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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沁芯玉珠劫1 一步错,步 ...

  •   腊月十六这晚,素雪如柳絮,悄无声息飘了一整夜,直到鸡鸣破晓,才有了停下的趋势。
      整个京城被银装素裹,洁白无瑕,连角落里的肮脏,也被这场圣洁,掩去了全部,没留下一丝痕迹。

      临王府里,白茫茫一片,下人们都还没起早扫雪,柳如烟一身素衣,站在屋前,目光呆滞地赏起了雪。
      她眉头一直紧蹙,眉心那道细纹极其清晰,似乎已经随着岁月在那里扎了根,里面像是装了无尽忧愁,却一直没人倾诉。
      丫头拿了件青灰色兔皮大氅,给柳如烟披上,又走到她身前,抓起两条同色云纹锦缎,小心系了个同心结。

      “小姐,老爷夫人福大命大,即便姑爷不管,也定有菩萨保佑。今儿天太冷,若不小心染了风寒,姑爷又得挑茬,数落您一顿。”

      柳如烟一动不动,面如死灰,每每想起十年前,都觉得自己太意气用事,冲动犯下大错,却也不知悔改,最终慢慢走上了这条绝路。

      她没精打采道:“桂枝,若是当年我没有逃婚,没有让姜花替嫁,现在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作为商贾之女,她常年经商,见多识广,本以为自己聪明无比,却没曾想,一场家族联姻,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意难平。
      她不仅学了古人逃了婚,还让个漂亮丫头替嫁,最终导致丫头惨死,还差点搞得满门被抄斩。不得已,她现了身,才保住了全家。

      只可惜,全都变了。

      堂堂正妻,沦为深府小妾,不仅从后门嫁进了府,还受尽了冷眼,更没人同情可怜,连娘家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她从没想过一个废物纨绔,发起狠来,竟如此决绝,而且一狠辣,就是这十年光景。

      十年来,她饱受屈辱,但身子却跟眼前的雪一样干净,这又岂不是那男人对她的另一种羞辱?
      男人从没有碰过她,从始至终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冷漠。男人以娘家一大家人为要挟,使她不敢逃,更不能逃,就那么把她牢牢掌握在手心,任意拿捏。

      她好像从未喜欢过这男人,男人好像也从未喜欢过她,可两人却一起为王府尽力付出,将没落的王府,从新推向鼎盛。
      或许她曾经喜欢过这男人,想试着再靠近他些,只是每当她放下些身段,男人就会纳妾,像是在宣泄他心中的愤恨,来填平他那过不去的坎。
      或许男人也曾喜欢过她,只是每当男人再靠近她些,她都会义无反顾拒绝,用一切可以要挟的事情去要挟。

      只是这次,她心彻底凉了,娘家全府八十九口人,要被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男人却一直保持冷漠,根本没帮忙的意思。
      没剩几天了,难道真的要去跪着求他,他才会出手相救吗?

      柳如烟走到梳妆台,像具毫无灵魂的尸体,对着铜镜,将她那张娇俏的脸,打扮的更为动人。
      只是铜镜里的那双眸子,已不再灵动,里面充满了绝望。

      “小姐还是跟未出阁时一样好看。”桂枝给她戴着碧玺石榴花鎏金簪子说。

      柳如烟苦笑,一直看着脖上挂着的那颗沁着条红心的玛瑙珠,说:“白雪红梅,才算应景,今儿就穿梅红色的那件衣裳吧。”

      她记得这件衣裳是几年前,那男人给她买的,说她整日素衣看着就丧气。
      男人叫任长礼,是临亲王的嫡三子,生的面如冠玉,出尘脱俗,但就在这好看的外表下,却有一副极其腹黑果决的心。

      世人只知任家小三爷心思单纯,不争不抢,纨绔不堪,是个十足的败家废物。可没人知,就是这么个废物,城府深到能在谈笑间,就能把对手桶的面目全非,还滴血不沾身。
      他喜欢以最无辜的状态,去掌控一个人的心,让掌控者进退两难。

      成婚事件后,柳如烟一直觉得任长礼不简单,不简单到让她心慌,即便她知道自己也不算善类,但也不知他还能狠到什么境界。
      相处十年,她才发现,任长礼的狠,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和家族有一丝不敬和背叛。

