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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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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①)
楼外绕堤柳,杨柳蔓兮,烟波凝;
楼内满庭芳,巧笑倩兮,醉扶归。
是江南,是杭州,是钱塘。
“听说今年考察的官员过几天就要到了,还不知道是谁呢。”
“哎,谁都一样。”
“说句难听的,东京城离咱们这里远着呢,怕是来走个过场啊。”
“是啊,考察官员倒是来的勤快,实际上就是来咱这里游玩的。下来一趟镀镀金,回去自然是步步高升。”
“走吧,走吧,我看啊,八成这次也是同往前一样,官官相护啊,”
街上的行人低声谈论着,将世道的无奈化作了悲歌,凝成了霜。
江南山高皇帝远的,有的是捞油水的生意,谁会跟钱过不去,若是过不去,那便是钱不够多;
每年的考察官员下来了不少,可江南的官员如同钉在了这里一样,纹丝不动,各个吃的肥头大耳,也不知道今年又来个什么混账官员同他们一起狼狈为奸。
江南最有名的教坊司,临江楼的屋子内,红纱帐后,有一女子妆容精致,眉目如画,睡颜恬静。
沈荷华伸了伸懒腰,从午憩中醒来,揉了揉朦朦胧胧的眼睛,接过了身边十月递过来的日铸茶,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
“听说东京又要来人了?”沈荷华起了身,出了纱帐,问着。
“是,这次还不知道是谁呢。”十月回着。
“嗯。”沈荷华点着头,推开了屋门,走到走廊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整个钱塘的美好和繁荣。
池塘柳,烟波凝,江水汤。
“哎。”沈荷华轻声唉着,伸着懒腰,呼吸着江边最新鲜的空气,一身荷花衣,将她衬得妩媚。
实话实话,她是有些心虚的,仗着薛晏没把定亲信物要回去,就在这江南靠着薛家的名声混日子,所以纵使沦为官伎,除了刚来的那半年,她基本上没吃什么苦头。
可随着风言风语越传越广,话本子出了一批又一批,就怕这江南的苟且飘到薛晏的耳朵里。
想起薛晏一路押送自己来到江南的那副嘴脸,沈荷华只觉得恶心和后怕,可偏偏在江南的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么一个人才勉强保住清白。
“十月。”沈荷华叫着。
“姑娘,我在。”十月往前凑了凑。
沈荷华瞧了一圈,凑近了十月,附在耳边说着:“这几日你让人盯好卖话本子的,我和薛晏的这些事,可千万别传到京城。”
没有几个朝廷官员是对大街上的风月话本子感兴趣的,可也要未雨绸缪一些。
十月点着头,却又不解的开了口:“姑娘,要我说,都这么些年了,要知道,那薛家公子早就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唉,”沈荷华叹了口气:“能少一些人知道就少一些人知道吧,现下快到省试了,江南的人不清楚我和我哥哥的身份,可东京城里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是得了皇恩的,我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她没入贱籍,一生都会在教坊司内;可她的哥哥不一样,有太子太傅作保,乃是文曲星下凡,皇恩浩荡,让沈京渊入一次科考,沈荷华的思绪凌乱..........
“哟,沈娘子,你醒啦!”
沈荷华不必去看就知道这是谁在叫她,于是忙笑脸相迎,尽显青楼女子的轻浮与奉承。
教坊司圆乎乎的李嫲嫲,甩着小手绢,朝着沈荷华小步快走了过来。
“嫲嫲,怎么了这是?”一举一动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大家风范,而是如今习以为常的勾栏模样,沈荷华伸手迎住了李嬷嬷,将她带回了屋里,坐好。
沈荷华一边倒着水一边说着:“李嬷嬷,瞧您这样子,像是有什么喜事?嗯?”
