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繁守》谈瀛洲

2、归去来兮 回二

　　天光挥尽是冥幽，一道天河分两界。
　　再睁眼时，眼前依旧是水云天与苍盐海交界之处，忘川水依旧如同它自洪荒诞生来就流淌的样子，缓慢平静却寒冷刺骨。
　　即使本座依旧坐在伯菽背上，本座却心下明白这下怕是来到了仙月大战之前：两岸有重兵驻守，而自上次仙月大战母神以小兰花之身自戕后，仙月已和平数万年。
　　忘川之上猎猎寒风，逼人的冷意让被厚实华服我感到关节处的隐痛，但这点疼痛对本座来说不算什么，父尊曾说过：
　　“王，不能惧怕苦痛。”
　　两岸的将士已然发现本座与伯菽，纷纷做起防御姿势，本座不愿引起太大波澜，且没时间和伯菽解释太多，只道：
　　“回寂月宫。”
　　伯菽长啸一声，扭身腾云而向寂月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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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看着数万年前的苍盐海，我还是感慨不已，连年的征战让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国土散发着沉重与破落的气息，处处透着疲倦。艰困的悲哀压在本座身上，让我觉着头顶的王冠此刻若有千钧。
　　——即便是数万年前，也应是本座用全部来守护的子民。
　　伯菽似是感到我身上的低压，回寂月宫这一路似是比往常快些，当然，又或许说是去那座数万年前的寂月宫。
　　数万年前的寂月宫轮廓大气，暗沉的颜色积淀着历史与尊贵，与数万年后经母神点缀的散发着新生的气息的寂月宫不同，此时的它高贵禁欲。
　　伯菽按着惯例直去了议事厅，想来他还没意识到这已是数万年前。但看到此刻站在议事厅面面相觑的尚年轻的我叔父与鲜活的我父尊与觞阙将军，本座想也无须多言。
　　——可本座实在不该高估这条傻龙。
　　当本座刚站稳打算向父尊行礼之时，伯菽直接撞进了觞阙将军怀里，大喊着：
　　“爹！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娘都想死你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看着觞阙将军的脸色逐渐精彩，本座忍无可忍：
　　“伯菽，回来！这里是数万年前，觞阙将军还不认识你。”
　　伯菽愣住了，松开觞阙将军，退后两步仔细向四周看了看，最后尴尬地摸摸鼻子，接着用力锤了自己右胸一下：
　　“尊上威武！您不说我都还没发现！”
　　然后顶着他爹要屠龙的目光迈着小碎步快速退回了本座身后。
　　……
　　罢了，回去再收拾他。
　　我趁着父尊还讶异于觞阙将军有儿子一事的间隙，赶忙微微行礼：
　　“拜见父尊。”
　　于是本座很荣幸见识了七情树还未恢复的父尊脸上表情丰富的巅峰。
　　终于叔父忍不住了，拿出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阴阳怪气的调子：
　　“兄尊与觞阙将军三万年消失原来是去传续香火了啊。”
　　我忍不住皱眉，思索该如何解释此事。毕竟跨越时空鲜有先例，就算有也多半是传闻而已。
　　“尊上，他们竟然都没怀疑咱们诶！这就是血脉亲缘的力量吗？！”伯菽打破了厅内凝固的空气。
　　“……安静。”本座感觉身上寒意带来的刺痛都压不过此刻的头痛——本座到底当时怎么想的，收他当副将？
　　显然他这一嗓子让父尊反应过来了，抬手打出业火，直冲我的面门。本座随意抬手召出一模一样的业火做屏障挡下一击，心下不由无奈，父女隔了近万年没见，再见却是兵刃相见。
　　只听叔父一句“是业火！”
　　下一刻父尊已满脸戒备手握业火剑闪至我身前。下意识召出业火剑握至手中，我拼力应下父尊的致命一击。想到这是本座从未与之比试过的炼化业火的三界第一强者东方青苍——而非执琉璃火与本座业火无可比较的神尊东方青苍，本座心下不由忍不住想要与之比试一番。但考虑到寂月议事厅的结构，我闪身去了寂月宫里最宽敞的演武场。
　　一场战斗淋漓尽致，本座从未见过这样招招带着杀气的父尊，狠厉老练，而本座也拿出这些年并未落下修炼的十成十的功力。终于，闪身一挑，挑落了父尊的业火剑。
　　看着我手中那把和他刚刚被挑落的那把一模一样的业火剑沉默半晌，父尊抬眼决绝的瞪着我：
　　“为什么不杀了本座？杀了本座，你就是月尊。”
　　我收起业火剑，拢拢厚实的王袍，身上残余的忘川寒气还刺得关节隐隐作痛，
　　“您是我近万年未见的父尊，且，本座已为月尊万年。如此，本座为何要弑父？”
　　“你到底是谁？”
　　本座心下明白父尊已经相信我就是他的女儿，毕竟同一时空内只能有一把业火剑，一个幽玉戒，一支藏心簪。
　　“本座是旷世月尊，三界第一强者东方繁，亦是神尊东方青苍与神女息芸之女。本座自数万年后穿越时空而来。”
　　“你母亲是神女？胡说！本座才不认识什么神女！”
　　本座在内心无奈地摊摊双手，心道就算还没恢复七情，父尊心里也只有母神能站在他身旁与他同行。
　　“息兰神女息芸，又被父尊叫做小兰花。”
