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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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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拿着刚领到的票证去百货商店买了烟酒糖茶和一个暖壶,两个茶缸,两个脸盆,又贴了几尺布票给江南买了一红一蓝两件灯芯绒棉猴,每买到一件东西,售货员就会在票上写个“烟已领”“酒已领”等,以示这部分票已经作废。
江南看那两件棉猴款式很一般,还只剩最大码,又肥又丑,看起来比她身上这件拿孙延安旧军大衣改的还土气,居然要五十块钱,比她一个月工资都多,遂阻拦他:“给你自己买件吧,我有衣服穿,再说我现在也买不到什么合身的……”
徐睿今天没穿军装,但也没穿棉衣,照旧一件白羊绒衫外罩一件黑色毛呢大衣,比电影明星还有气度,只是眼看着就很冷。
徐睿哼哼:“咱们刚结婚,我都穿了新衣服,你却没有,不知道的一看咱俩就觉得不像两口子,就算知道咱俩是两口子的,一看就以为我苛待新婚妻子。”
“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你觉得我穿上这件新棉猴人家就不认为你苛待我了?就觉得咱俩像两口子了?”江南看看他身上的高档毛呢大衣,又看看他手里拎着不放的宽大棉猴,眼睛里明晃晃写着“谁的眼睛能这么好使?”
“……哼哼,反正我不想让你再穿旧衣服,新婚就应该穿新衣服,我就想打扮一下自己的新娘子,这两件衣服都不咋滴,但好歹也是新的……”
江南闻言就想讽刺他,新娘子穿人家衣服他介意,新娘子整个人都曾是人家的,他介不介意?正腹诽着,又听他继续嘀咕:“我刚跟我奶奶说了,让我妈去给你买件新棉衣,她说刚过完年不一定能买到什么好看的,不然我也不想买这两件土了叭唧的棉猴……”
行吧,他爱买就买吧,又不是花她的钱。
“不要那件红的,拿两件蓝的吧。这件红的也太土了。”改都改不好那种。
“拿着这件红的吧,等咱们结婚那天,你总得穿件红衣裳,我奶奶说刚过了年,商店里红棉衣可能断货了,我妈要是没买到,你就穿这件好了。”
江南蹙眉:“还得举行婚礼?”
徐睿瞪眼:“当然,你别不拿我当回事,我可是黄花大闺男,当然要举行婚礼”
黄花大闺男……江南盯着他那张脸,嘴角抽搐了下,最终平静的点了点头。
随你吧,只要你不觉得难看就行。
在百货商店里花了一百多块钱,把结婚发的票证消耗一空后,时间也快到中午了,江南觉得提着大包小包的太累了,虽然不用她提,但是看着就麻烦,两人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随便找个小食馆吃点就行了,可徐睿却又闹幺蛾子,他坚持要到最好的国营饭店——海天楼好好庆祝一下。
“这是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而且今天我们领结婚证啊,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去你们这里最好的国营饭店海天楼庆祝一下不过分吧?”
“谁跟你说我们这儿最好的国营饭店是海天楼的?延安?”江南淡淡道:“他说的不错,海天楼的菜味道确实好,我们第一次领证就是在海天楼庆祝的。”
徐睿一噎,过了会才略带委屈巴巴的说:“……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你以前对孙延安整天柔声细语百依百顺的,咋对我这么冷漠这么刻薄?”
江南一怔,想想自己对他的态度确实跟对孙延安截然不同。
但究其原因,除了自己因赶鸭子上架而对徐睿有点不满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原因。
因为她对孙延安的感情中,“恩爱”二字“恩”占比太多,而在徐睿面前她却仿佛毫无桎梏,总是很放松。
“对不起,徐睿,”她认真道歉,“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的。”
徐睿见她认真起来,反而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对着她眨眨左眼:“我就是对你撒撒娇,你不用道歉,因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喜欢听。”说完又眨眨左眼。
江南:“……”
最后还是没去海天楼,因为,“延安给你说过海天楼,难道没跟你说海天楼的大厨是他二哥?我和他以前来县城基本都去那里吃饭。”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也是铁饭碗,多少年不换的,都认识她,知道她是大厨孙抗战的弟媳妇。
海天楼不能去,两人随便进了个路边小食馆,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面的菜单上居然有土豆炖牛肉!
