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山》壶壶兔兔

2、豫州疫2

　　原来穆星宝一直都知道云空目的不纯。而时至今日，却是在问云空所求为何。穆星宝过于良善，此言问出，她何尝不是想如果云空有事相求，便答应下来吗？穆星宝尚且什么都不知道。

　　云空闻言垂下了头，手抓了抓那拂尘，似是在寻求支撑一般。良久，云空松了盘在榻间的腿，改为跪姿，以首触地：“求星宝助我，我救星宝确实目的不纯，当日在那河水之中，就算我不出手，星宝已是魂灵，自会无恙。但我已无路可走。”

　　言罢，云空直起身。将那终日穿在身上的黑色道袍脱了下来。

　　穆星宝看到便瞪圆了眼，已不顾云空刚才的话，蹬坐起来，抓着云空的双肩：“云空，你怎么了？你要消散了吗？”

　　云空此时，上半身骨肉多处已变透明。一块一块的血肉消散，空空落落的。

　　穆星宝颤着手，却不敢触碰：”你痛不痛？我只知云空神通广大，满日只知道拉着你带我到处痴玩，不知云空。。。不知云空。。。“到此处穆星宝已说不出话，喉咙像是塞了块馒头，再吐不出一词。

　　云空拉起衣物，还像往日一样将穆星宝搂入怀中，一下一下为她抹着眼泪。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层天已经生活了数百年了，普通人一生不过百年，我活得已经够久了，星宝。“她用手梳理这穆星宝浓密柔顺的长发，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我有一个哥哥叫空云，我们两个共同管理这片层天。那时候我们一起游历层天，就像我和星宝一样，自由快活。但是有一次层天空间运动时，哥哥不幸被卷进一片城池之中，之后便消失了。最初我以为他还在这层天中。我在这亿万之多的层天之中，找啊，找啊。遍寻不到。“

　　云空苦笑了一下，将穆星宝扶起。拉开衣袖漏出光洁的手腕，手指虚虚一指，那皓腕之上竟浮现出一直红线。红线的一端系着云空的手腕，一端似乎无穷无尽，绵延到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云空说这红线乃是宿命之线。只要线连着的两人安然无恙，这红线便不会消失，甚至不管相隔万里，都能跟着这红线找到对方。

　　”后来，我发现这层天有蹊跷。它表面是魂灵生活的场所，但其实在中轴之地运动之时，会产生空间缝隙，魂灵经过这个缝隙，会来到人类真实的世界。“云空说着，拽起了这红线，放到穆星宝手上。
　　”我便顺着这红线，去中轴之地试了无数次，最终确认，哥哥的魂灵，被卷进了一个叫大晋朝的地方。他应该已经转世成人，不然魂灵如何在真实的人世间生存呢。“

　　穆星宝听她说到此处已然明白了：“是需要我去晋朝找你哥哥空云吗？”

　　“星宝聪颖非常，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我与哥哥相生相系共同维护层天的平和，哥哥消失之后，只剩我一人竭力支撑，他再不回来，我就要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了。而且我不能离开层天。所以，所以我救了你，我希望你能去大晋朝，帮忙点醒哥哥。”云空说到此处，已低下了头，“哥哥，再世为人，可能已经忘了此间事，也忘了我。”

　　穆星宝看着云空落在道袍上的泪水，她虽然早早离世，但其实对人生并无遗憾，在世之时父母朋友的爱，让她觉得就算人生短暂也如此的幸福充实。如此，也足够了。

　　穆星宝执起了云空的手，“那我要怎么做呢？”她其实也想像大人一样给云空擦擦眼泪，但云空肯定会害羞的。

　　闻言云空抬起了头，激动到：“谢谢，谢谢！此事并无凶险，我将这红绳系在你身上，你进入大晋朝的空间后，应会像哥哥一样，成为一个正常人。到时虽不知你是和情状，你只要活着，这红线自会形成机缘。”

