝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她常常认为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其实是很难真正理解，感同身受另一个人的痛苦和喜乐的。

　　这种认知常常让穆星宝觉得语言其实是最寡淡无用的，不能感同身受说出来的那些安慰的言语是浅薄无知的。

　　她在看到常兴洲躺在地窖中一动不动时，能难受地流下眼泪，看到常兴洲一身是伤，身心受创躺在床上不愿多言时，她也能被那一种灰暗的痛苦束缚。

　　痛苦的感觉让她的大脑不能活动，连好听话都说不出来。

　　穆星宝抱着散落在小几上的话本，把常兴洲往里面挤了挤，跟他身体挨着身体也坐在了榻上。她翻起那本两人一起看的《侠行天下》，偏头看了看常兴洲：“上次我们看到徐大侠为了救自己的兄弟，被大贪官给抓了起来，后面如何发展还不知道，我念给你听好吧？”

　　安静无声，穆星宝等了等，便翻找起上次看的那页。

　　“好。”

　　穆星宝抬头有些惊讶的看向常兴洲，常兴洲脸上还是有些灰白，嘴唇、脸颊上的伤有些浮肿。但这并不影响常兴洲整个人散发出的坚定气息，他定定地看着穆星宝。又说了句：“好。”

　　穆星宝笑的时候眼睛又黑又亮会弯成一个月牙形状。她不知道常兴洲为什么突然愿意说话了，但是她很开心这样的改变。

　　她低着头给常兴洲念徐大侠以一当十突破重围怒打贪官的情节。声音温润，她沉迷于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中，所以没有看到常兴洲向她投来的浓稠目光。

　　常兴洲贪婪的用眼神描摹穆星宝的轮廓眉眼，连她乌发上翘起的小碎发也不愿错过，他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穆星宝给他的一切，他希望穆星宝能化成水，能被自己吸走。他会好好保管，不漏出一滴。

　　穆星宝念到徐大侠救出了好友，与好友饮酒作别之时，郭彧端着饭食进了帐篷。

　　穆星宝看到郭彧便将话本放到一边，跑下榻围着郭彧说话，跟他讲刚刚徐大侠的雄伟事迹，殷勤的帮忙摆放餐食。

　　郭彧并不觉得吵闹，眼神里都是宠溺，摸了摸穆星宝乱晃的小脑瓜，抬头看了一眼榻上坐着的常兴洲，那一眼平静无波。

　　三个人在这上阳县又生活了些时日，常兴洲渐渐好了起来。期间李大夫要帮常兴洲给常家写信，常兴洲想了想拒绝了联系常家，请求李大夫帮忙给京州正做仆射的大舅写了信。

　　而郭彧和穆星宝在收拾家当。上阳县积留的病人越来越少，李大夫告诉郭彧也可以准备起来了，不日就先带着两人去青山郡拜会一下李白薇，将两人安顿好之后，自己再回京州。

　　常兴洲自那日开始说话之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虽然平日并不多言，但也有问有答。比起刚被救起来时好了很多。

　　这日常兴洲和穆星宝两人在帐子里读书玩乐，郭彧和李大夫带着一个身量高大，一脸狂放炸毛胡须的汉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