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了事拂身的剑客 ...
-
一声叹息，似已做出某种决定。
屋内似已起了一道轻风，拂过双双，她便打了个哈欠，倒在桌子上。
高立察觉双双异样，路小佳指了指手中花生，做了个手势，高立便轻轻抱起双双到内室去了。
原来是路小佳以花生为暗器，轻弹指风，中了双双睡穴。
高立从内室出来，沉声问道：“路姑娘，你这是何意？”
路小佳叹息一声，道：“我们实在需要谈一谈当下最要紧的事情，而高兄似乎没有和双双说过而且不想让她知道你是一个杀手，并且正在被杀手组织追杀？”
高立好似已被问住，半晌，缓缓点头。
路小佳道：“那么这件事我便是做对了。”
高立苦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路小佳道：“外面那两个人是‘七月十五’。”
院子里的尸身还没有埋葬，正在阳光下逐渐干瘪萎缩。
高立点点头，道：“没想到他们已追踪到了这里。”
秋凤梧道：“除了那两个，还有四个人正在路上。”
正在路上的意思便是，随时随刻都可能出现。
高立道：“他们都有谁？”
秋凤梧摇摇头。
高立道：“但你已经有了猜测？”
秋凤梧迟疑着，慢慢地道：“我们已经连续逃过三次，‘七月十五’绝不会让我们逃过第四次。”
高立道：“所以‘七月十五’势必要派出最精干的杀手。”
秋凤梧道：“不错，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中，有一个人因为其他任务没有参加，那么这一次，我想他不会错过。”
高立脸色一变，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道：“杀人无数的毛战？”
秋凤梧点头道：“杀人无数的毛战。”
秋凤梧接着道：“还有一人......”
秋凤梧想要接着说出他的推测，却被路小佳打断。
路小佳道：“我虽然不知道‘七月十五’会派出哪些杀手，但他们是四个人，我们也是四个人，是人，就会死，而死的总不会是我们。”
路小佳所说的四个人当然包括金开甲，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开甲却也从院子内拿起他的斧头。
有时候，沉默的行动岂非远比言语更给人信心？
秋凤梧也沉默，半晌，方道：“不错，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他们也是人，是人总是要死的，而死的一定是他们。”
秋凤梧心思敏捷，怎能听不出路小佳话语暗含之意？
他们危若朝露，而秋凤梧言语之间却灭自己志气，长别人威风，实乃未战先降之预兆。
在一场战役之中，真正可以惑敌制胜的，不是武器，也不是武功，而是一个人的信心。无论多么可怕的武器，多么可怕的武功，都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他们现在需要的，自然是信心，可以驱散恐惧的信心。
路小佳道：“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由一个人带着双双，趁着‘七月十五’还没有来到此地，速速下山避难......”
“不可！”
高立和金开甲齐声道。
高立道：“‘七月十五’尚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倘若在路上遇到他们的话......”
