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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年 初夕 ...

  •   寒假给紧绷的校园生活按下了暂停键。对于林桉而言,这个假期意味着更多时间待在医院陪伴日渐康复的爷爷,以及应付母亲苏婉间歇性的、带着怨气的盘问——关于她的成绩,关于她的交友,尤其是关于她是否还和“那个周家的孩子”有来往。
      林桉一律以“忙着学习”、“不熟”搪塞过去。她不敢告诉母亲,那个“周家的孩子”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而自己曾离那血腥的现场只有几步之遥。母女间的隔阂像一道日益加深的冰缝,沉默在每一次欲言又止和敷衍应答中蔓延。
      周怀睿彻底从她的日常生活里消失了。没有补习,没有偶遇,连那些无声的“巧合”关照也一并停止。仿佛那个雪夜递来的U盘,那个昏暗楼梯间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后来那张病床上的照片,都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惊梦。
      林桉将自己投入书山题海,用繁重的预习任务填满每一天。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手机,看着那张加密的照片。照片里的周怀睿安静沉睡,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这是她拥有的、关于他现状的唯一凭证,也是连接那个危险又神秘世界的、微弱却真实的一线光。
      春节前两天,城市笼罩在节前特有的忙碌与喜庆中。林桉从医院出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她拉紧围巾,低头走向公交站。路过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时,她想起需要买些年货和给爷爷带些软食,便拐了进去。
      超市里人声鼎沸,红彤彤的装饰晃人眼。林桉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心思却有些飘忽。直到在进口食品区,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是周怀睿。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正微微蹙眉看着手里的一盒巧克力,似乎在研究成分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套装、气质优雅干练的中年女人,女人正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橄榄油,侧头对他说着什么,神态亲昵自然。
      林桉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女人……眉眼间和周怀睿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是……他的母亲?不,他母亲很早就牺牲了。那是……亲戚?
      周怀睿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琳琅满目的货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平淡,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身边的女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看到林桉,露出一抹温和而略带探究的微笑。
      林桉有些局促地回了一个微笑,推着车打算快步离开。就在这时,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追逐着气球从她身边跑过,猛地撞在她的购物车上。林桉猝不及防,车身一歪,撞向了旁边的货架。货架晃了晃,最上层几罐包装精美的进口饼干摇摇欲坠。
      “小心!” 一声低呼。
      林桉只觉得手臂被人稳稳扶住,一股清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味传来。是周怀睿。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迅捷地抬起,挡住了那几罐差点砸落的饼干。
      “谢谢。” 林桉站稳,低声道谢,脸颊微热。她能感觉到他手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没事吧?” 那位优雅的女士也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林桉,又看向周怀睿,“怀睿,这位是?”
      “同学。” 周怀睿松开手,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林桉。” 然后转向林桉,“这是秦姨。”
      “秦阿姨好。” 林桉礼貌地问好,心里却快速转动。秦姨?不是母亲,也不是亲戚?看他们的相处,却有一种家人般的熟稔和默契。
      “林桉?好名字。” 秦姨笑容温和,目光在林桉和周怀睿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也是一中的?和怀睿一个班?”