两人赶紧进去,点了牛肉,又要了个小鸡炖蘑菇,白菜酸辣粉,三个白面馒头,江南先拿起一个馒头开始努力吃,等徐睿两个馒头都吃完了,她的馒头刚吃过半,,而且咬在嘴里往下咽的速度在逐渐下降,咀嚼的速度在延长。
徐睿悄咪咪瞅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个馒头能吃完吗?吃不完就给我吧,你要是吃的完那我就再要一个,我早上没吃饭,两个馒头不太饱。”
江南如蒙大赦,赶紧把剩下的馒头递给他:“我吃饱了,给你吃吧。”
吃完饭江南又跟服务员要十个肉包子想要带走,那服务员眼皮都不掀一下,张嘴就说“没有了。”
徐睿问:“干嘛?你怕在火车上等不到晚饭就饿?我们可以买点桃酥。”
“不是,火车上的饭太贵了,买点包子路上吃。”
“不用,火车上炒菜贵,盒饭不贵,咱们吃点盒饭就行了,你怀孕了就别吃冷包子了。”
江南不再说话。她就是说盒饭贵。她与孙延安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虽然后来孙延安的津贴已经超过全中国大多数工人工资了,但他们还是觉得在外面吃饭是一件奢侈的事,奢侈的事偶尔吃一顿还行,顿顿吃实在心疼。
她第一次坐火车时还不知道火车上有盒饭,后来是知道了,但同时也知道了它的价格,一盒素盒饭就要四毛钱,能买将近三斤粮食了,加几片肉的荤盒饭更是高达六毛。
今天中午这顿饭,有鸡有牛肉才花了一块钱。虽然她手里挺宽裕的,但幼时的贫困让她即使嫁给延安后也习惯了节俭,她只在火车上吃过一次盒饭新鲜了一下,多数时候还是要吃自备的干粮。只能说徐睿跟她的生活环境太不一样了。
这年头坐火车的人不多,春节刚过,火车站人群更是稀疏,徐睿买了两个下铺,把行李和江南安顿好,就翻出一个茶缸子走开了,不一会儿接了一缸子热水回来。
江南看见他捧着一大缸子热水回来递给她,并没有接:“刚才吃过饭才喝了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火车上没法烧开水,每次在沿途站点停靠时会有人上来卖茶水,江南也买过,不但要两分钱,还需要茶水票。这会儿刚在外面吃完饭,饭店里免费的热水不喝,非得到火车上来花钱买水?
“拿着暖暖手。”徐睿坚持递给她,见她神色淡淡的,突然连接上了她的脑回路:“这个没花钱,火车上那边热水间里有免费的热水。”
江南果然惊讶了一瞬:“这么好?年前我坐火车回来还没有呢。”
热水缸子捧在手里确实舒服,江南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捧着热水缸子,江南吸溜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头来:“你看什么呢?”
“看我的新媳妇儿,咋地?”徐睿理直气壮。
“……”好好一个青年,可以长了一张嘴,他要是不会说话,江南没准还能多欣赏他一点儿。
“你去问问列车员,明天几点到首都站?”
徐睿老老实实去问,过了会儿回来了:“差不多中午十一点吧。”
江南翻出刚买的灯芯绒棉猴,又肥又大,这会儿就这么套上都没问题,她挨个穿上试了试,甩着看不到指尖的肥袖子瞅徐睿一眼,问他:“好看吗?”
徐睿不想说瞎话,摸摸鼻子不做声。
江南把那件蓝的脱下来平铺到卧铺上面,又从包袱里面扒拉出一个工具齐全的针线盒,拿了卷尺和划粉在棉猴上丈量了片刻,操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剪掉一节袖子,又剪了几剪刀,便坐下捻起针线缝起来。
徐睿就只见她飞针走线,看的眼花缭乱。
他家除了他奶奶是个贤惠的老太太,会织毛衣做衣服外,不管是他姑姑还是他妈,都只会买成衣,老太太做的衣服,只能说能穿。
他讪讪地坐在对面铺上,奉承拍马的话张口就来:“江南,你真厉害,又有品位又会过日子,还能自己改棉猴呢。”
江南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还行,不如你会过,等我改好这俩棉猴就用剪下来的布给你做两双袜子。”
徐睿听了有点高兴可又理智上又知道人家只是讽刺自己,脸上的表情一时有点古怪。
眼瞅着江南缝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便是呵欠连天,眼见着她勉强缝完一个袖口,连忙说:“你先睡一会,醒了再缝吧。”
江南没再勉强自己,把鞋脱了便盖着没缝好的棉猴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