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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之吃啥 ...

  •   我们似乎从出生就被握上一副优秀又好命的人生正确指南,要很勉力跟着,后知后觉发现,长成了的部分没让我容易多少,关于长不成的那些,两年前我还常常盼着,有人可以在生活里告诉我“没关系”,不料盼着盼着倒是发现,有什么好讲的,本来就没关系。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有算计,也有伤害,但还好我相信善良,这本身,就超屌的。我们被期待成为的样子应该差不多,在早晨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的时间里,照顾好自己的同时还能帮助他人,温文可亲中再添加些坚毅果敢,最好玲珑剔透却又福厚德润,从事一份稳当的工作并且经营一个齐备的婚姻,懂得追赶新时代的先进也能体贴旧观念的彷徨。最后,在一天要落幕的时候,能确保今天的自己是在24小时绿色保质期内。多年来杂乱、密集的工作已经是固定的生活形态,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理由;只是在日复一日一如川剧“变脸”般随着工作不停变换的角色扮演中,“自己”这个角色反而少有上戏的机会,除了午夜场。在几乎无声也无观众的演出过程里,深呼吸,能让自己内心波动的好像是一声声双刀在案板上剁五花肉的声音,市井长巷里蹦蹦蹦的爆米花爆炸声,“喂,埃!在家。。。。吃了没?中午凑合吃面吧,装个砂锅,闹条鱼,乐乐回来吧。” 那股子味道钻进鼻子、肚子,再钻入脑子,它,应该叫“回忆”了吧。“回忆是奇美的,因为有微笑的抚慰,也有泪水的滋润。”《麦克阿瑟回忆录》,沙沙,嗯,这是事实,沙沙沙。

      哗沙哗沙,风把右手边政治课本吹到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老马真是帅了,诶你尝尝这个瓜子儿,六味斋买的,五香的。”老马是我们的政治老师,爽很爱他,我也爱。坐在爽家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唠嗑。我和爽的私交有一部分建立在偷吃。说偷可能太过,爽充其量不过是带着我中午一起回家,去吃爽妈去上班前做好的午餐。因为太好吃,每次都像米缸里的老鼠,恨不得全部吃光,形容老鼠的快乐喜欢用偷,那我也要用。爽妈人自己都说,“在阿姨这儿,家乡菜你就随便点哇。糖醋丸子,过油肉,饺子,列单子安排”。爽妈做面是一绝,焖面、牛肉拉面、西红柿鸡蛋龙须面,“打七不打八”,讲究的很,下锅都有不同的手法“凤凰单展翅”,“鲤鱼脱钩”、“撒旋网”。水要沸,好了要过凉开水,色香味俱全。山西人爱吃面食,在自己家吃面基本以拉面、剔尖、揪片为主,在饭店讲究点的地方,主食类的面食要提供到十几二十种,至少是有十三太保,剔尖、溜尖、拨鱼、揪片、猫耳朵、别尖、刀削面、刀拨面、擦圪蚪、抿蛐蛐、抻面、圪饦、铐佬,大一点的餐厅还有香酥蟋龙面、岁岁有余面、事事如意面、太极八卦面、八宝玲珑面、裙带面、葵花面、龙须面,配的面码包括了咸、酸、甜、辣、苦、麻、香、鲜诸多品味,你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那太原的面码多到足够你博爱。如果你注意看,配点里也总会有大师傅的小心思,艺术大拼的花、鸟、兽、鱼精雕细琢栩栩如生。面食就和魔术似得,我也想叫它是一场精妙的艺术。要粗就粗,要细就细,要圆出圆条,要扁出扁条,还可来一个“三棱面”“空心面”。不是戏院,胜似戏院,观后回味无穷。就比如空心拉面,粗圆的一次出64根,叫“格条”,也叫“灯草条”;细圆的128根,叫“云条”;256根的细条,叫“一窝丝”。宽扁的叫“宽心面”,细窄扁的叫“韭叶面”。和面、打条、蹓条、出条都是讲究。人要适应面,各自有规矩,一叶落锅一叶飘,一叶离面又出刀,银鱼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梢。“蛋儿你等会儿,我妈今天还闹了包子,我给你拿两。”“诶呀,不用不用,每次都连吃带拿的”“那,拿两?”“嘿嘿嘿嘿”。

