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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学期末老师基本已经没有什么新知识可以教了,每天周而复始的试卷像山一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就像是海浪,学生们被大山压住,被海浪淹没。
      怀枫在学校听了一上午各科老师的知识点梳理,又跟欧静雅一起做了两张历年高考的真题试卷,一直在学校等到中午放学才走。

      出校门的时候给江沉发了个信息,问她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一直等她到家了也没有收到回信,怀枫心里没由来的有点慌。

      江沉并不是故意没回她信息,实在是手机一直占线,忙着给她妈——江氏集团现任总裁江予婷女士打电话。
      只不过江总公务繁忙,自己亲闺女连打了三个电话她都像是没听到一样,任由自己的智能手机在办公桌上响成一只活蹦乱跳的砖头。

      “什么叫没有预约不见外人?谁是‘外人’?我回自己家公司找我妈还得预约了?”江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没忍住把后半句话的尾音提到了天花板,兴许是注意到周围探究的目光,她强吸了口气压住火,“平时没见她这么忙,这会儿又不接电话了——咱俩谁也别难为谁,丹姐,她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江氏前台的接待名叫秦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要真凭着年龄论辈分搞不好还得喊江沉一声“姐”——江冠军天生一张二皮娃娃脸,看见美女一概追着后头喊姐姐——年龄大点的,“姐姐”两个字能给她换来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年龄小点比如秦丹这样的,“丹姐”两个字也能迅速拉近跟人的距离。
      秦丹被她突如其来的暴脾气震得一抖,像是一直窝在怀里温顺的猫突然炸毛挠了她一下,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夹着尾巴跑了:“江总她就说,今天没打电话提前预约的都算外人,一概不见。”

      江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冷笑:“也包括我?”
      秦丹讷讷地点了点头。

      “行,真行。”江沉没忍住,转过头骂了句脏话。
      她从来没在接待大堂里撂过脸,跟公司的人自从混得脸熟后也都一团和气,门口安保处的大哥每次见了她都主动递上两根烟,俩人就躲到旋转门旁边的角落里一起偷偷吞云吐雾侃大山,更别提像秦丹这样,每次她来都还送奶茶、送甜点,并且额外强制派送两个飞吻和媚眼的。

      江沉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语气又刻意放缓了些:“那麻烦你帮我接她办公室电话,行吗?”

      “嗯……不太行。”秦丹苦着一张脸,表情像是看到了刚才炸毛的猫又翘着尾巴回来蹭她,有心上手再撸一把,却又忌惮着手上还冒血的伤,“江总说她今天要见一位重要的客户,没什么事的话尽量不要打扰她……那什么,小江总——”
      她话没说完,江沉就听见身后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好像还是冲着自己的方向,没等她转头,有人已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揶揄说:“又来找你妈吵架啊,小江总。”

      江沉转过身,顶着一脸要哭不笑的表情对来人提了提嘴角:“桃桃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秦丹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宋总中午好。”

      “中午好,今天食堂有锅包肉,记得一会早去。”宋涛笑着冲秦丹点了点头,随后一把捞过斜倚在前台上的江沉,两人挨着往接待区的沙发走,“走,过去坐,在这当什么吉祥物,又不给你工资——什么风把我们小江总吹来了?那么清闲,今天不用训练吗?”
      宋涛是公司CFO,不同于一般的“账房先生”,她身上没有被财务数据熏出来的铜臭味,只有一股浅浅的香水味,并不浓烈,好似无意间从某个人身上沾染过来的一样,但就是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能让人的心情瞬间平复下来。

      江沉即将冲向一百八的血压坐着跳楼机掉了下来:“下午去,跟教练请过假了。”

      “我听说你们八月份有比赛,怎么样,能拿第一吗?”宋涛倒了杯玫瑰花茶递过去,不等人回答,她又自顾自回答道,“我觉得你能,像咱们小江总这样年少有为的赛车手,世间少有,拿个摩托车比赛的冠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沉被她一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彩虹屁吹得想笑:“我的姐姐哎,你可别拿我开涮了,冠军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你当比赛是咱们的毕业论文呢?终点线可不是咱赵老师,费尽心思地想怎么让我过去。”

      江沉跟宋涛是嫡亲的师姐妹,俩人都毕业于燕大金融系,也都在同一个教授手底下捱过四年“宏观、微观”的大学时光——只不过宋涛比她早毕业了十年,江沉青涩懵懂地踏进燕大的校门时,宋涛早已拿着自己国际金融和注册会计的双学位证书当敲门砖,轻而易举地敲开了江氏集团的大门。

      “知道没那么容易还不赶紧去训练。”宋涛游刃有余地笑了一下,十分自然地引出了自己接下来的话,“还有空往公司跑,我以为你把你们那个什么赛委会都买通了,只要去露个脸就行了——这会儿消气了?说说吧,那位祖宗又怎么惹着你了?”
      江沉没想到她铺垫的半天的话竟然是留在这儿堵自己的,当即沉默了,不过也只有一瞬,她就把江予婷是怎么的阻止她参加比赛,并且单方面“拉黑”自己的事说了。

      宋涛没吃午饭,顺手从桌子上摸了几个饼干,边吃边听江沉讲述她和她妈的“狗血母女情”,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结果第一块饼干刚塞进嘴里,那边就结束了。
      “就这?”宋涛眉头一皱,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什么惊天大新闻,就算你们俩没有‘磨刀霍霍’一路从家里打进icu,再不济也得是她把你信用卡停了最后导致你露宿街头,三天饿九顿吧?不就是不见你嘛,至于么宝贝?”

