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眼泪、拥抱和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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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就发现她很爱吃濑户内海产的橘子，即使她自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她两颊被橘子塞得鼓鼓的、牙关一开一合，一边小心地嚼着果肉一边品尝汁水的甜味，满脸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样子。最后她望向我，用含糊的声音说道：“景光这个真的很甜！我给你剥一个吧。”
所以大学的毕业旅行我带她来到位于濑户内海的丰岛。那是我们第一次一同去那么远的地方，6个小时的车程有她的陪伴却完全不会觉得疲倦。
湿润的濑户内海的海风里有着她喜爱的橘子的味道，甜甜的，像她的笑容一样。
我牵着她在岛上散步，指了一只在橘子树底下睡觉的猫咪，我开玩笑说很像她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样子，她立马撇下嘴，向我挥起了小拳头。
那些笑闹的往事她还记得吗？
还有那座美术馆我静静地观览了很久，也思考了很多。关于她、关于我们的将来、关于美术馆的主题——「生命与死亡」。
“录下自己心跳，作为活过证明很有意义不是吗？未来的几十年后当我们都老去甚至死亡，可是我们心跳的声音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要……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我不想与她分开、 我本以为可以一直陪伴她下去……
我没有对她说起父母的事。那时的我觉得死亡离自己是那么近，但同时又那么远。毕竟，我从未想过那短短几年后死亡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若是没有潜伏任务、 若是没有暴露我是公安的卧底……
……
尸体被沉入海中，不知我的灵魂游离了躯体后多久，随着温热的季风飘到了这座岛上——是与她充满了回忆的这片土地。
作为灵魂的这几年是十分想要陪在她身旁的，但我尝试过很多次都无法离开这座岛。最后总算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默默守护着摘收橘子的果农，时常会乐观地想其中的哪一颗橘子会从濑户内海抵达她的手中。近几年果农们还笑着说产量增加了，会不会有自己的小小一份功劳？
然而今天，我看见了那个阔别已久的瘦弱的身躯。
我的心脏一定会因为她的出现而猛地一颤……如果我还拥有的话。
她跟在人群的后面缓缓走下渡轮，抱紧了那枚纯白的光碟，双手有些冻红了。我大概猜到了她来这里的用意。
眼前是那张熟悉却又苍白无力的脸，印象中她元气甜美的笑容消失不见。她仰望着这片天，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接连叹出了几口白气。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就算此时在她的身边这样道歉，她也听不见的吧。
变成了灵魂的我与她并肩走在岛上——就像我们第一次游览这里一样。果然，她带着光碟来到了丰岛美术馆。
这条走廊的尽头便是心脏音博物馆了。
天花板的中间只有一盏幽暗的灯，随着某种节奏忽明忽灭地闪烁不定，那像是心跳的节拍。
她一个人肯定很害怕……
“别怕，我在这里。”
像是真的听见了我的鼓励，她露出坚定的表情并穿过了这条昏暗的回廊。
她闭上眼，趴在桌子上静静地听我的心脏音，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不忍心看她这么难过的样子，我想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但是手指只有空气的触感。
——“她对你的念想太深太重，你死后的三年来你一直都是幽灵的形态留在人间，无法成功进入天堂。”
——“给你一次机会见她，让她解开心结、放下这段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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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有些酸涩，肯定是哭过了。
于是我揉了揉眼，耳机里还在一遍遍回放着景光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就这样，“扑通扑通”地、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明晰，我看见景光出现在我的面前。
“景光……”这个名字在嘴边尘封了好多年，再喊出口时竟然是如此地陌生，“景光？我是在做梦吗……？”
“我回来了哦。”是出现在我梦中无数次的笑颜，眉眼都弯成了温柔的弧度，没等我多看一会儿，涌上来的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想要抱住他，站起身，耳机线被扯直再从耳廓滑落。双手一揽，触及之处只有空气。
“呜……为什么？……景光…景光……”
双手捂住了脸颊，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里滑落。我咬紧了嘴唇，此刻只能强忍着喉咙深处的痛苦的呜咽。
“别哭，我在……我正在抱着你。”
我摇头。
他的怀抱没有温度，听不见令我心安的心脏音。
「我在」
即使是这样也能称之为存在吗？……景光此刻在我的身边？……竟是如此地不真实。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大概是心疼地吻了吻我头顶的发旋，可是我丝毫没有实感。心底仿佛是裂开了一个大洞，时刻提醒着我景光已经不是与我相同世界的人了，或许我现在还是在梦境中，相逢带来的苦涩快要将我压垮。
“景光，我们回去吧，回家去。”
“……”
他没有说话，之后也只是露出耐心又温柔的表情走在我旁边。
“你好，两张返程船票。”
“两张？另一张也是成人票吗？给同伴的？”
“对啊，我们两张。”
我用手指了指我和身旁的景光。
“小姐只有一个人啊，同伴待会儿会来吗？请告诉他渡轮还有15分钟就要离开了哟。”
我愣住了，表情僵硬、抿起嘴唇有些颤抖。
良久，“我知道了，谢谢。”我接过了船票。
我们一同站在渡轮的尾部，看着渡轮破开平静的海面，泛起一道道水波纹在夕阳下闪光。
“其实，我回到你身边的目的是想让你振作起来，别再为我哭了。”
“可是……”我眼底氤氲着水汽，“景光，你能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随时会消失。”
