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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生日宴 ...

  •   新房之内,红烛灼灼,玫瑰盛放,自是别有一番风情。
      邓清河躺在一张铺绒毯的摇椅里,左脚搁在右脚上,颇为闲适自在,他环顾新房四周,火一样的红,令他动情,他想起的一首词,把深情的目光望向他的新娘,赞美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说的是娘子这般。”
      锦绣不为所动,反倒背过身去,掩面不语,隐隐有泣涕声,邓清河扶住她微微耸动的双肩,掰着她面向自己,关切地问她。
      “怎么了这是?”
      锦绣扭开他的手,拿掌心捂住眼睛,嗔怨道:“奶奶到底何意?我辛辛苦苦为这座园子操持半年有余,结果呢,倒便宜了一个黄毛丫头。”
      邓清河被她娇嗔地同一个黄毛丫头吃醋的模样酥倒,擒住她的下巴,拿开她的掌心,逼迫她看着自己。
      “你是我邓阿大明媒正娶的妻,将来邓家的中馈都会托付于你,我听奶奶说,预备把家里古董室的钥匙交给你呢。”
      锦绣被他勾魂摄魄的眼眸吸引,盯着他:“那点子东西也值得与这座园子比较!”
      “老太太也是随口一提,小飒飒未必就能进我邓家的门。”
      “呸,你当你邓家是什么皇门宫廷,飒飒这般模样难道配不上阿昭那皮猴,你又当我是什么,竟连一个家养的小丫头都容不下,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只盼着她好还来不及呢!”
      “好好的大喜日,我又招你哭来,我真该掌嘴。”
      “该!谁让你看清我,你们邓家又薄待我,好马还需好草料,你们邓家呢,白白把人当牲口使唤。”
      “这样,我明儿回了奶奶与父亲,将伊犁的马场与天津的酒楼交与你,红利定是大头给你。”
      锦绣这才作罢,渐次止住哭声,邓阿大瞧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禁爱不释手,抱起她坐在自己膝上,胡乱去解她的睡衣,而锦绣又是极怕痒之人,闹不住挣脱讨扰,邓阿大哪里肯,一个翻身将她扑倒在喜被上,红艳艳的喜被将怀中人的脸颊衬得愈发羞赧,邓阿大血气方刚哪里还忍得住,薄唇欺负下去,自是要同她好好云雨一番。

      .

      萧复生一路撑船行经于绿月潭,直近仙客来舫才将船靠岸,扶稳胡兰上岸,回房就寝。不曾想,一夜颠簸,夜半,胡兰多病的身子竟发起高烧来,他不便打扰春宵苦短的新人,只能去紫薇懿绿喊来周阿四。

      这边,依稀听闻敲门声,周阿四正欲起身,怀里的人缠得紧,他只得向外喊道:“事情若不急的话,明日再来。”
      屋外的人隔着门窗,想是露出为难之意,片刻后方回答:“阿兰发起高烧,周阿四烦你去请个医生来吧。”
      周阿四一听是阿兰的事,立时从被窝里翻身坐起,身边的人也听进耳里,坐起身给他找衣服,周阿四急忙忙打开门走出去。
      “怎么回事?”
      周阿四一面问萧复生一面往仙客来舫去,脚下穿了件棉拖,在石子路上绊着脚疼也不顾。
      好不容易赶到病榻前,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胡兰,心内好不焦急。
      邓清河也赶过来了,立在一旁,安抚众人道:“别急,我已经派人去请钟老,他就住在这附近。”
      周小飒端了一盆温水,坐在床畔给胡兰换帕子。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钟老匆匆赶来,坐在病榻前搭脉,又看了看病人的脸色,舌苔,随后冷静地安慰家属:“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她身体底子不好,就算病愈之后也要小心照顾。我开些中药,用小火煨了喂她吃下,一日两次,一天一剂,用盖碗那么大的就行。”
      邓清河答应着送钟老出园子,等他从药房里抓了三副回来,天光大亮,周小飒拿了药草去小厨房煎药,邓宁昭不放心,同样跟了来。
      周小飒转过身:“你忙什么?”
      邓宁昭理所当然:“我帮你看着火。”
      “我哪里不会看火了。”
      “先前婚宴结束已经是凌晨,约莫睡了三个小时的囫囵觉,又跑到兰姨房里来,我怕你犯困,看火时打盹。”
      “那你过来坐着。”
      邓宁昭坐过去,拿蒲扇慢慢扇炉子里的火,因园子里没有现成的,药炉是拿茶壶临时充数的,此刻茶壶里冒出咕噜噜的热气,厨房里充斥着愈发浓烈的药香。
      “喏,喝一点吧。”
      邓宁昭看过去,是一个海碗装的八宝粥。
      “昨夜喜宴上剩下来的,勉强垫垫肚子吧。”说着,拿过蒲扇,海碗往他手里一塞,又去寻了一幅筷子与汤匙给他。
      周小飒搬了张高脚椅,坐在炉子里继续照看炉火,邓宁昭捧着手里的海碗,舀了一汤匙递到嘴边,尝了尝 ,似乎比昨夜的甜蜜,他吃了半碗,余下的半碗一口一口喂给了她。
      起先她不肯就他手里的汤匙吃粥的,拿手递过去,偏他不给。