      江沉刚才冲冠一怒的劲头有点过去了,看着宋涛满脸“我以为是个大瓜结果最后是个小卡拉”的表情,顿时黑了脸,她突然有种想拿那盘饼干给她嘴塞住的冲动——就像刚才秦丹车轱辘话来回说的时候。
      不过秦丹不会出手挠她,宋涛了说不准,江沉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太大的把握能在安保大哥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把管理他们“身家性命”的CFO当众按倒在地,于是没有付诸行动。

      她顺手从宋涛手里捞了一包拆开的饼干,食不甘味地嚼了一会那片香精放多了的糖油混合物,有几分冷淡地反问了一句:“不至于吗?”

      饼干甜得过了头,宋涛吃了两块就没再继续了,她边拍掉手上零星的残渣,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就着急上火了,想当年你妈为了找你一夜没睡,连打三十二个电话,最后把我从梦里薅出来地毯式搜寻你的时候呢?
      不过宋涛心里清楚,这些“为了你好”之类的大道理江予婷平时肯定没少念叨,她耳朵里根本不缺告诫和教育,江沉这熊孩子倔得很,今天要是不把事儿给她解决了,估计母女俩等到晚上再见面直接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开端。

      于是宋涛斟酌了一下,半带安慰半真情实感地“啧”了一声,然后才说:“确实,这事儿她做得不地道。”
      江沉看了她一眼。

      宋涛说完意犹未尽,又继续抱怨道:“你妈确实有些地方太过分,脾气不好、掌控欲强,还听不进别人意见,天天摆着一张臭脸。”
      江沉往前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江氏集团”四个字:“……”

      “但是退一万步来说,你不也是这样吗?”宋涛话锋一转,没等江沉反驳,紧接着又说,“我有个侄女,今年大一,别看平时柔柔弱弱,路过条狗都能咬她一口,但要真是犯起牛脾气来,一般人还真犟不过她——当然了,跟你比肯定是不够瞧的。”

      江沉:“……”

      宋涛笑了笑,又继续说:“光是她上大学选专业这个事,家里都闹翻了天——她妈是咱们燕宁市首屈一指的神经科大夫,多少人从黄牛手里花重金买她一个专家号,她呢,当医生不是为了救死扶伤,纯粹是想着自己先站住脚跟,闺女以后好能跟着自己的脚步,提前未雨绸缪了几十年,连胎教看的都是《神经科常见疾病培训ppt》,这够下血本了吧?”

      江沉嘴角一抽,脑子里信马由缰地跑出来一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她妈从小耳提面命地盯着她学习,别说是下雨下雪,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了辅导课都不带停的,努力奋斗了那么长时间,又出钱又出力,好不容易等她闺女考上了医学院,结果入学没有一星期,那熊孩子自己悄默声退学了,你说气不气人?”
      江沉仿佛跟着她的故事陷了进去,把自己当成了那熊孩子的家长,听到这不由瞪大了眼:“她疯了?”

      “谁说不是呢,她妈知道这消息以后,差点气得一个白眼翻过去再没翻回来,我哥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当场就要订机票过去请她吃竹笋炒肉。”宋涛叹了口气,“俩人在家快把房顶都掀了,结果还没等把行李收拾好,那边一张燕大金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就拍过来发到她们‘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了。”
      “弃医从商?这俩差距也太大了吧。”江沉听她娓娓说了半天,直到这时才搔到了她莫名其妙的某处,于是又换了个更为松懈的姿势,继续洗耳恭听,“燕大金融学院,这不成咱俩师妹了吗?”

      宋涛见她神色放松地往后一靠,就知道她方才炸成倒刺的毛一点一点顺溜了下去,不由笑了起来:“是啊,最可气的是,这熊孩子还说就是因为我学的金融所以才要向我看齐,这话一说出来,连带着我也跟着遭了殃,我们家老头子整整一个月没给我好脸色,要不是后来给他买了个他一直都没舍得买的鱼竿,现在我还在我们家黑名单上不让进门呢,哎,愁人。”
      江沉觉得自己可能理解不了被“我们家老头子”关在门外的这种愁,只好顺着话题也跟着提了一下嘴角。

      “你说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吧。”宋涛说了一圈话,感觉嘴角都快起沫子了,就手把刚才给江沉倒的玫瑰茶喝了,“幸亏我只是她姑,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心拴在她身上,我要她妈,这孩子没主意的时候我发愁,倔起来的时候不更心肌梗塞?”