想到双双，高立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之意。
路小佳道：“那么我们只有第二个选择，固守此地，准备和来敌决战。”
她拿起一根筷子伸入汤碗之中，沾了沾，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草图。
路小佳道：“我昨日曾仔细观察此处地势，可谓是进退无措，插翅难逃。”
高立三人面面相觑。
但见路小佳好似策无遗算，便听她继续说下去。
路小佳用筷子指着简陋草图道：“但我们若是躲在屋内，用床板桌板抵住门窗，我们不出去，他们攻不进，便可拖住他们。”
路小佳继续道：“既然算准我们难以离开此地，作困兽之斗，倘若他们不想被我们拖住，他们便只有一种方法。”
高立和秋凤梧对视一眼，齐声道：“火攻。”
路小佳道：“正是，他们事先定会派人绕到房后，准备引起火势，剩余之人则在正面寻找良机。”
秋凤梧道：“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并非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如此我们便有一人在暗处。”
路小佳道：“所以我们要安排一人，时刻准备伏击引火之人，这样一来，敌方未战便已损失一人，而我们的胜算也就多了几分。”
秋凤梧道：“但这人一定要武功高超，务必一蹴而成。”
金开甲道：“这人想必便是我了。”
路小佳道：“‘大雷神’武功盖世，切勿行那田忌赛马之事。须知此人没有正面对敌，反而暗中引火，想必武功较其他三人是不如的。而我擅使快剑，只要那人行迹暴露，便可一举拿下。”
金开甲眉头微皱，显然不满意路小佳安排。
路小佳轻轻笑道：“高立和秋凤梧要在正面迎敌，迷惑敌方，营造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模样。以三敌二，想必他们一定忍耐不住。而‘大雷神’便隐藏在屋内，待他们交手之时，‘大雷神’便出手偷袭，打一个措手不及。而那时想必我已解决引火之人，四对三，我们便可轻取胜利。”
路小佳的分析好似天衣无缝，她的语气也是运筹在握，容不得高立三人不信服。
倘若一个人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信赖，对未来产生希冀之时，那么他便生出了自信，高立和秋凤梧便是如此。
高立和秋凤梧驱散了恐惧，内心充满了自信和勇气，便发现已经饿了。
他们二人朵颐大嚼，路小佳又恢复了此前状态，未动碗筷犹在沉思。
晨曦驱散了山间薄雾，百花争妍，一片春意盎然。一条清溪潺潺而来，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路小佳隐藏在屋脊之下，阴影之中，手持利剑，静待来袭之人。
不消时，远处山坡草丛中发出簇簇的声音，路小佳极目远望，却发现不过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野兔。
但听一道破空之声，那野兔便四足朝天，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不知何人离了多少丈远以极高明的投掷手法射杀了那只野兔，其暗器手法之恐怖，路小佳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路小佳不由得想起此计划之中，她尚且未向秋凤梧和高立透露的内容。
在此伏击防范引火之人，金开甲或路小佳皆可。
但路小佳坚持自己在此，为何？
无他，方便路小佳观察局势。若是秋凤梧、高立和金开甲尚且未能与‘七月十五’来人势均力敌，那么额外添加一个路小佳，恐怕也不会扭转乾坤。
自然，倘若局势真的发展如此，那么尚未加入正面战圈的路小佳，自然是惜命保全自己，跑路为上。
无声叹息，路小佳握紧剑柄，暗暗想道，她，路小佳，十分惜命，从那晚结识高立和秋凤梧开始，她有许多机会一走了之，甚至刚刚她大可不必为他们出谋划策。运起轻功躲藏于深山之中，待此事风头已过，她又是那个拿钱买命的剑客。
又是一声叹息，相处了这么久，她岂能做那无情之人，独善其身。更何况，她已将高立和秋凤梧当作朋友，为救朋友而死，在江湖之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她不能死，她还有退路，更何况，她相信高立和秋凤梧的武功，相信“大雷神”这位上代天下第一不是徒有虚名。
思潮起伏之间，山斜处浮现两道黑影，盛夏山间草木皆深，那两道黑影犹如飘立于草木之上，单看这“草上飞”的轻功身法，已是江湖名流之辈。
两道黑影临近，路小佳竟然识得其中之一，正是那日在清泉山谷之上，被路小佳斩去双臂的鹰爪队杀手。
路小佳微微摇头，杀手之言，不可全信。那日此人信誓旦旦，为求一条生路，竟连被路小佳斩去一双苦练已久的鹰爪都不敢露出怒色，恐怕路小佳等人的行踪，就是他所透露的。
既然如此......