      “是的。” 林桉回答。
      “哦,那也很厉害。” 秦姨点点头,又看向周怀睿手里那盒巧克力,“选好了吗?你秦叔不爱吃太甜的。”
      “就这个吧,减糖的。” 周怀睿将巧克力放进秦姨推着的购物车,然后对林桉说,“先走了。”
      他推着车,和秦姨并肩离去,没有再回头看林桉一眼。秦姨倒是又回头对林桉笑了笑,才转身跟上。
      林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周怀睿推车的动作很自然,微微侧头听秦姨说话时,侧脸线条比在学校里柔和许多。那个叫秦姨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里,有长辈的关爱,还有一种林桉说不清的、类似于合作伙伴般的信任和了然。
      他不是一个人。这个认知,让林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秦姨是谁?李叔又是谁?他们和周怀睿是什么关系?他那个看似孤绝的世界里,似乎也有着属于他的、紧密的支撑网络。
      除夕夜,林桉家和往年一样冷清。父亲仍在出差,母亲苏婉约了牌友打通宵麻将,只在傍晚回来匆匆吃了两口饭,塞给林桉一个薄薄的红包,便又拎着包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林桉和电视里喧嚣的春晚节目作伴。
      窗外,烟花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将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林桉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里欢歌笑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爷爷在医院有护工陪伴,但那种热闹是别人的。她拿出手机,班级群里热闹非凡,大家互相发着祝福和红包。她滑动着屏幕,指尖最终停留在那个沉默的匿名账号头像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新年好。」
      发送。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林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几秒后,回复来了。也是一个简单的:「新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但那种几乎秒回的速度,让林桉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颤。他也在看着手机吗?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他也一个人吗?
      鬼使神差地,她披上外套,穿上鞋,悄悄走出了家门。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又在她身后次第熄灭。她想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寒冷寂静的小区里走一走。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小区里张灯结彩,但路上空无一人,大家都窝在温暖的家里守岁。林桉裹紧外套,低头走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黑暗中。
      走到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附近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长椅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燃尽的小型烟花筒,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林桉的心跳骤然失序。那个背影,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周怀睿。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坐了多久?那些烟花……是他放的?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长椅上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帽檐下,露出周怀睿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显得过分清亮的琥珀色眸子。他看到林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除夕夜最寂静的时分,无声地对视着。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桉挪动有些冻僵的脚,慢慢走了过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她在他面前停下,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被风吹得微颤。
      周怀睿仰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林桉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柔和。
      “路过。”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冬夜的寒气,却奇异地抚平了林桉心中一些毛躁的不安。
      路过?林桉看了看他身边那些烟花筒,又看了看他身上落着的、还未完全融化的细雪。这绝不是刚刚“路过”的样子。
      “等了很久?” 她问,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手指上。
      周怀睿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楼宇。“还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睡不着。”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林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在她家楼下,在寒风里,坐了不知多久,只为了放几个小小的烟花,然后说“睡不着”。
      “伤……都好了吗?” 林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腹部位置,虽然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什么也看不到。
      “嗯。” 周怀睿应了一声,抬手似乎想拉一下帽子,指尖却在碰到帽檐时停顿了一下,转而指了指长椅,“坐?”
      林桉犹豫了一瞬,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长椅冰冷,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弱体温和呼吸。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周围的寒冷和寂静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圈子之外。
      “那些烟花,” 林桉看着地上那些精巧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小型手持烟花,“你放的?”
      “嗯。” 周怀睿的目光也落在那上面,“李叔买的,说……过年总要有点动静。” 他语气平淡,但林桉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对节日仪式的淡淡妥协。
      “好看吗?” 她轻声问。
      周怀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映着远处未熄的灯火和细碎的雪光。他点了点头:“还行。”
      林桉想象着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点燃那些小小的烟花,看着它们嘶嘶燃烧,迸发出短暂却绚丽光芒的样子。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想他牺牲的母亲?想杳无音信的父亲?还是仅仅只是……想离她近一点,用这种方式,陪她度过这个冷清的除夕?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又有些心酸。
      “秦姨和李叔……他们对你很好。” 林桉想起超市里那个优雅的女人和总是沉默可靠的司机。
      “嗯。” 周怀睿没有多说,但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们是妈妈留下的……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这是林桉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母亲留下的人。她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追问。
