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敏感 俞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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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景还是如初见般那样很爱画蝴蝶。他桌上的教科书码放的整整齐齐，几乎没怎么翻过，偶然翻一次貌似也只是一时兴起，一直停留在同一页——直至它被再次合上。
他桌上经常摊开一本速写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水笔画了很多蝴蝶，应该说全是蝴蝶。没有用过任何铅笔等文具修改过，却能做到每一只都情态不一，笔触细腻流畅，但是他笔下的蝶大多都有那种摆不脱逃不掉的飘零破碎的美感。
就像是傲雪的寒枝腊梅被拦腰折断，每一只蝴蝶都自有一种内含于体态的风骨。可就算再凌傲不屈的风骨，也终会凋谢在命运的飓风中。
他鲜少关注外界的情况，两人基本是零交流。黎欢不是个过分自来熟的人，俞景更不可能主动找她唠嗑。
俞景待着的地方是整个教室最安静的地方。
*
新同桌是个很多才多艺的女孩子。
俞景既身在教室，就不可避免的与外界有了一丝一缕在旁人眼中近似于无的联系。
他鲜少通过这个联系去了解他的课桌之外、教室之内发生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周围的发生的事毫无感知。
新同桌叫黎欢，一个简单而好听的名字。新同桌刚来就竞选了班干部，貌似学习也很好，很爱看书。俞景独自离开教室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过她放在桌上一叠书上的一个小本子。
9.22
不待春风慢，我以明月宴群山。
9.23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
这样的句子这个本子上记了很多。似是闲暇随笔，又似是单纯的诗句积累。
随意瞟到的那一眼可以看见很多东西，俞景本身瞬时记忆能力就非常好，即使非刻意的情况下，目光也扫到了好几行文字并自动在脑海中形成初步印象。
不过在极短的时间内，可能是0.01秒，俞景的大脑一边接收一边分析那些眼睛所带回来的视觉信息，很快得出来了这个笔记本不能再不礼貌的扫视下去了，即使里面内容没什么，但这也涉及到了同桌黎欢的隐私。俞景对别人的隐私并无兴趣也无意冒犯，在大脑驱使着双眼收回目光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下一行字。
“我将死去，但我仍将前行。”
俞景已经全然忘了先前大脑基于礼貌而发出的命令，双眼盯着笔记本上那娟秀而不失风骨的那一行字。
时间一瞬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心跳的声音似是一点点靠近他的耳旁，逐渐鼓噪。
“砰、砰、砰……”眼前似是有些模糊，大脑的理智早已在看见这行字的时候分崩离析缴械投降。
渐渐感到丝丝晕眩，他在双眼模糊前看到了那抹走进教室里的身影。理智一瞬想要挣脱黏糊的泥沼重获清明，他被大脑原始的指令指使着，冲到她的面前。
黎欢看起来有些惊讶，毕竟此刻的俞景唇色苍白，向她跑来时动作看起来有些重心不稳，略显踉跄。
“俞景同学，你怎么了吗……”黎欢说的话俞景听的不是很清楚，他只听到耳边的心跳声跳的快而无序。
“你那句‘我将死去，但我仍将前行’，是从哪里来的？”他双手紧紧锢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急切的问道，“从哪里看到的。”
黎欢的神色有些懵圈，似是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鲁莽而又粗鲁的行为吓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
俞景没注意到她发声回应的动作，猛然松开手。
对……他太久没有跟陌生人正常接触了……他应该是吓到她了。
“抱歉，打扰了。”他微垂着头低声道了歉，仿佛现在才记起呼吸，他低喘着气，转身身形不稳但迅速离开。
一路像是丧失了自主意识一样混混沌沌地回到租住的小出租屋，他抿了抿唇，在关下门的一瞬间跪在了地上。
得知这么重要的信息……他还是太心急了……也太久了……他忘记了与人相处的基本礼仪，心中只记得那句话。
是她出事前最后三天写在笔记本上的……起初他以为她文学素养很好且公认的天分很高，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写在笔记本上的是原创的话，他不愿将伤疤暴露在世上，他从没想着去查过。所以他只能病态的一遍遍地自我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开始哭，一米八往上的大男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不能自已。
暖融融的日光从他身边溜走，清冷的月光顺通无阻地缓步走下窗台勾着少年的下巴与他嬉闹。
月光照着一本漂亮的蝴蝶笔记本，显然，本子的现主人将它保存的很好，一如月光般岁月静美的柔和安定。
可他还是在哭。
哭自己不够勇敢，哭自己曾经的无能，哭那时怔愣的自己，造下了一生的悔恨。
他披着天之骄子的皮，可他却也自私又懦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用于此刻掀开书页，受邀进入少女最初的心境，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小蝶……”他瘦削的背脊半佝着，护住心口的笔记本，“你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发现，怪我没有多多关注你，怪我当时没有抓住你……怪我没有在那之前多陪陪你……”
“我后悔了……我放不下……可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俞景你怎么这么窝囊啊我恨死你了！我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我走不脱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语言逻辑逐渐有些紊乱，他又哭又叫，清俊的脸上爬满了泪痕。
十几个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他伴月光入深夜。情绪一点点于原始的喊声中宣泄，过了很久很久，偏僻的出租房终于恢复了安宁，惟有虫鸣，一两声，与秋夜相应和。
“我想你了。”他抱着笔记本，哽咽地哭睡，深深沉入黑色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