是一个让人心碎的答案。
“那……我努力看看。”
我笑着对他说，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他靠近了我，此刻，我或许依靠在景光的怀里。
景光说这三年多以来，他一直留在那个岛上，默默守护着果农和橘子林。他告诉我很多岛上发生的事情，回东京六个多小时的路程也显得如此短暂。
有了景光的陪伴，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降谷君说，下个月是你的遗体告别式。”
为了打击跨国组织犯罪而英勇牺牲的卧底警察，终于能在一切成功覆灭后被公开悼念。
“可我不敢去……”
会哭的吧，肯定会的。
我不敢相信躺在那里的会是自己的爱人，不敢想象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最后一秒是多么地痛苦，不敢看他最后一眼。
“没关系，那就不去了……”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轻幽，“这段时间我会好好陪你。”
曾经睡眠很浅、喜欢为他留一盏小灯，夜晚也经常因为一些小动静惊醒。我逐渐不再常备他爱吃的食物殷切地等他回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曾与景光在一起养成的习惯，又被他一个个改回来。
我还记得景光教我做大麦茶的步骤，那是种温柔的、充满家的味道的手作茶。景光站在我身边遗憾地说他没办法品尝品尝，起初我会觉得难受、心中很闷，但逐渐地我感谢神明给我机会再见到他、和他说话。我已经很幸运了。
降谷零前来拜访我家，因为明天就是景光的告别式了。
毕竟幼时起他们就互相熟识了，我猜降谷零心里的孤寂注定不比我少。
“或许这么说有些失礼，你看起来比以往多了很多笑容，是放下了一些负担吗？”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景一定会很欣慰。”
不必侧目，我知道，此刻景光一定在紧握着我的手。
“谢谢……”
我相信他会永远陪伴着我，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横躺在床-上，景光随后也躺在我对面，床榻并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下陷。
“我想，我还是想去景光的告别式。”
我们额头相抵，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平静。
景光说：“不用勉强自己的哦。”
我轻轻摇头，“我想见一见景光的哥哥和养父母，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
他表情有些诧异，但随后又揉了揉我的发顶，“好，我知道了。”语气轻柔。
最终，我带了一束花和那枚白色光盘参加告别式。
好好向他告别吧。
属于他的心脏音听了无数遍，那样的节拍已经镌刻在脑海中。又或许，早就成为了自己心跳的一部分。
我看见了他最后的容貌。
面色宁静且放松、双眼自然闭上，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忍住眼泪，我把心脏音的光碟放在他胸口的位置。
长叹一口气，“再见了，景光。我爱你。”
心脏像被撕裂一般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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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知道，在有限的生命里，陪伴是不可能永恒的。
抬头看着殡葬馆外面的天空，秋冬季节里，植物枯黄的叶子一枚枚飘落至脚边，有一瞬间竟然幻视了春天里粉白色的樱花花瓣……
“春天快到了吧……景光……”我自言自语。
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景光？”
我着急了，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景光！……景光…呜……”
降谷零红着眼角，上前制止我，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冷静一点！……景…他已经……”
被火化了是吗。
可是他明明刚才还在……几分钟前我看到了他的灵魂，我还在与他对话……
是梦吗？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没有留着一盏小灯，冰箱里没有备着他爱吃的食物，手作的大麦茶也快喝完了……
……我无法判断。
但至少，我好好向他告别了。
……
春天总会来的。
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清晨，树叶沙沙作响、叶影摇曳斑驳。外头的粉白花瓣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随风飘进阳台和我的房间里。
若是冥冥之中有着注定，那一定是我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后瞬间夺眶而出的泪水，以及胸腔的深处传来最深刻的震颤。
“景…景光……”
我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
不可思议的是，那是我怀念已久的有温度有力量的怀抱。
“我们又见面了。”
随着他说话的频率，我感受到了他胸腔传来的共振，以及……
心跳。
“你真的回来了吗……？”我含泪望着他。
“嗯……”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落在我的头顶，“不会再离开了。”
我闭上眼认真感受他的温度他的味道，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
注意到乱了一拍的心跳，“这个节奏……”
“被发现了。”景光轻笑，“心跳果然不会说谎的。”
「心跳果然不会说谎的」
……
——“诶？第15秒的时候怎么忽然节奏乱了一拍呀？”
——“我也没有想到会录进去呢，心跳果真不会说谎的。”
——“其实，当时录音的时候我往你的方向看……我在心里默默说，我爱你。”
我回想起毕业旅行时的片段。
——“如果以后你也能像这样陪着我就好了……直到我们老去、死去，我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与景光的遗体一同火化的心脏音光碟，如今成为了他心脏的节奏。
“今后，我的心跳每时每分都在说着：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眼泪、拥抱和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