　　穆星宝伸出手，云空将那红绳缠到了穆星宝手上，念了几句咒语，这红绳便消失不见了。

　　“只要你去了大晋朝之后可以先帮忙打听打听，若是无果也不必着急。这红绳自会生成机缘，让你见到我哥哥，届时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妹妹云空。哥哥非常人，稍微点拨，他便会想起来的。”

　　“那找到了空云哥哥，如何让他回来呢。”

　　“舍弃肉身。”

　　一声像枯木一样的叹息飘到穆星宝的耳朵里，她想要睁开眼瞧瞧，却觉得眼皮异常沉重。

　　”这娃娃命苦，不成了，郭小兄弟节哀吧。”

　　穆星宝使不出力气，整个身子都硬的像冰，只有脑子还能动，她挣扎了半天，终于将眼皮开出了一条缝。眼睛恍惚了半天，才聚焦到一个消瘦有些枯黄的脸上，这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应该只有十四五岁。

　　这个男孩紧紧地抱着自己，看到自己后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男孩看妹妹居然又睁开了眼睛，心中欢喜，急切的喊了两声。便转头对旁边头发花白的老头说道：“李大夫，您再帮我看一下妹妹，她好了，她又好了。”

　　穆星宝一个人躺在草席上，活动着冻僵了的大脑。上一秒她跟着云空到了中轴之地，云空带她找到了大晋朝的空间缝隙之后，担心这缝隙随时关闭，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让她跳了进来。再睁眼，便是眼前的景象了。

　　那李大夫也是震惊不已，连呼不可能不可能，对着穆星宝一阵乱摸乱按。

　　穆星宝动不了便梳理了一下脑中混乱的记忆。这具身体叫王楠星，父母早逝，寄养在父亲好友郭棋书家中，郭棋书育有一子，名为郭彧，也就是就是蹲坐在塌边，一脸担心的男孩。

　　原主虽寄人篱下，但郭棋书感念好友早年对郭家的帮扶，对王楠星视如己出。加上原主性格乖巧在郭家也是顺风顺水的待了几年。

　　可惜豫州先是去年出现了蝗灾，今年夏季大旱，导致很多农户颗粒无收。秋季大寒，冷的像冬天一样。最开始只是路上开始出现乞丐、流民到处流窜。当到处都找不到食物，树皮草根再也扒不出来时，路上开始出现饿死冻死的尸骨。

　　豫州位于大晋朝的中部，是一片广袤肥沃的大平原，是朝廷的粮仓。百年一遇的蝗灾，连续两季的天灾，已经使得天下粮仓徒有虚名，再也无法哺育自己的子民。

　　最后，死了太多人之后，剩下的人开始出疹子红疮。人们只觉得是这个秋天太过寒冷、衣不蔽体而生的冻疮，你有我也有就是平凡事，直到红疮开始溃烂，持续的高烧带走了更多的人，百姓才知道大灾之后的大疫到了。

　　李大夫为穆星宝诊了半天，也看不出这刚才已经断气的孩子突然又好了的原因，只能感慨自己老眼昏花，许是搞错了。

　　“你妹妹醒了就有的救，我给你开方子，这是当下这药材难得，”李大夫环顾了一下，郭彧这破败的帐篷。没什么家具，只有几口大箱子，和一些散落的木简。”你来给我打下手吧，这方子啊，药啊啥的我给你想办法。“

　　他说着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便歪了起来：”你这小子，从豫州哪迁来的，居然还带着这些书卷，这世道，唉！“李大夫翻了翻那书简，回过身开始给穆星宝写方子。

　　现下已经是五更天，不过在深秋时节，还看不到半分天光，只有从那昏黄的烛光中感觉到些许暖意。

　　李大夫为穆星宝开了方子，嘱托郭彧等下去拿药。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穆星宝，还是不放心又望闻问切了一番。

