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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玉河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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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外面是皑皑白雪,大雪模糊了视线,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破庙里生起了火,一个穿着半旧冬衣的少年安静地坐在火边,眉眼间稚气未脱,细看却又带着骇人的戾气。
火的对面,是一个年长的女子,她是薛家的侍婢,也是忠于旧主的人。她看着主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安慰他:“少爷,你放心,我们到邺城了,只要过了湘河,那边是黎州之地,薛望就不敢追下去了。”
薛昱没有说话,原本助他逃出薛家,一起离开的人基本都死了。越靠近湘河靠近黎州,薛望追得越疯狂。但其实薛昱很清楚,就算过了湘河,到了黎州城下,他也不会受到庇护,进不了黎州城门,等薛望的父亲薛深追过来,他一样是个死。
如今世家大族各自为政,领土毗邻之地管控得极为严格,一般情况下,是不许两地互通的。这种情况下,他们进不了黎州。
不过去往黎州,又是他唯一的选择。
火苗烧得噼啪作响,那名侍女将从破庙里拆下的朽木扔进火里,说道:“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都没法赶路了。”
她话音刚落,破庙那扇本就不结实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人踉踉跄跄走了进来,他半蹲在地上,气息艰难地说道:“少……爷,明玉,你们快走,薛望带人追过来了,他发现我们了。”
门外门内,沿途皆是血迹,衬着外面的积雪,格外刺目。
那个人身上中了几箭,伤到要害,显然是不成了。薛昱瞳孔一缩,那名叫明玉的侍女眼中含泪,从薛家一路逃到边塞,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却还要再度分离。
那人却硬气地大笑了两声:“我这一生追随薛濯大人,万死不悔,只求少爷给我一个痛快。”
薛昱的眼睛有些红,他紧闭了下眼,然后睁开,他对明玉说道:“你先出去,我马上来。”
明玉出去后,那个说道:“少爷,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到黎州。大人曾与黎州姜元济有过交情,想必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答应你,我一定活下去。”
薛昱自腰间拔出匕首,凌冽寒光闪过。
明玉等在寺庙外,悲由心生,他们不愿落入薛望手中,她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又有几分后悔。少爷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件事应该由她来做的。
好像等了很久,实则只有片刻,明玉见到了薛昱的身影。他周身气息似乎更加沉闷了些,薛昱看了明玉一眼,抿了抿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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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积雪没过小腿,这样的情况下赶路,行踪无法抹去。走了约莫半日,他们裤袜靴子都已经冰凉湿透,双腿也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提着重物。
薛昱冷着脸,麻木地朝前面走着。
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薛昱转头,便见明玉跌入了地上积雪中,他过去伸手将人拉起来。明玉的发间眉梢眼睑,全染上白色霜雪,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薛昱哑声道:“明姨,我扶你走。”
听见这个称呼,明玉有片刻的恍惚,她的鼻头一酸,眼里却干得厉害,她抓着薛昱的手动容道:“少爷,你走吧,别管我了,这雪里待久了,腿就废了。”
薛昱沉默了片刻:“我有数,我们离湘河不远了,这么厚的积雪,马儿畏寒,薛望他们骑马也走不了多远,我们一定可以到黎州。”
说完,不顾明玉阻拦,薛昱扶起了明玉,艰难地走着。有一句话薛昱隐瞒了,薛望带了很多人马,就算积雪阻挡脚步,那么多人清理完积雪,总不会比他们慢上多少。
所以薛昱他们刚过湘河,薛望的人马就追了上来,薛昱也没有丝毫惊讶。
离黎州城门只有数步之遥,城墙上有防守的士兵,细瞧还能看见密布的箭头,搭在上面。显然薛望这一队人马的到来已经引起了人家的注意。
那边薛望脸色臭的出奇,他紧追不舍的,还是让薛昱这孽种跑到了别人家门前。薛望对薛昱怒道:“你小子乖乖过来,看在咱们是堂兄弟的份上,兴许我能求爹饶了你一命,不然休怪我无情,让你死得难看。”
薛昱双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他坐在城墙边上,他的旁边,躺着晕倒的明玉。薛昱嘲讽般开口:“你看我这样子还能走吗?今天要么你走,要么你过来抓我,只是你再往前几步,死得是你还是我,就未可知了。”
“你!”薛望气极,一张还算俊朗的脸扭曲了一下,他抬头扬声对城墙上的士兵喊道。“让你们玉河坊主事的人出来,我爹是夏阳薛家薛深,我乃薛家大公子,前来缉拿薛家叛徒,借贵地一用,还不快去通知你们主子。”
玉河坊一个幽僻的宅院内,姜应弦正在看书,一道影子闪过,屋内的帷幔飘动。昏暗的日光掺着烛火,影影绰绰明暗相交。
“公子,玉河坊城楼有变,薛望带人来了。”
“我知道了。”
第一世,薛昱也逃来过玉河坊。不过薛望做事冲动,玉河坊守城的主将更是个暴脾气,不知怎么的双方就打了起来,后来薛昱趁机逃走,薛望被赶来的薛深救下。
因为此事姜家和薛家结了梁子,不过还没等两家正式交战,薛家那帮人就被薛昱一锅端了。
那边城墙下,双方还在对持,等了许久不见玉河坊守兵回复的薛望破口大骂道:“你们竟敢晾着本公子,哪怕姜元济来了,也不敢这么对我,你们算是些什么东西!”
身边的属下问道:“主子,怎么办?我们就这么等下去?”