      锦绣来厨房的时候,看到二位正就着一个汤匙同吃一碗粥呢,喜得道:“喔呦,你们兰姨在那里遭罪,你们两小蹄子却在这里分粥吃,是锅里没有了,还是这个碗里的香,做什么抢?”
      “大伯母,药煨好了。”
      “是呀,再不好,都要干了。”
      周小飒脸立时红扑扑的,忙拿海碗去倒药汤,那茶炉烧得正热,烫得她一缩手,差点摔砸了药,幸而邓宁昭在一旁拿抹布接住。
      锦绣端了药汤出去,留下烫了手的周小飒,看着邓宁昭翻箱倒柜给自己寻药膏。
      “找到了,快坐过来。”
      周小飒乖乖坐过去,摊开烫破皮的手掌心,邓宁昭挤了一点子白色的膏体在破皮处,疼得她一缩手。
      “忍着点。”邓宁昭眉心紧促,拿食指去轻轻点开膏体,又俯身凑过去在她掌心哈气,热气吹开凉津津的膏体,总算减轻了她的痛楚。
      “邓老三,你手伸过来。”邓宁昭听她这样吩咐,二话不说将左手伸过去。
      “右手。”
      他只得将药膏塞进左手,换右手伸过去,被她握在手里,不住地翻看。
      “你的这里也烫着了。”
      周小飒拿起药膏预备给他抹,却听身后一阵咳嗽。
      “我来吧。”琳琅走了过来,拿起她手里的药膏,挨着邓宁昭坐下,正欲给他涂药,却有人来请,原来是邓老太太请宾客去见山楼用早膳。于是,邓宁昭拿起药膏,塞进裤兜里,催着两位妹妹往那里去。

      .

      当下又值阿四生日已到,原来邓宁昭也是这日,二人相同。

      话说邓清河听锦绣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锦绣一面替他解衣领扣子一面道:“明日是周阿四与老三的生日,你觉得该怎么样办?”
      邓清河闭着眼睛安心享受她的伺候:“按你的心意办,你连多大的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儿倒没了主意?”
      “邓家人过生日原有旧历可循,如今连同周阿四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邓清河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说说看,我帮你分析分析。”
      锦绣因向他说道:“你听听我的想法,看看体面不成?现下正是吃螃蟹的时节,不如办一个螃蟹宴,一面赏桂花。我明日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既替寿星做了生日,又讨得老太太的欢心,等长辈们散了,咱们几个有多少游行酒兴遣不得的?”
      邓清河提点她:“螃蟹桂花宴,听起来有趣,你放心大胆去办吧。”
      “我和厨房采买的人说,置办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酒窖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你觉得我的安排如何,不会砸了你邓阿大的招牌吧?”
      邓清河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她想的周到,一把搂住她坐到自己怀里,笑道:“好的很,娘子有心了,若周阿四不喜欢,我便轰他出去,若老三…老三那小子绝不敢在你面前有怨言。”
      “那我去了,你自己收拾吧。”锦绣挣脱他,唤来人吩咐,一面往园子里去。

