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夭 ...

  •   我会替你看最后一次日落和黄昏,我会替你在我们故乡等待最后一次桃花盛开春天的到来。
      老屋拆迁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楠木村,也是我最后一次见我于此长大的故乡。老屋上了年纪,石堆墙壁剥落,平顶瓦片残损。木板门呻吟着拉开,屋内混杂着长期无人居住的霉和灰尘的味道,以及角落的蛛网。玻璃肮脏模糊以至于屋内长年无光,混凝土地面,满目残破颓唐。
      “笛轻响,楠梦遥;春夜思,落花香。”一首首童谣从孩子们的嘴里飞出,弥散在潮湿的空气中,被风吹作尘土,又在人们心中落成一座座亘古不变的孤岛,承载着我在楠木村的整个童年。
      我出门无意间抬头,一眼望见邻居门口、傍晚霞光里剔透的桃花,它们开得灼灼其华,像故人的笑靥那般,于是才忽地想起,已是阳春三月了。我收拾好老屋里需要带回去的小物件,交了钥匙,算作最后的告别。
      不过,在临走之前,我要跟你讲最后一个故事。
      关于我的,楠木村的,桃花的故事。
      从前的楠木村可不像今日这般如槁木死灰,它是活的,彩色的。村口有一棵上古楠木,楠木村便因此得名。村中人虽谈不上富裕,但起码活得逍遥自在。群山掀起青色的浪,将楠木村稳稳托住,使其安宁的同时也隔绝了它与人间,想要进城,徒步得走上五六个钟头。
      我小时候,邻里间熟络亲密,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爹娘再加上邻居阿瑶姐,我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而后到了五六岁年纪,才知道有“城里”那么一个地方,要坐三伯伯的面包车好久才能到。这对小孩子来说,已是天涯海角,再远不能。
      阿瑶姐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玩伴。阿瑶从我记事起就是我生命里必不可少的人。秋冬春夏,最亲近的人除了爹娘,都是阿瑶姐陪我走过的。她大我两岁,却高我一个脑袋,身材高挑,整个人瘦长瘦长的,一如冬日十二月的飞雪,干净而热烈。她会编那些童谣,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会用竹枝削笛子,养花花草草,还总是逗我笑。她本就是个爱笑的人,她一笑,腰弯成老太太那般,长辫搭在肩膀上,秀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要是笑得厉害了,连眼泪都能淌下来。
      阿瑶姐伶俐开朗又勤快能干,因此赢得楠木村老老少少的一致好评。有次我娘见着阿瑶在门口晾衣服,随口夸道:
      “阿瑶又勤快又能干,要是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才是真正修来的福气呢。”
      阿瑶大大方方地朝我娘一笑,可一边的我有些许不高兴,我道:
      “阿瑶姐以后要嫁给我的才是。”
      不说倒好,这话一说出口,娘和阿瑶两人笑得越发厉害。更令我不满的是阿瑶竟捂着肚子蹲下,连眼泪都流下来了。
      我于是把嘴一噘,气鼓鼓地道:“有什么好笑的嘛!我就是喜欢阿瑶姐!”
      那年我才四岁, 阿瑶姐六岁。
      三伯伯进城回来,给我捎来一棵桃花树苗。我知道阿瑶一直都想种一棵桃花树,便悄悄请求三伯伯帮忙。当树苗带回来的时候,我和阿瑶雀跃起来,连母亲刚蒸好的糖糕也顾不上吃,便从屋里拖出铁锨木桶,开始盘算着要把树种在哪里才好。我说,就种在你家门口的那块空地上吧,这样我一眼望见桃花的时候,就像看见你在笑呢。
      “来猜猜看,桃花有几瓣?”
      “五瓣啊,我又不是傻子。”
      “不对,再猜。”
      “五瓣就是五瓣!嘁,阿瑶姐你又逗我。要是花开是五瓣,到时候一树的桃子可都得归我!”
      阿瑶的眼睛又笑眯起来,她说:“我教你读诗好不好?”
      “什么诗?”
      她拍净手上的土粒,把长长的辫子向后一撩,声音清亮,如山涧淙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花朵朵开灼灼,谁家的姑娘要出嫁;
      桃花朵朵开如画,姑娘请善待你夫家......
