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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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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睿出了梁校长家门,站在门口抽了一包烟,浑身都冷透了,把最后一个烟屁股扔地下,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冷风中挣扎残喘,越看越觉得跟自己还挺像,不禁自嘲一笑,伸脚一碾,顶着风往后边走去。
这个点了,想回部队宿舍是不行了,他得在这军属大院里找个地方住一晚。
他的上级叶团长多年前曾经做过他爷爷的警卫员,因着这层关系,一直非常照顾他,叶团长夫妻仅有一子叫平安,跟他见过几次,他计划着大冷天的自己送上门去跟这小子挤一晚应该没问题,不过天这么冷,他也估计是得跟着父母一起睡大炕。
军属大院是跟着部队一起熄灯的,一路走来没有一丝光亮,他敲响了叶团长家的门,叶团长裹着军大衣拿着手电筒出来,看到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开门,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的?有什么重要的事?”
徐睿只得道:“没事,收队以后过来这边找人办点事,不小心弄的太晚了,在您家里借住一晚。”
叶团长无语:“……”你都好意思跟人办事弄到这么晚,咋不顺带着在人家里睡一晚呢?
虽然心里吐槽,叶团长还是把他领到次卧,次卧的窄床上只有铺盖没有被:“正好天冷了平安跟我们一起睡,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你就在他床上将就一晚吧。”去自己卧室拿了床被给他,就自顾自回去睡觉了。
徐睿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躺了有十分钟左右,觉得自己暖和过来了,但是还没困,又过了十分钟,他决定数数,数到三千时,堂屋里的挂钟响了十下,他还没睡着,于是改背《□□》,一路背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挂钟又响了,徐睿转而数起了挂钟,三,四,五……十,十一,十一点了,他还是没有丝毫睡意,一拍额头:“徐睿,你真是没出息!”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他翻身下床,穿上外套后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冷风席卷着寒流呼啸而过,路上除了他见不到一个活物,他经过一排排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的房屋,终于有到了江南的院门前。
徐睿把手放在一米二的院墙上一撑便跳了进去。
这里是部队,安全性非常有保障,家家户户都没有防贼意识,堪称夜不闭户。徐睿试探的拉了下江南卧房的窗户,果然拉开了。
他悄无声息的跳进去,转身把窗户又关了起来。
房间里的大炕从东到西,江南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她正沉沉的睡着,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不展。
他伸出一支冰冷的手,捂在了江南的嘴上,冻的她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徐睿低声说:“是我。”随后,捂着对方嘴的大手收了回去。
江南简直疑心自己还在做梦,坐了起来,透过浓浓的夜色,发现炕边真的坐了一个身影高大的男子,不禁把眼睛瞪大,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薄怒道:“你这是在干嘛?延安才刚走,你就这样半夜三更这样偷摸跑到我家来,难道就不怕他英灵未远,半夜找你算账吗?!”
“呵,他若真有灵,也肯定是托我照顾你,怎么会怪我?”徐睿却并不害怕,又哑声道:“江南,我今天晚上去找梁校长了。”
江南沉默。
夜色中,徐睿伸出双手握住了眼前人的肩膀,感受到她轻颤了一下:
“你说,孙延安泉下有灵,是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辛苦度日孤独终老,还是妻儿都有人照顾?
你说句心里话,真的不愿嫁给我吗?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跟他没法比,但是,没有了他,你还是不给我一点机会吗?”
江南偏过头去,却又被徐睿扳回来。
他捧着江南的脸,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江南……我知道你是跟我一样的心情……”
感受到她身体轻颤,他的手怜惜的搂住了江南的腰,嘴唇凑近她耳朵:“别再抗拒我,你也爱我对吗……江南……”
不料,下一秒,江南像是积攒了全身的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徐睿夜视能力极佳,透过黑暗,仍是看清楚了她脸上划过的泪。
“江南……”
江南一字一顿声音力持平静道:“徐睿,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美好的事物难免向往,对富裕的生活难免心动。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礼义廉耻。我的丈夫尸骨未寒,你在我跟他的家里和我说这些,让我无地自容。
请你离开我家。”
……
江南的户口迁移一直到临走前最后一天才弄好,盖因梁校长一直不死心,卡着不放,想等她回心转意。
等到最后也没如愿,只得放人离开。
江南按徐睿说过的,只收拾了要紧物事自己随身带走,不能邮寄又带不走的都给了赵盼娣,能邮寄的都打包好了,她当然不能再找徐睿帮忙,于是请周团长帮忙找人拉去邮政局寄回去了,孙延安也是他手下的兵,这也算是应该的。
她随身带走的,除了一些钱票和路上的干粮,还有一本相册。这本相册里面,有她和孙延安结婚前仅有的一张合影,有他们的结婚照,有他们结婚后孙延安休假回老家或者她来部队探亲时两人的五六张合影,最多的是今年孙延安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他们被徐睿邀请到市里游玩时拍的照片,有他们夫妻合影,孙延安和徐睿也有一张合影,也有三个人的合影,江南的单人照也有四五张,没有她和徐睿的合影,他们两个,从来不合时宜。
在六天后,她只跟赵盼娣道了声别,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军属大院。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自从收到丈夫牺牲的消息,身体和心里一直绷着,虽然孩子暂时还没出什么事,但终究是消耗太过,卧铺实在难买,虽然跟徐睿闹翻了,但不敢再拿孩子赌气,乘坐的仍旧是徐睿送的硬卧票位置。
踏上火车,走到自己的车厢,发现只剩下一个中铺一个上铺了,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一个老大娘和一个小伙子占了,小伙子看到她眼前一亮,忙站起来,待她靠近,便笑着打招呼:“你好,这下铺是你的吗?”