      锦绣次日早起安排好一切,便请奶奶等长辈游赏桂花。邓老太太夸赞:“既然她有孝心,我们便去吧,成全了她的孝心。”至午,锦绣扶着邓老太太,引众宾客进园子里来,锦绣一面笑回:“清风榭已经摆下酒席,满山坡的桂花开的极好,池水碧清,是既敞亮又舒爽。”邓老太太听了,很是欢喜。

      清风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回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九曲桥暗接。
      邓老太太在一众晚辈的护卫下,安全地行走于九曲桥,一面同周小飒招手,飒飒见太奶奶唤她,小跑着挤过人群,来到太奶奶身边,邓老太太一把握住她的手,同她说话:“飒飒,到我身边来,我不放心你,几年前你在园子里落水的事,可把我个老太婆吓掉了魂,幸好老三水性好,豁出性命来救你,不然你活不了这么大咯,我可怜的孩子。”
      锦绣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阿昭娶不到新媳妇,园子也丢失新的女主人,这可如何是好!”未及说完,邓老太太与众人都笑软了。
      周小飒急得跺脚道:“绣伯母不是好人,只管拿我取笑起来。”
      “我们家阿昭哪里配不上你,有模有样,心地好又体贴,你要是能挑出错处来,我…我就…”
      “就怎样?”周小飒不解地问锦绣。
      锦绣将帕子一挥,大笑道:“还能怎样,打包送你家里去。”
      “就不该搭理你,大伯母坏得很,坏的很。”
      “啧啧啧,其实你心里欢喜得很,我知道的,我们家老三很抢手的,喜欢的年轻姑娘一抓一大把,就和外头长得绣球花似的,一簇一簇的。”锦绣这一通插科打诨,又将众人哄得笑语喧天,独留周小飒和邓老三两个曲中人,红了脸庞。

      一齐进入水榭,众人入席坐定,上面一桌,邓老太太,胡夫人,方夫人,阿蝶,锦绣,阿兰;东边一桌,周阿四,萧复生,邓阿大,萧老幺;西边靠门一桌,宋九,邓宁昭,周小飒,朱琳琅。
      锦绣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老太太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胡夫人。
      胡夫人笑说:“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锦绣便将蟹肉奉与老太太,二次的便与自己的母亲,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
      周阿四用工具将螃蟹剥壳剔肉,用碟子装了,递到胡蝶手边,又将醋碟子递过去,同她说:“少喝些酒,尝一尝螃蟹肉。”
      胡蝶正拿起酒杯自斟自饮,见他如此体贴,甜甜地看他,唇边漾笑:“你既不让我吃,你与我吃了罢。”说着,将酒杯递到周阿四唇边,周阿四不得不饮尽杯中酒。
      胡蝶嫣然一笑,两腮像染了胭脂,又见锦绣端了酒杯而来,按住她肩膀道:“阿蝶,你不惯张罗,你安心地用餐,我先替你张罗,等散席我再吃。”
      胡蝶拿绢帕捂住脸,因向锦绣笑道:“大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夫妻可安心大吃大嚼了。”
      锦绣且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豪气地一挥手:“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将酒壶提在手里,像只花蝴蝶似的,穿梭于酒桌宾客之间,劝酒添菜,插科打诨,不亦乐乎。一时出至廊上,胡蝶等正吃的高兴,见锦绣去而复返,胡蝶站起来道:“大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
      锦绣想起刚刚的话来,又另算眼前的新账,她撑住腰,啐道:“阿蝶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你偏生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
      “哟哟哟,才当了一天的大奶奶,了不得,炮语连珠,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阿蝶凑上来拧她的嘴,锦绣只笑不躲。阿兰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锦绣唇边,锦绣一扬脖子吃了。周小飒、琳琅二人也斟上一杯,送到锦绣唇边,锦绣来者不拒。
      邓宁昭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锦绣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
      阿蝶笑道:“好没脸,在我们这里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
      “你和我少作怪,你们夫妻情深,一个喂另一个酒吃,一个替另一个剥蟹,我好心,为你们甜蜜腾挪时间,你不感谢我,反倒奚落我,我不依,就来揪你的嘴。”锦绣嗔怪,作势要往胡蝶身上扑。
      胡蝶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
      谁曾想锦绣贪喝了几杯酒,脚下虚浮无力,身子飘飘然的,一个不留意,左脚绊住右脚,竟往地上跌去。幸亏周阿四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的腰,将她扶到座椅上。
      胡蝶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
      锦绣伏在桌子上,一手撑着额头,只想借酒装醉,不肯示人。
      “哎哟哟,现在你是不是特别想,为何刚刚不索性晕过去,省去许多烦恼,大奶奶,装醉不醒是解决不掉适才的丢脸,想打人,反倒把自己跌了一跤,哈哈。”胡蝶一面大笑不止,实在气人。
      锦绣气不过,发狠道:“死丫头,只管笑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萧老幺在一旁看她们打得火热,忙高声笑着劝阻:“好端端的,一个做新娘子的人,一个做母亲的人,怎么为了抢螃蟹吃,竟当着小辈的面打起来,也不怕闹笑话。”
      胡兰笑道:“看你们可怜见的,把那螃蟹腿留给你们吃,就不要再抢了。”
      众人听完,皆是一乐。