      江沉听到这已经品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桃桃姐,你到底是哪头的?”
      怎么明里暗里都帮着江予婷说好话?

      “我哪头都不是,我就是个牺牲了自己午饭时间来开导‘中二不良少女’的知心大姐。”宋涛笑着揉着一把她的脑袋,“江总这人给人当妈确实不太靠谱,但你也不能说她一点都不为你着想,我看她前两天还给你操心出国留学的事呢。”

      江沉一怔,没搞懂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怀疑是自己摩托车骑时间长了,耳朵出了新毛病:“出国留学?”
      她都毕业好几年了,这时候留哪门子的学?

      “对啊,上次去她办公室看见的,不是给你筹备还能是给谁?她都多大了,总不能再让自己重返校园吧。”宋涛无奈笑了一声,刚要继续开口,身后有人步履匆匆地赶过来喊了一声“宋总”,宋涛下意识退了两步,跟江沉拉开点距离。
      江沉不是那种死眼珠子肉眼皮,一点青红眼色都分不出来的人——宋涛跟她妈一样,都是江氏的核心人物,分分钟能创收好几百万,纡尊降贵地在大堂给她当心理辅导员已经很给面子了,自己要是再钻牛角尖拉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那才是真的跟她妈一样“不地道”。

      来人应该是宋涛的助理,低声在宋涛耳边说了几句,宋涛听完一点头,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去,就让人先走了。
      江沉也准备告辞:“桃桃姐,那你先忙吧,我回去了。”

      “嗯好。”宋涛叫住没走远的助理,让她等会自己,紧接着又飞速叮嘱道,“小沉,听姐一声劝,有句话叫‘民不举官不究’,你凡事别闹得太大,别那么钻牛角尖,又不是仇人怎么非得对着干了,你妈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是天天都有空跟你在这玩捉迷藏,差不多得了。”

      江沉琢磨了一下,心想:“这差的可能还真有点多。”

      “太大”是多大?“那么”是多那?
      江沉不知道。

      她没有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一条独木桥走到黑,可这事能是她“不闹太大”、“别钻牛角尖”就迎刃而解的吗?
      显然不能。

      局外人能轻而易举地说一句“差不多得了”,可她跟江予婷的之间根本没法“一笑泯恩仇”——首先“摩托车”这三个字就没法让她们娘俩不对着干。
      除非明天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国家出台明确的法律法规,说“以后禁止所有人骑摩托,否则拉出去就地枪毙”……不过这显然不太可能。

      江予婷缺席她的幼年时期太久,到了现在突然横插一脚,非要不容置喙地占据她青春期时的主导地位,这派作风属实不太像个“妈”,倒像是一时兴起随意去宠物市场里买了只狗,硬按着它喝水——不讲道理到了极限就会显得心理扭曲。
      至于江沉,她当然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做个“闺女”,于是俩人谁都不服谁,一见面就“舞刀弄枪”,像是憋着劲儿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对手,这些年大大小小吵的架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怒火攻心时双双去急诊挂号也不是没有过。

      江沉其实心里明白自己的矛盾点,她讨厌江予婷保守固执的思想,厌恶她专行独断的性格,可这不妨碍她为了博取母亲欣慰一笑时默默咬牙。
      她们之间的爱相较于旁人太过不同,没落笔时缄默不语,一旦着墨,便会夹杂着眼泪一同落下。

      这种冰冻三尺的沉疴旧疾非一日之寒,其中滋味可想而知,真能是一句“差不多得了”就泯灭掉的吗?

      江沉默默把这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得”咽进肚子里,半酸不苦地冲她提了提嘴角。

      “那么简单的事怎么到你俩这就那么复杂,各退一步什么都解决了。”宋涛冲她一挥手,“行了,我回去了,有个会要开,你骑车慢点。”
      说完,她一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电梯厅里,江沉只来得及看到她红底高跟鞋映在大理石地面上的一个残影。

      “真的那么简单就能解决吗?”江沉叹了口气想。
      那为什么每一次她喊出口的那声“妈妈”都惊不起任何涟漪呢?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平静,手机也没响过,江沉已经想到了自己在公司前台大闹一通后必定会被她妈秋后算账,她提前把手机贴身防着,就为了第一时间感受到来电震动。
      但等她到了家,停好车,甚至辅导怀枫又做了几张卷子,两人吃完了晚饭,再把人送回去,手机依旧不声不响。

      “奇怪。”江沉躺在沙发上打开通讯录黑名单,“没把她拉黑啊。”
      难不成上午压根就没打通?

      可她不知道,那三通未接来电的提示被江予婷从手机里删了,她不光没给江沉回电话,甚至连续一星期都没再提过跟摩托车比赛有关事,好像真的就像宋涛说的那样,退了一步。

      日子不声不响地过去,江沉特地买的“高考倒计时牌”被一张一张往下抽,比卫生纸用得还快,没两天就见了底,停在数字“2”上,不动了——俩人都顾不上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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