李嬷嬷笑盈盈的接过来了沈荷华递过来的水,示意沈荷华坐下,说:“东京城派下来的官员三日后就要到了,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
沈荷华笑着:“那是自然的,荷华定当竭尽全力。”
“你这几日啊,就不必陪客了,苦心练琴就好。”李嬷嬷又说着。
沈荷华点着头:“好,听嬷嬷的。”而后话锋一转:“不知道这次来的是哪位大人啊?”
李嬷嬷刚想说,却又停了口。
“嬷嬷?怎么了?”沈荷华不解的问着,这次来的是个硬茬吗。
李嬷嬷安慰似的看着沈荷华:“是...也不是....”
“嬷嬷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沈荷华又问着,看这样子,怕是个难缠的,这就棘手了。
“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是大理寺的人。”李嬷嬷把心一横,说了出来。
“大理寺的啊。”沈荷华还没来得及笑出来:“什么?!”
沈荷华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嬷嬷:“嬷嬷,你是说.....大理寺?...”
她当初编排薛晏和自己,也有一个原因就是:大理寺不管官员考核的事情啊,外派也轮不到薛晏啊!
李嬷嬷艰难的点了点头。
“不....不会是...不会是薛晏吧?.....”沈荷华哆嗦着问着。
李嬷嬷再次艰难的点了点头。
沈荷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她突然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死在东京,今日又撞死薛晏这个瘟神。
李嬷嬷却以为她是为情所伤,还在想与薛晏的往事,便劝道:“你也别太伤心,纵使他遗弃了你,可谁知现下他到江南不是浪子回头了,费尽苦心的来寻你。”李嬷嬷轻声安慰着:“这么些年都过去了,我听闻他在东京也没娶亲,莫不是为了你....你们可还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知己啊.......”
沈荷华只觉得脑袋炸开了花,李嬷嬷说的什么都没记住。
当初她划伤了脸,拿着那块定亲玉佩朝着前来要她卖身的人喊着:“我是大理寺薛晏的人!他回京之后便会来接我,你们今日敢动我,明日他便将这里夷为平地,谁还敢上前!”
那时薛晏才刚走没多久,薛晏那张清冷的脸和浑身肃杀的压抑,还在他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那以后,她舒舒服服的过了三个月的好日子。
三个月后,薛晏没来,沈京谣早就有了打算,日日以泪洗面,大骂着薛晏背信弃义,负心薄幸,一哭二闹三上吊,整个临江楼不得安宁。
李嬷嬷拦住了跳江的她,从基本教起,一年之后,沈京谣成为了名震钱塘的古琴圣手,沈荷华。
可沈荷华知道,她说的都是假的啊,薛晏心狠手辣,什么遗弃,什么苦心,什么娶亲!什么猜?!什么无?!啊!要死了!
这怕不是谣言已经传到了京城,要她命的来了!
李嬷嬷巴拉巴拉的说着;
薛晏在东京城那可是鬼见愁,还好沈荷华在这里,还能同薛晏有几分交情可言,外面都传沈荷华和薛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知道薛晏负了沈荷华,可好歹还是有点情谊在的。
李嬷嬷见沈荷华不说话,自己也说累了:“荷华,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李嬷嬷走后,沈荷华趴在了桌子上,又用手撑起了头,绝望的说着:“这回完蛋了。”又咒骂道“他一个大理寺的滚这里来干嘛!”
“什么狗屁的两小无猜。”沈荷华起了身,在屋子里乱走着,同十月慌张的抱怨着:“我爹进京那一年他死乞白赖的非要去打仗,我一共见过他几面啊!”沈荷华觉得薛晏绝对是来整她的:“他打完仗回来了,又跟疯狗一样咬着我们家,我才来到了这里,这薛晏克我啊!他克我啊!也不知道当初媒人怎么看的八字!”
