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爱人的心跳 ...
-
睡眠很浅。
不然我不可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听见玄关轻微的敲门声。
来者并没有摁门铃。冬季清冷的晨间里，除了公寓附近的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就是门外这悉悉簌簌的声响了。
门外的人在轻轻叹气，我听见了。
行径可疑的人不断徘徊，回廊里回响着那人的脚步声……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我调整自己的呼吸，连猫眼都没有确认就为他开了门。
“降谷君……”
他有些诧异、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感，尽管他外表上是西装革履的样子。
“打扰了，早上好。”他喊了我的名字并向我打招呼，“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没见了。
降谷零的手里拿着一份早餐和一个牛皮纸袋。我咬了咬下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呼吸和心跳被那种不好的预感打乱。于是我勉强地对他笑笑，“外面冷，进来说吧。”
自己的公寓里真的很久没有来客人了。我准备了两杯大麦茶放在托盘上，那是我夏末初秋时做的，现在到了冬天余量不多了。
降谷零接过玻璃杯并说了谢谢，“那个…我来这里是因为景的事……”
“啊，降谷君带来的早餐对我来说份量很多吃不完呢，一起吃吗？”
“谢谢不用了，我还不饿。景他……”
“吃橘子吗？要不我再为你沏一杯茶吧？我手作的大麦茶还喝的习惯吗？”
“真的不用，请听我说！”
不能再逃避了，我转过头不看他，喉咙有些发酸。
不要、不想听，拜托请别告诉我。我还想就这样活在自己的期许里。
“我很抱歉，但是你必须知道……景他，殉职了，在几年前，我们一起做潜伏任务的时候……”
这些年，我在脑中为他的不辞而别设想了无数次缘由，明明、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我盯着地板，静静地听降谷零叙述他们做卧底的故事。降谷零的手搭在膝盖上，讲到关于景光的事时，他也会不自觉地双手握拳，西装裤都被他抓皱了。
他长叹一口气，膝上的手微微放松。
冗长的故事结束。
我觉得心脏有些抽痛，不过和那时的景光比起来肯定远不及他的万分之一。降谷零刚才说，他是用手枪对准了心脏自决的。
“……那个，我去给你再添些茶水。”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回警察厅了。”他打开了手里的纸袋，“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是把这个交给你。”
递来的是一张光碟。
“景的遗品中找到了这枚纯白包装的光碟。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曾写了你和景的名字。”降谷零的声音很轻，“我记得你们大学毕业的时候……”
“是的，确实是我们的东西。”
我用手指不断地摩挲着，纯白的塑料外壳很凉，我努力地想让它染上我的体温。
降谷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向我微微鞠躬，“景的告别式在下个月，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背对着他，微微抬头为了不让眼泪掉出来。将光碟抱在怀里，下意识地靠近了左胸的位置，“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降谷君。”
送走了降谷零，屋子里恢复冷清，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外头早已大亮，乌鸦凄惨的哀鸣消失无踪，邻居的孩子们在公寓楼下嬉闹。
几年来的忧虑在今早终于有了答案。
只不过，我没有等到他回来。
或许从今晚开始我不必再担心若是景光半夜回来会不会饿肚子，为他留一盏小灯、睡眠也很浅，冰箱里常备他爱吃的食物。
自我欺骗了七年，我与景光的爱情到此为止了，好好向他告别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光碟出发。
从东京站乘山阳新干线前往冈山，换乘电车经过濑户大桥，最后在高松港乘坐渡轮就能到达丰岛。六个小时的路程真的好漫长，可是大学毕业旅行的时候和景光在一起，路途遥远却又转瞬即逝。
下了船，我感受到冬季湿润的濑户内海的海风里有着橘子的味道，这过于浓郁的香气使我红了眼眶。鼻子被堵住了，吐出阵阵白气消散在丰岛的空中，忍了这么久的眼泪最终还是掉在了这片充满回忆的土地上。
景光曾牵着我的手漫步在这座濑户内海的小岛。
“你看那边。”他指向一只在橘子树底下睡觉的猫咪。
“真的！好可爱！”
“和你在课堂上打瞌睡时一模一样。”
“什么？你这个坏蛋景光！”
不经意想起了曾经笑闹的往事，同一个场景，景光的每一个笑容都已经留在回忆里了。
物是人非，我叹出一口白气，裹紧了围巾继续往前走。
在丰岛美术馆门口购买了门票，售票员姐姐提醒我营业的时间不多了，并告诉我最后一班渡轮的时间，我微笑着向她道谢。这是我第二次来了，尽管中间间隔了七年。
进到建筑内部，是那个熟悉的圆洞天顶。外部的光线和环境音将我包裹，我闭上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似乎理解了七年前游览这里时沉默不语的景光，他肯定在思考这座美术馆的主题——「生命与死亡」，和现在的我一样。
穿过一条昏暗的回廊，天花板的中间只有一盏幽暗的灯，随着某种节奏忽明忽灭地闪烁不定，那像是心跳的节拍。
“景光我害怕，我们往回走吧。”
“没关系，牵紧我。再陪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此时仅我一人空悠的脚步回声让我有些想落泪。
走廊的尽头是以纯白为基调的房间，这是法国艺术家Christian Boltanski创建的心脏音博物馆。
“景光怎么忽然想到来这里？”
“录下自己心跳，作为活过证明很有意义不是吗？未来的几十年后当我们都老去甚至死亡，可是我们心跳的声音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要……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
我推开座椅在电脑前坐下，微微抬头就能看见濑户内海，这样美的景色多想再一次与景光一同眺望。我将背包里的光盘拿在手中，那里面是景光的心脏音——七年前我们毕业旅行来这里录下的。
其实，我明明可以在家中的笔记本电脑上读取这盘光碟，抱着有些冲动也有些怀念的心情，路途遥远来到了香川县。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上了耳机。
这段录音不长，仅有一分钟。但又很长，规律的心跳声持续、持续，不断循环、循环……好像如果我不点击暂停键的话，他的心跳就不会结束。
我趴在桌上，把自己困在臂弯里，耳边是他清晰有力的心脏音，好有安全感。
迷迷糊糊之中，我睡着了。
我好像梦见了七年前的我们——
在返程的渡轮上我们一同望着远处的海面，观览过那么沉重的美术馆后，夕阳余晖下的濑户内海显得更神秘悲恸。
我受不了这样低气压的气氛，硬是缠着他， “呐景光，让我听听你的心跳音嘛～”
“可这多不好意思。”
“一遍就好，拜托了拜托了。”
回到了旅馆，他将自己的光碟递给我，我凑近了电脑脸红着默默戴上耳机听。虽然他每次抱我时我都喜欢把耳朵凑近他的左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但那么清晰的鼓动还是前所未有的。
“诶？这个地方怎么忽然节奏乱了一拍？”
“怎么会？”
“真的真的，不信你自己听听。”我双手将耳机递给他。
“好像确实录进去了，你想知道为什么？”
被吊起了好奇心，有些急切地问他：“嗯？为什么呀？”
景光摘掉了耳机，轻轻从背后环抱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解释说：
“我也没有想到会录进去呢，心跳果真是不会说谎的——”
我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有些害羞，景光伸出手与我十指相扣，并在我的侧脸留下一个浅吻。他低沉着嗓音，语气温柔继续娓娓道来：
“其实那个时候我在看着你……我在心里默默说，我爱你。”
“如果以后你也能像这样陪着我就好了……直到我们老去、死去、我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