路小佳念头一转，已有了决断。
路小佳施展轻功，宛若一道清风，飘向那两道黑影。
那鹰爪队杀手的双爪虽被砍掉，却装上了两个铁钩，若是以鹰爪功施展开来，威力更胜从前。而另一人身材高大，肩上扛着一柄大环刀，端的是威猛无比。
路小佳双臂抱剑于胸前，轻笑道：“阁下，最近可好？”
那鹰爪队杀手好似见了鬼一般，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显然是怕极了路小佳。
而那彪形大汉见面前站一女娃，未及自己腰间，便轻视了三分。
彪形大汉粗声喝道：“你是哪家的女娃，为何阻拦我等去路？”
路小佳不理那人，笑道：“这一次，你还想活着吗？”
鹰爪队杀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自然想活着。”
路小佳道：“你还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什么事都肯做。”
这人道：“我说过。”
路小佳道：“现在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这人眼中露出期盼之色，立刻问道：“什么事？”
路小佳指了指那彪形大汉道：“他是你的同伴？”
这人道：“杀手没有同伴。”
路小佳道：“好，你杀了他，我就放过你。”
这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手臂已经扬了起来。
利刃般的尖钩闪电般刺向彪形大汉的要害。
这大汉身形硕壮，但却不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呆子，呆子不会活得那么久，也不会活得那么好。
他早已留意到了那鹰爪队杀手的反常，那铁钩未及他身前半步，便以被大刀格挡在外。
但刀只有一只，钩子却有两双。
刀格挡了一个钩子，却挡不住另一个。
霎时间这彪形大汉便被这钩子划得皮开肉绽。
这大汉狂吼一声，抡起大环刀，刀光闪动，虎虎生威，一双铁钩竟被打得连连倒退。
那鹰爪队杀手正觉力不能□□大汉战意正浓，竟挥刀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门。
鹰爪队杀手连想都没有去想，一双铁钩已刺穿了他的肚子。
但那大汉虽被刺穿肚子，但手中大环刀犹带生风之势，那鹰爪队杀手一双铁钩具在大汉肚中，来不及抽回抵挡，竟被大环刀从臂膀带头颅眼睁睁的砍了下去。
人已倒在草木之间，鲜血慢慢地渗入阳光普照的大地。
路小佳看着十分惨烈的连体尸身，微微摇头，便施展轻功身法，乘风飘回那小小的庭院。
待她靠近小院，却听不见一丝刀剑相击之声。
难道“七月十五”的其他杀手尚未到此？
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却提示她并非如此。
路小佳纵身跃上房顶，俯身探头越过屋脊，向院内瞧去。
但见院内鲜花零落，刀剑散乱，大地似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几具尸体横列，显然此地方经历一场十分惨烈的大战。
高立无力地瘫坐在泥泞的土地上，小武拄着宝剑大口喘息，唯有“大雷神”金开甲拿着铁斧站在院中，目及四方，表情十分悲怆。
骄阳凄美如血，大地在凝结的血泊中沉默。
人也在沉默。
沉默岂非也蕴藏着话语，是沉淀于内心之中最真实的声音。
浇灌鲜血的土壤已被翻开，坟已挖好。
路小佳提起一个尸体，抛了下去，这是“七月十五”首领“西门玉”的尸身。
此役“七月十五”精英倾巢而出，这个组织的首领也一并来了。
他们想要夺取他人生命，却将自己的生命尽数抛在了此地。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定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路小佳走了过去，对准土坑的方向，用力踢另一具尸体。
但这一脚，却没踢到任何东西。
因为那尸体竟突然动弹了过来。
尸体是不会动弹的，因为那人根本没有死。
那人匍匐于血泊之中，等待的便是这一刻，有机会偷袭的一刻。
那人手持一把丧门剑，犹如一道鬼魅向路小佳飞扑而来。
这一剑简单、质朴、没有变化，这一剑已不需要变化，因为这一剑已变化千万次之后，变回来的。
那人自信，当这一剑刺出之时，天地间便没有第二个人能躲开。
但路小佳偏偏是那第二个人。
路小佳非但极为轻松的躲开了，并且顺势腾空翻身踢了那人一脚。
这一脚正中那人手腕脉门。
那人只觉持剑之手酸麻，力已泄，丧门剑便掉落到地上。
那人见如此雷霆一击不中，已生退意，便运起身法，转身逃跑。
