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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涩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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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盘问着我,一边递给我一件衣服,看款式隐隐像南方一带十几年前流行的,蓝底银绣,很久远的搭配了。他扔给我,我问他这是从哪里弄的,他告诉我这是秘密,只管穿就可以了。
我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不告诉我也没什么。“挺好看的。”他扔给我一句。不久,反而是我犯了愁。带的银两尽数丢进水中了,再去捞不免麻烦。真是世事难料,养尊处优十几载,也有今日生计愁。要是让阿明知道,定会嘲笑我之前所许的吃尽天下美食的鸿鹄大志。
我换好衣服,对他道:“若天降黄金,或许你我今日就不必喝西北风了。”他一把拉起我的手,我吓了一跳。“这有何难?若你不负你的满腔才华,你今后都不必喝西北风了。”他淡淡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写文章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我不由得惊讶,他像是万事俱备。“这又是从哪来的?”我问。
他摩搓着笔杆,道:“我亲人留给我的……”我接过来打量打量,笔尖凌乱,笔杆粗糙,委实不算是上上品。
看他又爱惜不已,我也不好拂了他一番好意,安慰到:“心若玲珑,枯笔生花。”奇怪的很,这厮听了狠狠叹了口气:“歇好了么?该走了。”说着随即拂袖起身。我赶忙追上他。
他一路上不说话,憋的教人难受。我忍不住怼了他胳膊一下:“到底怎么了!去哪?干什麽?”他弹了下我的额头:“当然是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给你求生计。”
这多不好意思啊,让我欠那么多的人情,拿什么还?我又问他为什么这么帮我,他说他有个亲人,早些年跟我一样蠢。
这里是鄞都川镇,消息堵塞,偏僻的很。谭笑忘真是顶细心的人。一周下来,莫说宫中传闻边塞要事,连家长里短也不曾听闻。
虽然无趣了些,但毕竟处境不同,这儿一时也成了我的避难之地。不过一直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计划着赚点小钱带着剑就去山门拜师,学成下山历尽遍地,嗅花喝酒题诗,若是想家也可以偷偷回去。
可惜啊!
谭笑忘带着我买了些纸笔文墨,这就是一笔大开销。我看着一串账单,语重心长拍拍他:“谭兄放心,我是肯定会还的!”他大手一挥:“好啊,不过除此之外,我还要外加一个条件。”
“什么?”我追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笑着。
一阵风来,一个中年男人拂过,不过他背上还背着个小娃娃,五六岁的样子。门前的妇人皱眉作斥,生怕男人伤到了孩子,那男人嘿嘿一笑。我不由得感叹。
没想到小小的动作也被谭笑忘捕捉,“羡慕啊,想家了么?”
是有点想,不知道我走了之后他们着不着急,我又给他们添麻烦了。我想着过段时间就回去看看。
“为什么你宁愿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宁愿与父母分离,也不愿意回去?”谭笑忘问。我叹口气,这要让我怎么回答?我若要去做官,姓“叶”这回事捅了出去,我们怎么活?可是我不能说:“天性使然,我就是厌恶做官那一套!”
他复杂看我一眼:“可是在我那儿,这事儿可算是遥不可及啊……小时候,隔壁一家给人当仆人,干的事儿不多也不复杂,也就是扫扫地,月银却不少。起迟他们不肯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怕还有什么腌臜活藏着。但没办法,日子要过不下去了,还是去干了两个月,意外觉得还不错。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是养着当他们是挡箭盘罢了!做官的哪有什么干净的,那家人丧尽天良,手眼通天,他们干的坏事教隔壁一家替他们顶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略微蹙眉:“然后呢?”
他一攥拳,面似嘲笑:“你想要什么然后?然后就没了,他们一如既往独善其身。真没想到这种事就会发生在身边。”
我一时不是滋味,突然萌生出替他们昭雪的想法来,如果我有这个能力……
他像是看出来了,声音如同蛊惑:“你想帮他们么?你想帮千千万万冤死的人么?你想。你凭什么立场想?凭手无寸铁之力,还是凭谩有热心?”
凉水泼得我猝不及防,不及我开口,他又道:“如果你回去,你风光无限,等有了权力,你是不是能救他们?”
我的嘴一张一合,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这怎么比我还天真,怎么会有这般容易。“万一他们还有人活着呢!如今那家人已经势微,只欠东风了!”他死纂住我的肩膀,掐着我的肉,脸上露出希冀。
我不禁呼痛,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我尽力。”听此,他眼神彻底黯淡,像是水潭再没了水。我终归不忍,咬了咬牙,道:“谭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终于,我肩膀上的痛感逐渐减轻。
可到底是个苦差事,我冥思苦想,不知从何而起。“……我可救了你两命。”他又喃到。
我将目光转向那只枯笔,我终于知道了。
真傻!
真傻!
真傻!
我刹然看谭笑忘,他竟想的这般周全!
呛!一声!一支箭刺来,堪堪穿过我的发间。而后又是一支支!彻底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应急抓了几支,用脚挑起身旁贩摊的木板挡住,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看谭笑忘自顾不暇,我赶忙穿过去帮忙。
箭停了,我仍不敢放松警惕,直到一支铁箭铮过来,上面带了张字条“难逃一死”。
我一怔,先是被推入河中,再是箭雨,不敢想后面还有多少危险。逃避不了了,我再也不能装作忽视那个意图害我的凶手。
我环视一周,妄图寻找些蛛丝马迹,这才发现周围早已空无一人——我揉了揉眉心,怪不得感到处处奇怪,原本热闹的街道忽然没了人声。
“这是你做的吧。”我对谭笑忘陈述着。令我意外的是,他爽快的解释了。“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又问。
他笑了一声,道:“你别紧张。不论是推你入河还是射箭刺杀,这两件事都不是我做的。我唯一做的是让你遇见我而已。”
我略有怀疑看着他,他想拉我的手,却被我避开。又听他道:“罢了,我做事坦荡荡,我确实有事相求与你,但我绝不会害你。你也知道我想为他们鸣冤!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我不为难你,你只需要写下来,直到我们离开这里。”
你看看这人,明明是软禁威胁却教他说成诚心相求,亏我夸他细心,原来都是算计。可惜我还是年轻,我忘了问他他又凭什么。我心中苦涩,颇有误入虎口而为难之意。
我会写下来,但我也会离开,我绝不可能把大好时间蹉跎于此。
沉默良久,他蹲下来放低姿态,我却觉得他像仍睥睨着我。“还有,细细想想是谁要杀你吧。”
我头次感到不解,小小的川镇街道看不到尽头,我却被推着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