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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枚糖 立春快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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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一枚糖》
2022.9.15执笔/西山沉沉
1
二〇二三年,是我和徐尚渊一起度过的第十三个春节。
五岁那年,妈妈改嫁,带我来到了徐家。
彼时徐家家大业大,徐尚渊比我大三岁,小小的年纪,就已气质出群。他无论做何样的事,都尤其矜贵,偏偏那双眼眸,还是狭长的,而眼尾上挑,从来是惹眼的存在。
我与他会面那几次,印象深刻。
他就像神祇一样,和我曾遇到的那些幼稚男生都不一样。
他吃饭小口慢咽,不会把饭吃出碗外。坐姿永远端正,脊背永远笔直。
徐尚渊是与生俱来的天之骄子,和我过往甚至未来未曾谋面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迥然不同。
不过,好景不长。
十岁以前,我都是和妈妈同他的父亲一起去徐氏的祖宅过年。
但是后来,在我十一岁生日的当天,变故发生了。
徐尚渊的父亲涉嫌贪污受贿,进了监狱。
而后,徐家的产业都被叫停了,官方一顿彻查,没收了他们公司以及旗下分公司所有资产,坐实了徐氏的罪名。
从高耸的神坛跌落,仅仅一瞬之间。
连带着我和妈妈,一并遭受牵连。
我们从此颠沛流离。
甚至搬离了原住所,迁进了各种月租极低环境破败的出租屋。
家族分崩离析,旁支冷嘲热讽。
我开始不再对徐尚渊有所好感。
我想,我们注定只能共苦而不能同甘。
可“同甘共苦”这个词,在我的字典里,应当是等量。
2
我的妈妈不喜欢我。
这个事实是我升入初中那年发现的。
以往,我以为她仅是重男轻女的思想过于严重,所以对我和徐尚渊才不能做到一视同仁。
可是,我错了。
她只是厌恶我。
至于缘由,很简单——她曾为我丢了半条命。
对于她这样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人来说,一个资质平庸甚至还有些差劲的女儿,如何值得?简直耻辱。何况我的继父没少给她吹枕边风,继父从来不会爱屋及乌。
一个优秀懂礼的儿子,一个没劲无趣的女儿,偏爱谁——旁人一眼便知。而我心知肚明,所以我不怨。
我和徐尚渊就读同一所中学,只不过他在高中部,我在初中部。
我一直对他避而远之,我怕被他拖累。
是的,我确也自私,可任谁也不会想被冠上一个罪臣之女的帽子吧?
徐尚渊和我的继父,是我母亲的家人,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于是,初中三年,我刻意和徐尚渊减少接触。不走一条路回家,到家也不会互相问好,我们渐行渐远。
徐尚渊和我的母亲,倒是愈来愈谈笑风生,仿若他们才是一家人。
3
我知道,我和徐尚渊就像两条平行线。
即使互相平行,也永远无法相交。
无论怎样延长,终只能趋近一个距离……
这样死板若数学公式的生活,倒也平和。
可是在初三某个平常的下午,暮色四合之际,陡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被堵在巷子里,一时眼神交汇,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动。
徐尚渊那双冷冽的眸,罕见的,流露出了一些不自在的情绪。
——他在向我求助。
我的心跳开始杂乱。
这样的场面,怎么那么像小说电影情节?
我移开视线,没有接受徐尚渊身边那群人的注目礼,佯装熟视无睹。
余光却瞧见,徐尚渊的眼神落寞了。
……怎么会?
我捂住狂跳的心脏,拿出电话,脑海里一直浮现他刚刚的那副模样——诧异、期待、失望,最终漆黑的眼眸失去了光泽,恍若一潭死水。
鬼使神差,我拨出了一通电话。
“喂,你好,我举报青山巷这边有人了聚众群殴。”
徐尚渊,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无动于衷你的所有苦难。
再也不会心软。
4
初三那次事件过后,母亲对徐尚渊更上心了。
她甚至为了他去找了学校领导。
当年继父的人脉,并没有完全瓦解。
可我,却委屈了。
曾经我也遭受过欺凌,母亲却没像这样为我挺身而出。
谁才是亲生的?
即便我知道,这两个事件的性质无法相提并论。
却仍然心有不甘。
后来的日子,我一直提心吊胆。
所幸徐尚渊一直没告诉母亲,我那天经过他,见死不救。
还好,他不是爱告状的人。
虽然我那天实实在在救了他,但他若是颠倒是非,添油加醋一番,母亲也会信。
初三那一整年,我都在思考他那个眼神的含义。
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收到的那晚,我终于明白了。
他从小受惯优待,众星捧月,何况和我明面上还是兄妹关系。
我不救他,
他那样看我,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似乎是卑劣的我,竟还以为他是因为对我有所期盼、有所爱意,才会露出那样复杂而不应为人知的目光。
我的哥哥,望尘莫及。
怎么可以爱我?
