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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别星霜,流转其光 ...

  •   九月初的渭水,已有了些寒意。

      锦叶坐在青幄轺车里,透过窗帷的缝隙,望着渐行渐近的咸阳城墙。黑色的秦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卫的士卒身着玄甲,手持长戟,肃然而立。阳光照在那夯土筑成的高大城墙上,秋日里,泛着苍黄的光。

      一年了……

      车轮碾过夯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锦叶不自觉地抚上怀中的那个青绸包裹,那是是临行前南嘉塞给她的香囊,子钧送的茶饼,仲骁硬要她带上的福团儿的毛毛编成的小球,还有大母亲手缝制的冬衣……

      “阿锦,你要常写信来”,南嘉拉着她的手,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

      “阿姊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锦叶笑着伸手捏捏她的脸,其实她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了。

      子钧站在马车旁,难得收起了平日里戏谑的神情,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递给她了一个木匣:“小魔王要走了,我这耳根子倒是能清静些时日了”

      可话虽如此,他眼中分明亦闪烁着不舍。

      她打开匣子,除了茶饼,还有一把精致的匕首,匕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匕柄镶嵌着青玉,这好像是她前几个月说看上了,结果后来自己都给忘了的东西。

      临上车前,大母拄着鸠杖突然过来拉住她的手,已是布上些皱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到了咸阳,替大母好生看看你姑母……她性子倔,有什么事总憋在心里不说。你多陪陪她,就说……就说家中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挂念……

      “知道了,知道了”

      ……

      锦叶抱着怀里的东西,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

      眼下,咸阳就在眼前。

      宫门巍峨,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锦叶深吸一口气,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一年前,她以“回蜀地看望大父大母”为由离开这里,说是想见见亲人是真,可说若是为了躲避那双总是含笑注视她的眼睛……

      扶苏……

      想起这个名字,锦叶的手指微微蜷缩。怀中的玄鸟暖佩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隔着衣料灼烧着她的身子。

      “棠梨将落果,可盼得君归?”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当姑母的信和那枚暖佩一同送到蜀地时,她看着那句熟悉的字迹,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年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轺车缓缓停下。

      “女公子,宫门到了。”

      锦叶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巍峨的咸阳宫阙矗立在眼前,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她忽而想起离宫那日,也是在这个门。扶苏站在高阶上目送她,没有挽留,只在她登车时轻声说了句:“蜀道艰难,珍重”

      那时她不敢回头。

      如今,她回来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青涩的温度和心跳。锦叶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思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锦叶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岁瑶居住的宫殿走去。

      “兰池宫”

      取《诗经》:“兰有秀兮,池有芳”之意。

      还是老样子。

      或者说,岁瑶的宫殿从来就没有“样子”。别的不说,就那角落里摆着几盆被剪得歪来倒去的花草枝丫,一看就是这宫殿的主人临时起了意,又大着胆子要试试自己的手艺,然后在又一次失败后任其自生自灭。

      还是这样熟悉的宫内陈设、熟悉的花草良木,还有不太熟悉的冲撞……

      才方踏进宫门,忽见一团赤影从廊柱后窜出,直直撞进她怀里!

      “哎哟!”

      锦叶被撞的一个踉跄,低头便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一只金光皮毛的赤色狐狸正仰着头看着她,尖耳朵上的那撮白毛随着它的动作一抖一抖,尾巴欢快地扫着她的裙裾。

      “浮白!”锦叶有些惊喜地抱住它,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还认得我?”

      狐狸“嘤”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算作是回应。

      “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蜀郡的小姑奶奶吹回来了?”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语调拉得又长又婉转,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吐出来。

      锦叶还未及答话,便听得殿内那声音又飘了出来:“浮白,咬她!咬死她!连封像样的信都不写,要不是我派人去问,怕是要在蜀郡待到天荒地老也不回来!”

      这声音除了她那难哄的姑母还能有谁?

      锦叶心下腹诽,抱起还在她怀里扭开扭去,唧唧叫的狐狸就往里走去。

      绕过十二扇彩绘的漆屏,便见一穿了身藕荷色深衣,绣着连绵的卷草纹,长发松松绾成个堕马发髻的妇人,正歪在云纹凭几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眼皮都懒地抬起来给她一下。

      明明已是三十许人,可那股子娇慵灵动的气韵,让锦叶忽而觉得,怎么比她离开前还娇纵跋扈了些?

      “姑母——”锦叶立刻换上了笑脸,尾音拖得长长的,抱着浮白凑了过去:“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做什么?”岁瑶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可下一刻又把目光转到了手上的书简上,没有半分要多理她的意思:“蜀郡多好啊,好山好水,还有你那群兄弟姊妹哄着你玩,多自在啊?回我这冷冷清清的宫里头,听我念叨?”