      “你妈妈……” 林桉犹豫了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太触及他可能不愿提起的伤痛。
      周怀睿果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岔开话题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好像很爱笑。”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眼睛很亮,像夏天晚上的星星。做事风风火火,但心很细。她做的糖醋排骨……是最好吃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我见过的,只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林桉却从那份平静中,听出了深埋心底的、沉重如山的思念和悲伤。她想起他第一次醉酒时念叨的糖醋排骨,想起他父亲也曾试图为他做这道菜。
      “她一定很爱你。” 林桉轻声说。
      周怀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更深地陷进了羽绒服的领子里,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你呢?” 他忽然问,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桉脸上,“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林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我爸出差,我妈……有她的安排。”
      周怀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看着林桉低垂的侧脸和微微蜷缩的肩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类似同病相怜的微澜。
      “冷吗?” 他问。
      林桉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周怀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个扁扁的、银色的金属酒壶,看起来很精致,也很旧了。
      “喝一点,暖。” 他说。
      林桉看着那个酒壶,有些迟疑。她没喝过酒。
      “是秦姨配的药酒,度数很低,驱寒的。” 周怀睿解释,拧开壶盖,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递给她。
      林桉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被掌心温热。她学着周怀睿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小口。一股辛辣中带着草药清香的暖流瞬间滑入喉咙,随即在胃里扩散开来,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了不少,脸颊也迅速染上薄红。
      “谢谢。” 她把酒壶递回去。
      周怀睿接过,却没有立刻收起,只是拿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刚刚她喝过的地方
      他用不经意的动作将她的手牵在口袋里
      林桉低下头看到他的动作眸子里亮了亮,嘴角微微上扬,他这样是第一次,有点可爱,和他往常都不同
      “寒假……”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什么打算?”
      “复习,预习,陪爷爷。” 林桉回答,然后反问,“你呢?”
      “有事。” 周怀睿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模糊。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离开A市。”
      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林桉点点头。她知道他所谓的“有事”绝不简单,可能又和那些黑暗里的纠葛有关。但他承诺不会离开,这让她莫名安心了一些。
      “补习……” 周怀睿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开学后,还继续吗?”
      林桉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类似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紧张。昏黄的路灯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琥珀。
      “如果你需要的话。” 林桉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的笔记,应该对你有用。”
      周怀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林桉捕捉到了。他点了点头:“好。”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却比刚才更加舒缓。两人并肩坐在寒夜里,分享着同一壶温热的药酒,看着远处零星绽放又熄灭的烟花。世界很大,很冷,但这一小方长椅,却仿佛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雪花,比刚才更急。
      “下雪了。” 林桉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嗯。” 周怀睿也抬头看了看天,“回去吧,很晚了。”
      林桉有些舍不得这难得的、平静相处的时刻,但还是站了起来。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
      周怀睿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觉到那份稳稳的支撑。
      “小心。” 他说,等她站稳,才松开手。
      “你……也早点回去。” 林桉看着他,“秦姨和李叔会担心。”
      “知道。” 周怀睿也站起身,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桉手里。
      是一个崭新的、毛茸茸的耳罩,浅米色,触感柔软温暖。
      “路上冷。”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拒绝。
      林桉握紧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耳罩,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又暖又涨。“谢谢。”
      周怀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小区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纷飞的雪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桉站在原地,戴上耳罩,柔软的绒毛立刻隔绝了寒风。她看着周怀睿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燃尽的烟花筒。
      这个除夕夜,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热闹的喧嚣。但却有一个人,在寒风中等了不知多久,只为放一场无人观看的烟花,和她说几句话,递一壶暖酒,送一副耳罩。
      孤独依然存在,寒冷并未远离。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起温热的暗流;像荒芜的雪地里,悄然萌发出一星半点的绿意。
      林桉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怀里的暖意和耳畔的柔软,驱散了冬夜的孤寒。
      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迷雾,周怀睿的世界依然危险重重。但这个除夕夜的短暂交汇,像一簇微弱却持久的焰火,照亮了她心底某个一直黯淡的角落,也让她更加确信,有些羁绊,一旦产生,便再难割舍。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那场只属于两个人的、寂静的除夕焰火。但有些温暖,一旦感受过,便会在记忆里恒久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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