      邓老太太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邓老太太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邓宁昭:“别让你兰姨、萧叔多吃了。”邓宁昭答应着。又嘱咐飒飒、琳琅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众人忙应着送出园外。
      蟹肉肥美,阿兰却不敢多吃,只尝一点儿蟹腿肉,掇了一个绣墩倚栏而坐,拿鱼食引逗水中锦鲤。
      萧老幺折了一枝极好的桂花,递到胡蝶面前,笑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秋。”胡蝶拿着桂花枝,俯在窗槛上,剥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
      周小飒和琳琅、邓老三立在垂柳阴中捉蚂蚱。花阴下放着一张美人榻,周阿四便躺在榻上打盹。邓清河俯在锦绣傍边说笑两句,看她吃螃蟹,自己也陪她饮两口酒,锦绣又剥一壳肉给他吃。
      胡蝶放下桂花,走至座间,拿起酒壶来,拣了一个精致的白瓷酒杯,替自己斟一杯热酒,又斟满一杯,推了推榻上的周阿四道:“美人独卧,你倒会享受。”
      周阿四朦胧坐起身:“这几日忙园子里和公司的事,两头焦灼,人困马乏,好不容易偷懒打个盹,倒被你抓个现行。”
      胡蝶将酒杯递向周阿四的唇,周阿四了然一笑:“是该罚。”说着,吃了杯中酒。
      胡蝶放下酒杯,走到姐姐身边,同她说:“姐姐,我们合奏一曲,为寿星庆生好不好?”
      阿兰早就技痒难耐,自然感兴趣,喜得问她:“你想用什么乐器,我配合你就是了。”
      “三弦。”
      “好,那我唱一曲《皂罗袍》,复生,陪我一起好不好?”
      三弦已教人拿上来,就摆在清风榭,胡蝶邀请姐姐入座,众人早就洗耳恭听。
      胡蝶今日不弹琵琶,改谈三弦,萧老幺生辰宴那日,胡蝶弹了一曲《山坡羊》,周国泽才知晓她是会弹琵琶,而且是一把老手,如今见她弹起三弦,嘈嘈切切,气势峥嵘如鬼工,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自觉有趣,心底还莫名其妙的有点小骄傲。
      阿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复生以女腔附和:“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复生又独唱:“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
      阿兰续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阿蝶的三弦曾得白云馆主亲授,配得上阿兰姐姐的水磨腔。”萧老幺在一旁赞叹。
      萧复生拍掌附和:“二位先生真乃卧龙凤雏。”
      萧复生眨眨眼,又叹:“所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这春色未必是指春天的颜色,而是人间的滋味。”
      胡兰接道:“园林的花窗之美,是穿越流年的惊艳。”
      “园林的花窗,月门,灯影,长廊,半亭,花木,阁楼,廊桥,叠山理水,天光云影,无一不是古人的智慧,再论及古玩字画,诗酒茶花,曲艺杂耍,听雨,赏月,玩雪,又处处是情趣与涵养,文化生活如此丰富,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与古人相比,我们这些人实在是顽固不化的野人。”
      萧复生又说:“就说这园林里的灯,有石灯,宫灯,琉璃灯,檐下,梁间,水里,都可以安放各色适宜的灯,不同于城市里的灯,城市里的灯是繁华是旖旎是喧闹,而园林里的灯,是沉淀,是静谧,是洗尽铅华后的雅致。”
      “只怪江南雨,乱起韵,仄仄平平无处寻。论及雨也有不同寻常之处,江南的雨落入园林,打在芭蕉荷叶,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园林主人可以阁楼听雨,长廊赏雨,雨的姿态也有所不同,檐下雨如同卷珠帘,荷叶雨如同滚珍珠,再有梨花带雨,小楼听雨,雨过天青,方有绿肥红瘦之叹。”
      “真真是教人怜雨,爱雨,怨雨。”