　　父尊表情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他起身理理衣袍，用法力把凌乱的头发正好，向我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满意的神色，
　　“你，不愧是本座的女儿。”
　　“大木头！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和一个——打起来了……”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母神，无论是那个独特称呼，还是和息简如出一辙的咋咋呼呼(父尊称这个为“活泼伶俐”)。她在喊到一半时候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我了。我想她此刻应该是无比震惊的，因为她的眼睛在我和父尊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多遍。不难猜出她为了什么讶异，因为本座和父尊是没有十成十也有九成九的像的，倒也不是说我是完全长得像父尊女版，单从长相来说息简更像父尊而本座像母神，主要是打扮，气质与风格的一脉相承，这恐怕也是叔父一下便信了的原因。
　　“本座无事。小兰花你倒是慢些跑，小心摔倒。”父尊顺从地展开双臂让母神确认他身上没有伤痕。
　　“她——是谁啊？”母神小心翼翼地问父尊，她抬头望着父尊，一双清澈的眼里倒映的全是父尊的形影，本尊十分清楚父尊说什么她都会信——父尊也清楚这一点。
　　“是本座和你的女儿。”父尊饶是没恢复七情，此刻也温柔地宛若春水。
　　本座也配合的笨拙的笑了一下——我笑起来和母神一模一样。只是肌肉的牵动再熟练，本座也不会笑罢了。
　　我恐怕是难遇到让百炼钢化绕指柔的人了：无论是月族的生息还是王冠的重任，亦或是父尊母神的最后托付，都让我无心缅于情爱。
　　但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的父母，本座还是不由得晃神——现在我还算一个有父尊母神庇佑的一万七千岁的少女，是否可以放松一会儿呢？
　　“都这么大了啊——”母神突然感慨道。
　　“嗯？”
　　“我是说，我才一千五百岁，我的女儿就有万岁了？”母神用力摆着手，双目眯起眼角翘着，确实还一派小仙模样。
　　“她自数万年后而来，有此年岁，不奇。”父尊按按母神的头，把她翘起的鬓角理顺，目光宠溺不似全无七情。
　　我定定心把这些杂念去掉——一进入这里我便用业火探查过此地，业火能燃尽一切虚妄，此地并非幻境，为君切忌多疑，姑且如此罢。
　　“诶？小兰花，这真是你和月尊的女儿啊？”一个翘着辫子的脑袋伸过来——是很年轻的结黎姨。
　　“嗯！是这样的没错！”母神用力点着头。
　　“确实像！长得像你，气质——像尊上！”
　　结黎姨绕着本座上下左右地看了几看，肯定地点着头，本座已经近万年没见过如此灵动的活泼的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点，走路一颠一颠。
　　也是，那万年，爱人身陨，挚友离世，胞姐元神尽散，父亲归墟，她孤独地逼着自己清醒地痛苦记住他们，然后讲给小辈们，再一点点的把孩子们拉扯大，还有漫长时间洗礼让她的自责日益深入骨髓……只怕是本座并无七情，却也不敢保证还能苟延残喘万年之久，毕竟孤独寥落难消受。
　　本座晃神之际，伯菽一声又将本座眉心结紧：“尊上威武！即使和先月尊相比也略胜一筹！”
　　“胡说！尊上乃三界第一强者，就算是少尊，也难比！只是尊上前些日子刚受完雷刑，身子虚弱！”觞阙将军立刻反驳。
　　“先月尊？你是说，兄尊仅仅几万年后就身陨了？不可能！明明兄尊早已塑成金身——”叔父果然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毕竟他在此时也做了三万年月尊，“除非，是你练业火，杀至亲！”
　　说那时这时快，风刃已逼近本座身前。我正反应之时，父尊已挥手斩断：
　　“巽风，她是本座女儿。”
　　威胁警告之意满满。
　　本座上前一步行礼：“父尊，叔父，本座天生并无七情，出生自赋业火。称父尊为先月尊乃是…”我顿顿，不想提起殉道一事，“父尊禅位于叔父，叔父成婚后五百年年又禅位于我。”
　　“本殿倒是不知本殿还…”
　　“不能说了！命格天定，不能随意泄漏与更改！否则，魂飞魄散！”母神急急忙忙说道，眉毛挽了起来，脸上写着焦急。
　　本座自知多言，扭身打算回殿，余光却扫到伯菽一家：
　　他们一家大抵也相认，此刻结黎姨和觞阙将军两个红脸相相对望，伯菽在一旁插科打诨，和睦轻松的氛围洋溢。
　　我也好久没见这样的伯菽了，他有近五百年没去见过他母亲了，他一直绷着自己不去谈不去想。本座明白觞阙将军身陨给他带来的伤痕未必不比结黎姨深，只是伯菽选择了带着悲痛走下去，而结黎姨选择固执地停留。伯菽比本座虚长二百岁，是同辈中最大的，一向以兄长的样子来照顾小时的本座和息简霖年，后来本座700岁加冕后，他便只以“尊上”称本座，恪守君臣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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