      风扬起阿瑶姐的布裙与笛子上的流苏,悄悄偷走时间,留下太阳。
      “小妹,你想过以后的事吗?我们山里的孩子,很早就要嫁人的。”
      “当然,我以后是要娶阿瑶姐的,我会挑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把你娶回家。”
      阿瑶轻轻笑笑,这笑似乎与我平日所见大有不同,平淡得像吹不起一丝波澜的风。
      “十年,”她说,“十年后,如果你还是这样想,我们就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从晨曦到落日,从夏蝉到冬雪,从元日到除夕,一直一直在一起,从青丝到白发,岁岁年年。”
      桃花树种下的那年,我九岁,阿瑶十一岁。
      楠木村像一个隔世的桃源,风路过它,水路过它,在一切的瞬息万变中唯它万古长青,难以捉摸的时间也在此定格。风与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都说风是温柔的,但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在从我这里偷走些什么,譬如几件旧物,一点回忆,散碎时间,再也不去的从前。风从这儿把东西捎走,被太阳放了一把大火烧个干净,烧成漫山遍野的云霞,再无迹可寻。当被偷走了太多,失去了太多,我也不得不学着慢慢长大。
      树荫切碎阿瑶姐跳动着踢毽子的影子,阳光跌落,扬起尘土,连同散碎的光飞溅一身。风自我身后路过,我忽地意识到那个小偷又试图从我这儿捎走什么,我慌了,我飞奔起来,我想捉住他。一转身,我眼睁睁地看着阿瑶姐的影子倒了下去,她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在我带着哭腔的呼救和几个大人纷乱的脚步声里,阿瑶被先一步赶到的三伯伯一把抱起便送往诊所。小医院的门口立刻密密麻麻涌满了人。我呼唤着阿瑶的名字,我拼命挤上前想去看她一眼。可人流明晰地划分着我与阿瑶的距离;横在我眼前的,是无论如何也撞不破,打不碎的墙,是我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怎么样了?刘大夫怎么说?”
      “别提了,说是刘大夫也没辙,叫老三送到城里医院去了。”
      “唉,多好的孩子……”
      那天,我着了魔般一个人去后山,“阿瑶姐和我在这里捉过蚂蚱--上次遇到蝎子是在这里--我记得那片果树结的果子很甜...... ”我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有阿瑶姐的影子,真切又虚假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我坐下,我看着太阳西沉,天边再次燃起晚霞;我看着风与风再次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故人的思念与那些曾经,义无反顾奔向夕阳一同化作尘埃;我看着熊熊烈火熄灭,白昼彻底归于沉寂;我看着长夜里残留的星火,等待着把明天的朝阳再次点燃。我看着这日夜仿佛已过了千年,我曾以为我拥有了整个世界,但我又确实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剩下了。
      母亲告诉我,阿瑶病了,要去城里看病;我问阿瑶姐什么时候回来,母亲总说,快了,快了,阿瑶马上就回来了。
      阿瑶姐走后的第二天,我立刻感到了生活的不同。绿纱的小窗里望不见熟悉的目光,晚饭后只好乖乖待在家里做功课复习,再也听不见阿瑶的童谣和笛声。没了阿瑶姐,一日一日竟该死地漫长。
      于是每□□窗口眺望就成了我的习惯,我期盼再见到阿瑶姐的笑靥。
      终于在两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傍晚,阿瑶坐在窗前,笑眯地向我挥手。
      “我病了,”阿瑶坐在床上,见我来了,微微欠起身子,“这次,要换你来照顾我啦。”
      阿瑶姐瘦了,颧骨的弧度清晰可见,原本健康的脸上透着苍白,但她依然同之前那样笑着,眉眼弯弯。
      “阿瑶姐,你什么时候能好……严不严重啊,你那次在屋后摔倒,我……”
      “这不已经没事了吗,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站起来。你看,等到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好啦。”
      有时,我觉得,阿瑶早熟得过分。
      我们总在期盼一个春天,期盼一个夏天,又期盼一个来年。并非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只不过是在那个季节有许多值得留存的东西,妄图于同样的年岁里再历经那些从前。而却忘记了,山河无限流转,早已换了人间。
      冬天一去,又是春天。
      四季轮转,年复一年。至今已是第桃花树种下的第五个年头。
      第一年,桃花树死气沉沉,没有冒出一点绿,没有长出一片叶子。
      第二年,老样子。
      第三年,开始长小叶子,总算有一点活气。
      第四年,结了两个小花苞,被暴雨打了个干净。
      再过几天就要到我十四岁生辰了,晚饭时,爹爹告诉我,三伯伯要去城里走亲戚,你不是没怎么进过城嘛,我们一家三口可以跟车去城里玩。你只要愿意,咱们后天一早出发。
      我高兴都不及,又怎么可能拒绝,城里对于我们乡下孩子来说可是好地方,是不敢想象的天堂。我的神魂早就飞走,饭是一点也吃不下了。
      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嗔怪爹:“看你个急性子!好歹等她饭吃完再说呀!”