      阿蝶接过锦绣的话语,轻叹:“我倒是喜欢影,园里的影千姿百态,花窗投影,天光云影,静影沉璧,幽梦觉,一只灯影里,行经竹林,可赏竹柏之影,月夜,扶墙花影动,疑似玉人来。”
      萧老幺说:“那我就说说园林之雅。”
      “这个命题也忒大了,快打了去。”胡蝶反驳道。
      “你且听我说完,再批评不迟。”
      “园林质雅。为听风,园主特建,望月楼为赏月,邻水登高,既可赏水中之月,又是登高近月,可不是将风雅之事与自然之境融合到极致,岂不妙哉。”
      “园林怎么能独缺诗呢?每一个字词,看似凌乱,独木难支,但拼凑在一起,却是那么优美有序,是一幅幅难以用白话文去描摹的自然风物与平常故事。”周阿四饮下一杯酒,而后道,“古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焚香,赋诗,书法,绘画,听风,赏花,品茶,举觞邀月,不不不,这些不过是表相,是在文字当中放慢呼吸,去感受每一个字的温润,抛开宇宙,自然,山川,青空,万事万物,凝聚智慧于自我,真是妙不可言。”
      锦绣拍案而起,大笑道:“偏你一语中的,还不快认罚!”众人一惊,又是一喜,再是一乐,惊得是沉浸在园林质雅中被吓出了魂魄,喜的是终于有人中了字认罚免自身灾祸,乐得是斯文的锦绣竟会拍桌大喝。
      周阿四笑道:“我真是冤枉,担待我罢。”
      锦绣摆手笑道:“也没有次次担待你的,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养了几缸无尽夏,样子有趣,如今罚你去折一枝来插瓶。”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
      周阿四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胡蝶担心想与他同行,又怕旁人非议,一面命他务必小心撑伞,一面喂他吃了一杯热酒,防秋夜雨寒,大家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水榭之内笑语欢颜,不多时,周阿四抱了满怀的进来,周小飒忙接过,取了三五支插入花几上瓷瓶内,又将余下的花分成三束,各插入姿态各异的花瓶中,用清水养。周阿四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邓宁昭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
      众人都说:“多谢周公子美意。”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无尽夏。原来这枝绣球只有二尺来高,傍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夜色阑珊,锦绣将一面窗子合上,说道:“我们也该散了,回去睡觉吧。”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夜喧嚣,不知明夜如何寂寞,今年热闹,不知明年又将是何光景。”说着,胡蝶痴痴地笑,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周阿四扶着她,拿下酒杯,她顺势往他怀里一倒,醉醺醺道:“不胜酒力,各位见笑,我们是该散了。”说着,起身便往水榭外头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解起意,只觉得秋叶更深露重,凉意刺骨,将衣衫拢了一拢。
      胡蝶贪喝了几杯,走路踉跄不稳,偏爱走小路,小路苔滑,不听人劝摔了一跤,众人忙来扶,只周阿四不动,她恼了,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周国泽叹息一声,忙过来拉住她的手,扶进怀里,众人又乐,锦绣拿手指头戳脸,先道:“羞羞羞,忒大的人,还要抱着走路。”
      胡蝶也不理会,只管吃吃地笑。

      留春园里春花开遍,秋叶落尽,可谓开到靡荼花事了,韶光易逝,盛极必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皆是虚妄,不知今夜喜团圆的人儿,明年能否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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