      现在走出爽家,我站在卖在百香果奶茶的地下铁奶茶店门口,背过奶茶店,是种着大槐树的路口,左转,进巷子口,走过千峰北路,顺道而下,身边的是已然快熬成老字号的熟食、饭店。政府想拆掉这些,但是我们都很喜欢这些地方,向前看,左边是一家以卖大烩菜配馒头为主的饭店,再左转,路口这家鸡蛋灌饼要记得加里脊和两个鸡蛋,这条小巷里叫做漪汾街槐荫苑,一直走,穿过王萍面皮儿麻辣烫砂锅米线的桌子,下次你来的时候,要试试这里的汤、面和馄饨,记得加牛腩和猪头肉,还有,配上无论是煎炒煮炸都很好吃的串串,隔壁的炒灌肠加辣加醋那真是好吃的要掉了眉毛,再拐个弯,是一片幽静的欧式别墅区,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拱窗和转角的石砌,低调但又显华贵,这就到了瓢子家。瓢子比我小两岁,这么多年忘着年的互损过来的,我们认识是在去美国的夏令营里,一见如故,一拍即合,我觉得她很漂亮,她觉的我很二,频道次次次的对接上了。瓢子绝对是个明艳极了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从小美到大,美的大张旗鼓,美的惊鸿艳影,美的丰姿绰约,美的一点儿不带客气。和她在一起,脑细胞需要一级调度,大脑内存小,中央处理器稍微掉线一下,就只有被怼到天地公愤,鬼神哭嚎的份。我问她说到太原的吃会想到啥,她想了半天,只说了羊肉汤,我调侃她在美国久了,每天都得是红酒牛排燕窝鲍鱼蟹鱼虾贝吧,太不接地气儿了,她反驳到,“屁嘞!我都坐地铁了,气都接到地底下了!”。其实她也不爱吃鲍鱼,因为她觉得鲍鱼是吃屎长大的;她也不爱吃生食,觉得寄生虫很多,沙虫更不行,死穴。这姐姐吃蔬菜瓜果吃得最多,菜要吃那种粪养出来的最好。整个生活状态就是追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作的时候必须咖啡续命,而息之前再来个普拉提。不管是普通话、英语还是韩语,她都可以自如的狂吐黄腔,透你个板机(懂的别说),但字字标准温柔的像从新闻播音员口中吐出,尽想多听两句。她会分享“我现在其实在关注教育,尤其是心灵教育方面”,会气愤吐槽“我跟你讲,今天遇到个中某公司的,做bound,和他聊了聊,老娘以前在la就是专门audit bond的,中某公司诶!他尽然什么都不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在那边做bond的交易,市场能好嘛!”但转头就是“星期天的早晨白雪茫茫,收破烂的小孩拍成一行行,警察一指挥,冲进垃圾堆,破袜子破鞋往你嘴里塞”并配上魑魅魍魉般的乱舞和哈哈大笑。前年她从美国回来,刚好赶上端午节住我家,听说我妈要包太原的枣粽,说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了,要一起,包好了还一口吃掉三个,搞得我很担心她脆弱易碎的胃万一受不了又怪我,毕竟初中时候也是被我辣手摧花做了碗儿爱心拌汤搞发烧了。关于吃粽子这一话题,这南北争议太大了,基本年年吵,谁也不理解谁。而太原更多的是独一道的枣粽。枣要选山西的大枣,江米泡水四天到五天,煮熟芦苇叶,注意这个叶子一定是下面是带三角口的,叶子和南方粽子用的粽叶是完全不同的,我试过没有三角口的叶子,味道不对,再用芦苇杆儿系好,在太原人眼里,用绳子包的,就不叫粽子。粽子先要在粽叶水里泡2个小时以上,再小火慢煮5个小时,最后再泡3个小时,丝香软糯,枣栗饴蜜以甘之。说到这个话题,就再多聊几句,粽子真正端上餐桌,成为端方节官方指定食品是在晋代,这个时候屈原已经在水里泡了有五百年了吧,这时候的粽子有个很明显的变化,加入了内核,以前的粽子大多都是纯米粽,而晋代在粽子里,加入了一味中药:益智仁,这粽子也叫益智。益智仁有很多作用,这样做出来的粽子,已经不是单纯的粽子了,它还有一个让男人无法自拔的功能,补肾(瓢子的眼神上)材质和内核的变化,让粽子在餐桌上有了一席之地,而晋代以后,人们更是喜欢内核上做文章,比如南北朝到宋代时期,粽子的内核已经五花八门,什么板栗、红枣、红豆应有尽有,而且那时候还没有产品说明书,吃粽子都能吃出盲盒的感觉。