      出发时我去向阿瑶告别,那日万物明朗,阿瑶姐精神很是不错,还吹起竹笛,唱着小时候她教我的童谣:“笛轻响,楠梦遥;春夜思,落花香...... ”
      “哎,小妹来啦!”
      “阿瑶姐!近日精神不错!”
      “平日修养挺好,也许过些时日,就能下地走路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今儿我要跟三伯伯进城玩啦,阿瑶姐有什么想带的东西吗?”
      “没呢,你玩得开心就最好了。”
      “那阿瑶姐好生照料自己,等我回来了,再给你讲城里的好东西。”
      “行!等你回来!”
      我在一片灿烂的春日暖阳和阿瑶的目光里离开了小屋。我一再不舍地回头,阿瑶笑着向我挥挥手。而后忽地一抬头,一抹淡红撞进我的视线。
      那是一朵待放的桃花,花苞饱满,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透明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混合原有的淡红,是神明馈赠人间的珍宝。
      我又惊又喜,我喊,阿瑶,阿瑶,你快来看看,桃花要开了。
      “阿瑶姐,你猜,是桃花先开,还是我先回来。”
      我发现,无论如何,没了阿瑶姐的日子总是枯燥又乏味,于是终于挨到了回家。我一下车撒丫子就跑,憋坏了似的要去找阿瑶姐分享一路的惊喜。青石板路,泥墙,巷子转弯...... 重复了十四年的景象再一帧帧从眼前闪过,忽而柳暗花明--
      绿窗纱,小篱笆门,还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桃花树,是我九岁时和阿瑶姐一起亲手栽下的。
      枝干青翠有活力,像少年少女正值年少;远看影影绰绰一片淡红,应是开了不少花。我见着这些已经心安,不觉放慢脚步。
      忽地,门里隐约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哭声,我正要开门的手顿了顿,人悄悄挪到小窗边上。
      “唉,多好的孩子...... 您老节哀,莫要伤了身子...... ”
      我心下一震,又是那句话。
      阿瑶的母亲坐在床头抹眼泪,张奶奶和周边邻里几个女人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着什么,眼睛也挂着泪花。阿瑶姐,我的阿瑶姐,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想立刻冲进小屋里;我想大声喊着阿瑶姐的名字;我想看你再从床上坐起,透过窗户对我笑;我想告诉你我来了,阿瑶,我回来了,你起来看看,我们种的桃花开了。
      可我什么也没能做,什么也做不到。
      我眼睁睁看着阿瑶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在铺天盖地的哭声里被抱走而我却不能迈开一步,我知道那是我永生永世也无法逾越的鸿沟,生与死的鸿沟。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
      恍惚间,我抬起头,一朵淡粉的桃花,正明明艳艳地开在眼前。
      后来啊,我说,后来,桃花又开谢了好多年,阿瑶再没有回来。
      其实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关于桃花树的约定全是谎言,只是谁也不去触碰,不敢触碰,不愿触碰,仿佛只要闭上眼睛,今天的太阳就不会落下, 明天就不会到来。偶尔我们不做小孩子,你小心问我,说,我死后,你将如何回忆我。
      我说,我会捧着一束花坐在你身边,从晨曦到落日,从夏蝉到冬雪,从元日到除夕,就像我们当年约定好的那样,从青丝到白发,岁岁年年。
      然后,我最后一次走过我们曾经走过的路,唱着我们曾经唱过的歌。我看着那些传奇在世间游走,我看着雨季又淹没一个春季。那些记忆早已卷土重来,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一如当年,转身淹没我的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