　　在现代时，穆星宝看病多是西医，还没体会到中医的精妙之处，看着李大夫问诊的模样，恹恹的病容都散了许多，只睁着大眼与李大夫四目相对，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你这小姑娘“李大夫被穆星宝瞅的直笑，转头对郭彧道：”你妹妹虽身子孱弱，又被这疫病拖累，不过这精神头还是不错的，朝廷派来这么多医官一定会研制住克制疫病的方子的，你妹妹也会好。“

　　李大夫看差不多了，起身拿了药箱要走：”只是这段日子先静养，当心风吹日晒，不然你妹妹肯定控制不住要挠的，姑娘家留了疤就不好了。“

　　郭彧听李大夫如此说，连声应是，看了看妹妹，便送李大夫出去。

　　”郭小兄弟，留步吧，你刚才白着脸找我，我以为你是病人呢，你妹妹身体能好起来的，留步吧，这几日得闲到我这里帮忙打打下手吧，我看你应是识字的，虽然朝廷征召了很多医官，但病人也多，确实手忙脚乱“

　　”多谢李大夫，我明日便去。“郭彧朝李大夫揖身，目送他离去。

　　他其实也懂得李大夫的好心，他与妹妹在这疫病区无依无靠，虽然还有些家底，可这世道，纵使是家财万贯在疾病面前又能如何呢。

　　看到李大夫慢慢离去，郭彧就连忙转身回去。穆星宝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帐篷里静悄悄，郭彧伏在穆星宝身侧，看着她上下起伏的小胸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郭彧忙了一天，本想在榻边守着妹妹，可他实在是有些撑不住，就慢慢的睡了过去。穆星宝一觉醒来，睁眼就是郭彧的睡颜。

　　她昨天浑身僵硬，尽力回想的记忆也是文字形式，对原主的过去没有任何画面感。如今，她才能认真看看这个在原主生命中，占有重要戏份的哥哥。

　　郭彧是一个称职的哥哥，他不介意突然出现一个毫无血缘的妹妹来争夺父母的宠爱。相反他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妹妹关怀备至，就算在疫病中失去双亲的黑暗时刻，也不忘记这个妹妹。硬是拖着妹妹跟着官府来到了离家几百里远的疫病区上阳县。

　　豫州这场疫病，每个人都早有预料，但又无能为力，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土地上无产出，路边就会有冻死骨。

　　为了遏制疫病的蔓延，朝廷要求豫州将所有得病的百姓集中到豫州下风下水的上阳县，接着又从宫中和其他州郡征召了大批的医官前往豫州上阳县，寻找疫病的克制方法。

　　穆星宝叹了口气，她感到有些无助。一边为原主和郭彧的生存发愁，一边为云空的事发愁。她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现在还被困在这上阳县，她怎么去找空云呢？

　　现在天光已经大亮，头顶缝隙里钻进来的晨光划过郭彧光洁的额头，落在他挺翘的鼻头，在眼下落下一片阴翳。

　　郭彧这两天为了原主来回奔波，估计累的够呛，穆星宝移开视线，慢慢打量这个帐篷。

　　郭家本来经营书局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而且郭彧和原主是来的最早的那批，一路走来还算体面。后面豫州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这样的迁移，很多人在途中遭到抢夺和意外，中途丧命的百姓不是小数。

　　因而原主住这个帐篷还算妥帖，帐篷左侧摆了几个硕大的箱子，都是郭彧当时离家时带的行李细软，还带了很多干粮，在上阳县最混乱的时候，两人就是靠着这些活下来的。

　　穆星宝躺在床上，出神的回忆这原主和郭彧这一路走来的艰。，其实郭彧并未得病，这个疫病孩子得的比较少，但一旦得了，就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消除，而且身上到处张红疮，所以很多人都叫这病红疮病。

　　郭彧舍不下这妹妹，便带着妹妹一起来到了这上阳县，前路茫茫，郭彧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带着幼妹走出这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