5
五岁那年,初见徐尚渊,他脸色很难看。
我同他一起吃饭,瞥见他拿筷子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
顺着他的袖管,我隐隐约约看见了藏匿在衣袖之下的伤痕。
晚饭结束,我给了他一枚糖。
“哥哥,吃糖吗?”
他愣怔了几秒,随后对我笑了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枚糖。“谢谢。”
上学以后,我经常和徐尚渊结伴回家。
他不爱说话,答复别人我不爱加主语,可是无疑,那段日子,我们是快乐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厌烦我了。
他开始躲着我——正如我躲着他那般。
而后,他们家道中落。
我并不势利眼,只是他不把我当一家人。
所以我们的关系支离破碎,降至冰点。
每逢过年,我们仍然一起吃饭。
可彼此之间,再没有任何一句问候。
毕竟我的生日,就是他父亲出事的日子。
6
二〇二三年,我十八岁。
成人礼。
今天,是我和徐尚渊一起度过的第十三个春节。
徐尚渊给了我一支烟花棒,我没有伸手接过。
他的手悬在半空,好像并不觉得尴尬。
他说:“小礼,生日快乐。”
我叫徐姝礼。这一次,他没有直呼我的全名。
我往后退了一步。“真难得啊,我记得你有很多年没有和我说过生日快乐了。”
他将手垂回了身侧。
天际飘落起了小雪,他的睫羽覆了几片细小的雪花。
他与我间距不过几步。
他只立在那儿,我的心却隐隐发痛。
“今年,是我和你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
我不解,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们要分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理解他话语中的“他们”是谁,“分开”又是什么含义。
“你爸……和我妈?”
“嗯。”他的声音很是清冷,毫无温度。
我冷笑一声:“我们……是亲人,如果你想和我过春节,或者什么别的节日,为什么一定要经过他们联系我?”
我对上他的眼,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身褐色的风衣,里面套着一件黑色毛衣。
真不怕冷。我想。
而后,我继续开口,并凑近他,将手放在了他裸露在外的锁骨处:“徐尚渊,我已经十八了。”
他张了张口,好似要说些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不是小孩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你不要总是替我擅作主张,更不要自以为是。我不知道你的态度辗转反侧到底什么意思,但请你不要说出一些怪异的话,然后去假装迫不得已或者情不由衷。”我停住了声音,神情郑重,“我只希望你可以真诚一点,我很讨厌猜测别人的想法。”
徐尚渊垂下了眼睑。
我以为他会向小说里那些言不由衷的男主一样,欲言又止后只道一句“对不起”。
谁料,他向我解释了。
“有些事情,你确实需要知道,但我希望告诉你以后,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徐尚渊神色变得沉重。
我应了一句:“好。”
他开始阐述:“我明白,你想知道我对你态度犹疑不定的原因,答案很简单,长话短说,”他顿了顿,“七年前,阿姨挪用了公款,因为你的生父,一直在敲诈勒索——”
我联系到时间线对应的回忆,意识到真相,打断了他:“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徐尚渊好像看穿了我,他兀自道:“正如你所想。”
“你生父威胁阿姨,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否则,他就将你带走。他的原话是‘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我会让你失去女儿!’……”
我拼命地摇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徐尚渊斟酌了些许时,薄唇轻启:“当时我在门口。”
“所以,那段时间,你躲着我,就是因为你听到了一切……你在帮我妈隐瞒么?”
“嗯。你知道的,我爸有家暴倾向。”
我猛地接过了话头,情绪濒临崩溃:“何况这件事的源头还是……因为我?!”
话落,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原来,自以为是被一直是我。
犯错的是我妈妈,不是继父。
而徐尚渊疏远我,是不想让我有过多的负担。
——他们在保护我。
我的家人一直是爱我的。
泪珠自脸庞滑落至领口。
顿时,世界都恍惚。
徐尚渊也适时停下了言语,他伸出一只手,却很快收回去了。
好似想抱我。
我看向他,紧紧拥住了他。
“徐尚渊,我们再牵一次手吧,像小时候那样。”
说罢,我牵住了他温热的手掌。
带有私心般,与他十指相扣。
烟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里炸裂。
我用手掌捧住了他的脸,视线落在了他的唇上。
——最终,却还是胆怯。
正如我以往那懦弱的十八年。
我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过春节了。”
良久,他回应我:“嗯。”眼眸里,却涌动起了一层雾气。
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我暗自思忖。
最终最终,他落下一句:“立春快到了。”
我苦笑:“可是春寒料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