逃出院落，越过山坡，只觉背后一道锐利破空之声。
那人也是身经百战，在如此险境之时，只见他就地翻身，滚了两滚，抽出随身匕首，向身后劈去。
但他的运气却十分不好，没有劈中什么东西，只觉一股强而有力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拽了过去。
他低下头，此时才发觉，那柄杀人无数，泛着青光的丧门剑已插入他的胸膛。
高立和秋凤梧赶出来时，路小佳已将那人尸身拖了回来，保险起见，路小佳用那把锐利宝剑将其枭首，以防再次诈尸。
路小佳道：“竟没想到有人敢装死。”
秋凤梧满脸羞愧，道：“此人名叫麻锋，被我一剑刺穿腹部，竟没想到他还没死。”
路小佳冷哼一声道：“诚然腹部是人体较为柔弱的部分，但剑器直来直去，若伤不到要害之处，十分容易造成一击毙命的错觉。”
这本是杀手都应该掌握的常识，这个“七月十五”的叛逃杀手竟在对战之中疏忽大意，幸好这麻锋偷袭的人是路小佳，也幸好路小佳的反应敏捷，若是换作其他人，恐怕已被麻锋偷袭得手，此时便逃之夭夭了。
秋凤梧苍白的脸色羞得通红，他实在觉得自己应该钻到那土坑里，和其他尸体一起埋起来算了。
不过路小佳并没有纠结此事，她转身看向高立，道：“双双怎么样了？”
高立道：“双双已醒了，金开甲正在照看她。”
谈及双双，高立的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
路小佳道：“可惜，我却喝不到你和双双的喜酒。”
高立道：“你要走？”
路小佳道：“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们都要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高立沉默，良久，道：“不错，我们都要走。”
“七月十五”已被他们覆灭于此，此地已成是非之地，
“七月十五”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分舵之一，如此悄无声息的覆灭，定会引起青龙会的察觉和调查。
所以他们定要离开，而且越快越好。
路小佳道：“我建议现在就打点行装，黄昏之前便一同下山，下山之后......”
路小佳话未说尽。
高立和秋凤梧已闻弦歌而知雅意。
黄昏。
一缕夕阳穿透燃烧的云霞，为离别之人披上了温暖的面纱。
路小佳看着高立和秋凤梧。
秋凤梧和高立也看着她。
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言辞，能叙述出离别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小佳垂眸道：“此地向西行五里便有一个村庄。”
高立道：“我知道。”
路小佳道：“你和双双便在那里落脚？”
高立道：“我们打算在那里生活，还有金开甲。”
路小佳道：“你可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高立不禁笑道：“永世不敢忘记。”
路小佳也笑了笑，道：“那你便不可使双枪生锈，双手发沉，头脑发昏。”
高立道：“这是自然，双双会监督我继续习武。”
路小佳道：“你最好如此，若有朝一日我需要你帮忙，你却丧失了对敌的自信，那你便赔我一条命。”
高立伸出手，搭在路小佳肩头，情谊之深，不必多言。
秋凤梧也伸出手，也紧紧搭在路小佳的肩头，沉声道：“你们两个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道：“以后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你们一定要去找我。”
路小佳道：“你要回去？”
秋凤梧道：“我已离家太久。”
出身世家的子弟即使在江湖中飘荡，最终也要归家承担他那份重担。
高立道：“你准备去哪里？”
路小佳远眺翻滚天际的云霞，良久，道：“天下这么大，我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人，总是要别离的。
若无别离，又怎有相聚？只可惜有时一旦别离，就再难相聚了。
芸芸众生，萍水相逢，江湖儿女相聚别离，相忘于江湖。但他们之间的情却比江湖还大，比江湖还深，这便是友情。
友情使他们别离，友情会使他们再次相聚。
当他们再次相聚之时，面对的或许就是这个江湖之中的阴影，传说中的青龙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了事拂身的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