      完了,看吧,这女人,记仇的功夫又渐长了。

      锦叶背着她撇撇嘴,随即抱着浮白,就蹭到岁瑶身边,凭几旁跪坐下来,也不管岁瑶搭不搭理她,只牵起那毛茸茸的狐狸爪子就往岁瑶身上里蹭:“您瞧,浮白都想我了,一直往我怀里钻呢,您就别生气了,啊?”

      岁瑶被蹭得一晃,手中的竹简差点滑落。她没好气地瞪了锦叶一眼,却到底没把浮白推开,只抬手点了点狐狸湿漉漉的鼻尖:“没出息的东西,见了你的小主人就忘了从前是谁喂你了”

      说得好像平日是她在喂一样……

      可话虽如此,她修长的手指却还是顺着狐狸油光水滑的皮毛抚了两下。

      锦叶见势,立刻打蛇随棍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姑母您看,这是我从蜀郡带来的好东西”

      岁瑶瞥了一眼,仍端着架子:“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得巴巴地献宝”

      “可不是破玩意儿”,锦叶解开锦囊,倒出几粒深紫色的干果,顿时一股清冽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是蜀地特产的紫柰,用蜜渍了又风干的,最是生津润喉。我想着姑母,用这个泡水喝最好不过了”

      岁瑶鼻子动了动,面上却仍板着:“少来这套,我宫里什么没有?用得着你千里迢迢带这个?”

      如果不是见她已不着痕迹地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到还真以为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蜀地山野的清气。岁瑶眯了眯眼,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锦叶见状,心中暗笑,好歹她在岁瑶身边长了这么些年,她这姑母的脾气秉性啊,她可了解的透得很。

      她也不急着乘胜追击,只乖巧地跪坐着,伸手替岁瑶捏起了肩膀:“姑母,蜀郡虽好,可没有您啊!我在那儿可是天天想您呢,想您宫里的糕饼,想您是怎么骂我的,还想……”

      “想我做什么?讨骂?”岁瑶冷哼一声,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说说,在蜀郡都干什么了?连封信也不好好回,三言两语的就打发了”

      锦叶手下动作不停,嘴上开始巴巴地讲起蜀郡的事来:讲那李花开遍漫山如雪,讲她爬树摘李子被南嘉逮个正着,讲仲骁抱着小狗满院子跑,讲子钧总拿那苦荼逗她……

      岁瑶被她哄得心情不错,也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听至关键处,插一两句嘴:“子钧那孩子,从小就爱捉弄人”

      “南嘉那婚事……你们小辈的事,我也懒得管……”

      ……

      时下姑侄二人,叙起旧来,到也一时间打破了长日里这宫中的些许沉气和肃谨。

      画青带着长乐进来时,锦叶正讲到她把苦荼水偷偷倒进怀阳的酒爵中,苦得她阿父差点想吐出来但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去,逗得岁瑶抱着怀里的狐狸笑成一团。

      见画青两人进来,这才回头掩面坐直了些身子:“怎么了,何事啊?”

      “回夫人,长公子派人送来些东西”

      岁瑶眉头微挑,忽而垂眸故意看了身旁的锦叶一眼,见她立刻坐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她只心下一笑,随即恢复了平日里慵懒的语调,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哦?送什么来了?

      “回夫人,是些新贡的秋梨,还有公子特意吩咐交给夫人的石蜜糕。公子说,秋日干燥,梨子润肺,让夫人多用些。至于石蜜糕……”长乐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锦叶:“公子说,是特意给夫人赔罪的”

      岁瑶似笑非笑,冷哼一声:“他倒是记得清楚。东西放下吧”

      长乐应了声“诺”,挥手让身后的小宫人将东西端进来。两个黑漆描金的食盒被轻轻放在案上,一盒是水灵灵的秋梨,另一盒是还冒着热气的石蜜糕,松软可口,蜜香扑鼻。

      “公子还让奴婢带句话”

      “说”

      “公子说,‘棠梨已熟,盼君共品’。还说……若是夫人觉得石蜜糕做得好,不妨请……”长乐的声音又顿了顿,这次目光明确地落在了锦叶身上:“请女公子也尝尝”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见话头点到她身上,锦叶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心跳忽而如擂鼓一般。

      岁瑶看在眼里,只觉心中好笑,面上却故作不满:“呵,他倒是消息灵通。用我的石蜜糕,来讨好别人?”

      长乐自然不敢接话,只垂首等着。

      岁瑶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吧。告诉你家公子,东西我收下了,话我也带到了。至于家人吃不吃……”她瞥了锦叶一眼,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诺”

      这下殿内又只剩下姑侄二人,以及一只不明所以、只盯着石蜜糕流口水的狐狸。

      秋风拂过兰池宫的庭院,吹得几片早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咸阳的秋天,似乎比蜀郡来得更早些。

      岁瑶看着她低头揪着狐狸的尾巴扯人家的尾巴毛,她到是乐在其中地看戏,拈起一块石蜜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次做得不错,火候刚好”

      她将咬了一口的糕点递到锦叶面前:“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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