十月看着沈京谣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跟着有些着急。
“十月,收拾东西。”沈荷华恍然大悟的喊着:“我们跑。”
“姑娘,官伎私逃是有违律法的,被抓住要挨板子。”十月有些心虚的说着。
“没事。”沈荷华一咬牙:“我不怕。”
“姑娘!”十月喊着沈荷华,想让她冷静点:“协助官伎私逃,也要挨板子。”
她不怕,她怕。
沈荷华无奈了:“那怎么办.......”
“姑娘,既然他是来考察官员的,自然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到时候你找个借口不去,不就行了。”十月说着。
“可那些话本子怎么办?”沈荷华还是不放心。
“你瞧薛衙内那个样子,像是会看话本子的人吗?”十月宽慰道,话里还透着一丝嫌弃。
沈荷华这才冷静下来。
可还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大理寺为何要趟这趟浑水,江南官员官官相护,都彼此心照不宣,互相遮掩,为何会牵扯到大理寺,薛晏此行怕不是单单的考察那么简单。可这江南的水深的很,怕是要淹死薛晏了。
淹死他得了。
刚刚才睡醒,人是睁眼了,可脑子还没有醒过来,可这都叫什么事啊!
真倒霉。
“姑娘,那晚上....”十月问着,晚上还要不要弹琴,毕竟薛晏要来了,换谁,谁都不能接受。
“弹。”沈荷华咬着牙:“大哥要去东京了,我需要钱。”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握成了拳:“混蛋薛晏!混蛋!”
那三日,沈荷华将悲愤化成了食欲,却夜夜睡不好。梦见的是刑部大狱内的阴暗潮湿;是漫天不堪入耳的谩骂;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烂菜叶子;是教坊司内恶心的登徒子们令人反胃的嘴脸;是打的脑袋嗡嗡作响的巴掌....
“我是沈京谣,我爹没有,我爹没做过,我们没有,我们不是!...”沈荷华再一次从梦里惊醒,她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不见天日的日子里。
她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看着屋子内的一切,恍如隔世;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又是半夜未眠,她害怕的睡不着。
今天地狱恶鬼薛晏就要来了,她怎么睡得着。
此时的‘地狱恶鬼’正在城外咒骂着昼夜温差,随后翻身下马,对着前来迎接的官员客气着。
官话说的滴水不漏,可感知上是疏离般的淡漠。
朝廷会在每个州县设置官员考察的住所,而恰好这个住所就在临江楼对面的烟波楼上。
沈荷华见天色越来越亮,便披上了外袍,开了窗子,双手托腮,外边雾气还未散去,她瞧着外面朦朦胧胧的人影,这个世界似真似幻,好不真切。
沈荷华想着怎么应付今晚的差事,一抬眼就瞧见了对面楼上有许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似乎是在攀谈。
沈荷华被风吹的打了个冷战,随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待到仔细看清楚来人之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移开了眼睛。
呸!晦气!真晦气!
对面的薛晏掩着面,打了几个喷嚏。
“江南的天气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啊。”官员们化解着尴尬。
嘴里骂着薛晏,但沈荷华的身子倒是实诚。
她又移到了窗边,打量起来了薛晏;头戴乌纱,身穿绿色官袍,头戴三梁冠,腰带是黑银带,配着银鱼袋,看来是官家赏赐,特赐鱼袋;面若冠玉却多了几分坚毅,眉星剑目,严肃起来,更显得生人勿近,当真是可怕;随后薛晏便抿嘴谦和的笑了起来;还当真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
“芝兰玉树....”
不知为何沈荷华的脑海之中突然蹦出了这四个字。
芝兰玉树。
她轻轻呢喃着...
细细品着竟觉得是这四个字高攀了薛晏。
还真是东京城的风水养人,能养出薛晏这样的少年郎。沈荷华思忱着。
少年自是人间琢玉郎,当空皓月,流光潜藏。
她随后却又撇了撇嘴,什么嘛!混来混去还不是个七品,连个绯色的官袍都混不上;还冲着一群大男人笑什么笑,神经病啊。
说罢便生气的抽走了撑窗户的木杆,窗户‘哐’的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