薛望面色阴沉:“他娘的,姜家这群龟孙子教出来的龟孙子,老子今天还不信了。你,给我去把那孽种带过来。”
说完薛望把那个下属踹下马,下属在地上滚了一圈,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箭头,他咽了咽口水,神情为难。薛望还旁边吼道:“去啊,一个人过去他们不会动你的,不然那小子怎么过去的。”
下属想想也是,硬着头皮靠薛昱靠近。
此时的薛昱头脑昏沉,看着靠过来的人,他目光狠厉地拔出匕首。
就在那个人将要接触到薛昱,城墙之上,百箭齐发。薛望牵着马慌乱退后,前面的人举起盾牌,将薛望护在了身后。薛望看着乱箭死在场中的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快,趁现在杀了薛昱!”
说完这句话,薛望那边便有人趁空隙冲破守兵防线,策马直奔薛昱,红缨枪划破长空,刺入了明玉的体内。薛昱紧握匕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明玉,整个人滞住了。
明玉气息微弱:“少爷,快、快走。”
“明姨!”
红缨枪被抽出,明玉的身子无力地落下,看着朝自己刺来的红缨枪,薛昱的眼眸里充斥着戾气与疯狂,他的手握住枪头,狠狠一拧,便将那枪夺了下来,人也从马背上被他挑下。
短短时间,薛昱便杀了好几个人,身上的绝望暴戾之气,像一只濒死挣扎的狼崽子。守城的将领看着似笑非笑的姜应弦,迟疑问道:“二公子,薛望在我玉河坊领地放肆,我们不出手吗?”
姜应弦嗤笑:“真是可惜。”不能让薛昱死在这里,这场好戏也要结束了。
见除了第一波箭雨之后,城墙上的人再没有动静,薛望放下心来,心想这玉河坊的城守还算懂事,那里薛昱也已力竭,半跪在地上喘息,毕竟如今的薛昱才十二岁。
看着朝他砍来的刀剑,薛昱眼里闪过无能为力、不甘、恨意和绝望,他的父母均为薛深所杀,如今自己,也要死在仇人的儿子手里。
无法报仇,任由仇人逍遥快活,薛昱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薛昱以为自己将要死在对方刀剑下时,一只银白色箭矢破空划过,插在最靠近他的人胸膛上,随后包围着他的几人纷纷倒地,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众人。
薛昱抬头朝城墙上望去,天上还飘着雪花,视线有些模糊。薛昱只看到,城墙上的守兵拥着一个人,那人拿着弓箭,看向他们这边,不知道是在看他这里,还是薛望。
“你是何人?竟敢阻我?”
薛望显然也看见了姜应弦,正要得手的他气不打一处来,朝城墙上的人质问道。
姜应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而去,城墙下众人一懵,这玉河坊的人作战,怎么还一阵一阵的。不多时,玉河坊的城门被缓缓打开,一队人马从里面策马出来。
是镇守玉河坊的将领士兵,为首之人,未着战衣,一身雪色的衣袍,头发高高竖起,气质宛如清月,极为耀眼,薛望一众人都有些看呆了。
“我是玉河坊守城主将,这里我做主。”朝薛望说完,姜应弦指着薛昱,眼里晦暗不明。“这个人,我保了。”
闻言薛昱怔住,一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姜应弦,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望也回过神,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不屑道:“保他?你区区一个城守,拿什么保他?这是我薛家叛徒,怎么,一个小小的玉河坊,要联合我家叛徒,对抗薛家吗?”
“你这样做,就不怕我传信给姜家,让你人头落地吗?”
薛望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也哄堂大笑起来,各世家虽然摩擦不断,但至今也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薛望有信心,今天就算是姜元济本人来了,也不会跟薛家撕破脸面,去保一个陌生人。
姜应弦纵身下马走到薛昱身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看着眼前狼狈无比的人,姜应弦踩在薛昱胸膛上,脚下的人也没有挣扎,他转头看着薛望:“别的人我没兴趣,但他?日前我身边逃走一个奴隶,偷了东西,我正到处找他呢,没想到就被薛大公子送到了我眼前,对了,薛大公子说这是你薛家的人?”
薛望直觉不对,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怀疑薛家派人潜伏黎州,偷走政见机密,这等细作,我自然要严加审问。抱歉,这人怕是不能给薛大公子。”
薛望一脸茫然,反应过来气急竟脱口而出:“你含血喷人,你知道他是何人吗?他——”
姜应弦挑眉,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何人?”
薛望被身后之人按住肩膀,那人是他父亲的亲信,此前一直未开口。薛望恢复了一些理智。薛深从自己兄长手里夺权,杀了兄嫂,这是不外传的秘密,就算有些人能猜到,也没有证据,对外薛深还是从自己病逝兄长手里继承的家主之位。
如果这事由薛望嘴巴里说出去,传开了,往小的说影响薛深威信,往大了说薛深继位名不正言不顺,夏阳有不少军队是薛濯旧部,一旦这些人知道真相,会动摇人心,引起恐慌,直接反了薛深也未可知。
薛望有口难言,看着姜应弦的目光似要杀人,他身后的中年男子朝姜应弦说道:“这人确为薛家叛徒,不过他早已从薛家叛逃,我等也找了他多日。我们家主再过一两日便会抵达玉河坊,此事自会向姜家说明。”
“那就说吧。”
薛昱已经昏迷过去,姜应弦吩咐人将他抬走,然后跳上马带人扬长而去,完全无视了薛望等人。中年男子挡住了想要追过去的薛望,看着城门关上,薛望不可置信道:“我们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你说得对,一个小小城守,没有姜家人的命令,是不敢与薛家为敌的。此人摆明了要保薛昱,我们只带了不到一百人,不宜再追了。”
薛望蹙眉:“秦伯,你是说这是姜家授意?”
“此事等你父亲来了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