江南点头,等他下文。
小伙子果然是等着跟她商量换铺:“我买票时没有下铺了,我买到的是你对面的中铺和上铺,我奶奶年纪大了,爬上爬下不太方便,能跟您换换吗?差的价钱我补给您!”他买的那俩铺位的下铺上的那个老太太看起来比他奶奶还年轻呢,刚才还阴阳怪气的讽刺了他不细心,给老人家买票也不买个下铺,此时看到对面的下铺是个年轻姑娘,就想跟人家换一下,让自家老太太享受一下跟别家老太太同样的待遇。
江南拒绝道:“抱歉,我怀孕了,也不敢爬上爬下的,不能跟你奶奶换。”
本来以为要扯皮一番,没想到老大娘很理解的扯着孙子让开了位置:“哎呦,怀孕了是得小心点,我就不抢你的了。”一口正宗的东北口音,身子虽瘦小,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江南意外的看她一眼:“谢谢大娘体谅。”
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不乐意了:“嘿!你咋还占我便宜呢?我都说了这是我奶奶。”你咋还叫她大娘呢?
江南忍不住莞尔一笑:“对不起。”她只觉得这个老大娘跟婆婆差不多年纪,却没想到人家大小伙子不是她在孙家的大侄子,人家不过比她小几岁。
这一笑犹如晨露,清丽动人,小伙子不由呆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红着脸嘀咕一句:“算了……”却是不敢再看她。
他的奶奶看起来有六十几了,倒没看出来哪腿脚不好,已经用堪称麻利的动作爬上了中铺——大家都衣着臃肿,起码江南是做不到这么麻利的。
她盘腿坐在中铺上,对着对面的江南笑咪咪的闲谈:“怀孕几个月啦?”
江南:“两个多月了。”
“哎呦,那你可得小心点,火车上冷,你把自己包好,千万别感冒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老太太闲着无聊,又觉得下铺老太太说话不讨她喜欢,遂揪着江南闲聊。
“……安省。”
“哎呦,那得坐两天吧。”
……
火车“咔嚓咔嚓”开动后,老太太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江南裹着孙延安的军大衣躺在铺位上闭目养神,思绪不受控制的又想起了徐睿。
那天听完她最后一句话,徐睿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这些天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应该是彻底死心了。
江南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他。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也好。
……
江南终于回到了孙家沟大队。
李金华不复当初的冷淡,与江南抱头痛哭了一场后便说:“江南,你做了我七年儿媳妇,你结婚前十来年我也差不多算是当闺女一样养你,以后,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还当我闺女!”
孙延安的抚恤金有六百元,江南给了公婆三百,她跟肚子里的孩子留下三百,李金华与孙有力不肯要,他们的儿女都成才又孝顺,他们并不缺钱,孩子还没出生,以后用钱的日子还多,就当都给孩子了。
江南的户口迁回来后,粮食关系就在队里了,农村冬天也不闲着,她休息了几天后,便跟着队里许多身体不好年龄大了又或者同样怀孕了的女人一起,每天剥花生米或者给玉米脱粒,这本来也是她做惯了的,只是这一年养的手嫩了,开始时整天磨的起泡破皮,江南一直咬牙坚持着,等再过一段时间,便长了一层茧,不会像现在这样疼了。
女人聚在一起干活时嘴都是闲不着的,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但是大家都很照顾她,即使是队里平时最尖酸刻薄的女人,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孙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