这个时期粽子内核多变,而放眼整个粽子界,局势也十分明朗:甜粽子独领风骚,但甜粽子并没有开心多久,因为很快,咸粽子就来了…咸粽子一经出现,就开始不断发展下线,慢慢出现了火腿粽、腊肉粽、烧肉粽等咸粽子,甜粽子的江湖地位开始受到威胁。这为后来粽子的南北之争埋下了伏笔。其实我觉得,这样的解释是否合理一些,我浅说,您浅听,如有不同,以你为准:饮食习惯中,南北方都是:“主食为咸、辅食为甜。”南方米类是主食,粽子当饭吃,所以是咸的,而北方面类为主食,粽子当糕点吃,所以是甜的。一个是主食区,一个甜点区,两种粽子根本不在一个频道,所以也没必要争吵,而你觉得一无是处的枣粽,我建议一定要到太原当地尝尝,或者可以联系技多也压不住身的瓢子小姐。

      姥爷家厨房不宽敞但算明亮,圆形案板上放着一早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材料,水池里放着翠绿的青葱香菜。墙上杀气腾腾,剁、斩、刨、切,如练家子一样,无一不全。橱柜里蒸锅蒸笼蒸布满满当当,边门打开大小调味罐,光醋,就有四五种,3年、5年、10年陈酿,宁化府、东湖一应俱全,三晋文化之中,酿尤为出名,一一诉说,难以说清,聊聊略写,以饕大伙。山西陈醋呈黑褐色,体态清亮,鲜明诱人。除了具有酸醇、味烈、味长的三大优点外,还有香、绵、不沉淀,红酒“挂杯”咱的醋“挂碗”。只要拧开瓶盖,那香扑鼻而来,倒进碗里,筷子打个转,发棉,发酸,发香,满足的要忘记了姓甚名谁。春游秋游太原的学校都会组织参观醋厂,老陈醋的主要原料是高粱和豌豆、大麦制成的大曲。山西陈醋的蒸坯、发酵时间都比其他醋长。在“醋化”时,他们将经过发酵的原料,配上适当的谷糠、稻壳、麦麸皮、食盐以及花椒,装入缸内,进行醋酸发酵。随着缸内温度的升高,醋酸菌加速生长繁殖,老师傅们掌握着温度的升降曲线。出缸后,淋好的醋,还要放在缸里,进行“陈酿”、“伏晒”和“抽水”。也就是说,利用自然条件,开缸后需要在伏天暴晒和隆冬结冰后捞去冰块,以剔去醋中的水分。一缸新醋,除去一半以上的水分后,即可变的颜色黑紫,过夏不霉,过冬不冻,气味甘甜醇酸。《本草拾遗》还谓:“醋破血运,除症块坚消食,杀恶毒,破结气。” 炉火熊熊,灶上冒着大烟,陈年老砂锅传出咕嘟咕嘟的卤汁声。看着姥爷将鱼放到水槽,筷子快速插进鱼嘴,刮鳞,再放到案板上,尖刀一割,刨腹清肠。“今天这鱼好,鱼不能抹盐,盐把鱼肉里的水分都吸干了,鱼肉就不嫩了。。。打个电话给丁东,看看走到哪儿了,可是能磨叽了。”鱼洗的差不多,用云盘乘上,酱油,绍酒喂个两分钟,把水分吸干,蛋清面粉调成糊糊,抹在鱼身上,下锅,葱花姜末,出锅前勾个欠,最后放蒜泥和糖,熬汁儿,盖上锅盖,擦手。”饿不饿,还有菜市场的豆腐脑和清和园的头脑了”。头脑和豆腐脑都是太原地道早餐,头脑已滋阴壮阳通三焦出名,豆腐脑滑嫩鲜香成为油条的最佳拍档,这两个加韭菜花都是点睛之笔,一听有豆腐脑,我在即将上桌的大餐前先缴械投降了。砸吧砸吧嘴说,还是姥爷了解我,姥爷走到厨房隔间拿出早晨刚用铁盆打回来的豆腐脑,菜市场这家没有方便外带的免洗餐具,如果不自己准备容器,店家只能拿塑胶袋装热卤,大人说这样有毒。倒也奇怪二十年后的今天,大家反而全都无所谓了,热汤怎么装怎么喝,不知道是塑胶技术进步了,还是人心无畏了。姥爷给姥姥舀了一碗,给我我舀了一碗,还热了个甜油饼,一人一半,和姥姥边吃边看“东儿呼呼额娘不哭”还珠暑假档边聊薯片又有了新口味,下次买回来尝尝,探头看看客厅旁的一角,弟弟jk正把一块香喷喷酥脆脆的葱花烙饼往嘴里塞,太酥了掉了半块,看他迅雷不及掩耳捡起来转头塞给旁边玩奶壶的马克嘴里,拍拍手。忽然想到我也偷偷给丁东塞过掉到地上的绿豆糕,我无法判断我妈会不会为了我贪玩弄掉一个绿豆糕骂人,但是确定人吃一个掉在地上却没有很脏的绿豆糕应该没关系,终于说出了二十年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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