      任长礼平时喜欢一个人住,只有晚膳时受各夫人挑逗谄媚,他才会去翻云,也有夫人为争宠,清早去他屋里覆雨。
      柳如烟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下贱一天,竟要和一帮女人取悦一个男人,可为了家人,还能有什么选择?
      或许她也是想过,只是不想承认而已。这么优质的男色,还有绝顶的头脑,天底下有几个女人会不心动?只是每每想到他还有好几个妻妾,她就觉得恶心。

      任长礼的屋里,炭盆炭火上蒙着一层银白色的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屋里还有淡淡柏木香根草的香气,像这热乎气一样,充斥着整个房间。
      花梨木床榻上,任长礼一条胳膊露在外面,衫衣外头那修长手指,比床沿边的云海纹,还要惹眼几分。

      见他还没醒,柳如烟轻轻摘下兔皮大氅,小心挂到那雨过天晴色的屏风上,又顺着眼前那条绑好的笼烟纱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看着那张俊脸上皱着眉,长直的睫毛颤了几下,柳如烟知道他已经半醒,只是不愿睁眼而已。

      当柳如烟靠近床沿坐下,任长礼慵懒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很是娴熟地翻了个身,将她拖了上去。
      尽管隔着被子,但这是十年来两人靠的最近的一次,紧张的柳如烟心脏都要跳了出来。她想挣扎,却知道自己不能挣扎。

      只听耳畔任长礼伴着淡淡酒气,温柔细语:“昨儿多喝了几杯,头还是晕的晃,来兴致了,就自己动。”

      说着就抓着她的手,顺着胸膛,慢慢抚了下去。
      随着任长礼松开手,柳如烟也收回了手,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却被任长礼轻轻揽在了怀里。

      任长礼继续道:“若觉得无趣,那便老实躺着,也别说话,晚上再去陪你。”

      就这样许久,任长礼没再说一句话。

      柳如烟感受着这份温暖,闻着那人身上柏木香根草的味道,也逐渐恢复平静。又随着那平缓的呼吸声,不自觉睡去。
      她未曾想过,这个男人的怀抱竟会这么暖,暖到让她卸去了防备睡着。
      如果当初就知道这个男人面具下的真面目,她可还会逃婚?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若那时她成了正妻,定会让他一个妾也纳不到。

      当她睁眼醒来,看着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立即坐起了身。

      任长礼一脸冷漠,看着她道:“没想到,一向清冷自傲的柳如烟,也会主动爬上我的贱床。”

      柳如烟不管不顾,抓着任长礼的胳膊,苦苦哀求:“长礼,随你怎么报复我,我只求你,救救我父亲母亲。他们年事已高,受不得那冰冷潮湿的地方。”

      她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去求一个人,也知道只有他有能力去救那些家人。只要他去开口,只要能留下父兄们的性命,她什么都愿意,会把完完整整的自己交给他。

      柳如烟继而抱住他的身子,继续哽咽道:“谁没有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哪个女人不想找个心仪的男人相知相守,共度一生?十年,你花了十年的时间恨我,我却,我却花了十年时间爱上了你。这难道还不够吗?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救救我父亲母亲。你知道,他们是被陷害的。”

      只见任长礼深吸了一口气,不冷不热地说:“你父兄已在昨日被处死,剩下的女眷下人,也被流放北方极寒之地,昨儿雪下的不小,想必他们也已全部冻死在了路上。”

      柳如烟感受着那身炙热温度,心里却彻底凉了。
      她松开了手,瞳孔放大,瘫在了那里,两行浅泪,夺眶而出,无声无息就花了那精致妆容。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又抓着任长礼的手,不想相信这是真的,但知道任长礼从不说谎。

      可她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任长礼一把甩开她的手,起身俯视着她,掷地有声道:“柳如烟,你自由了。没了他们的束缚,想必再也没有谁能困得住你。我留你清白的身子离开,只为诅咒你,这生生世世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就算得到了,也会立马失去。永生永世,都是如此!”

      诅咒?
      永生永世?
      自由?
      真心表白只换来了这些?
      她还能去哪?

      柳如烟见任长礼披上衣服就要出门,鼓起勇气问了他最后一句:“任长礼,你可曾爱过我?”

      任长礼缓缓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冰冷回了两个字:“未曾!”

      只听一声门响,柳如烟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回小院的路上,原本洁白干净的小路,已经被下人打扫的不洁白了。
      柳如烟像具丢了魂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可看着手中那颗沁了条红心的玛瑙珠,她又长叹了口气。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七岁时,府里的一个恶婆子将她哄骗出府,在一个破巷子里,差点把她给活活捂死。
      那时,还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粗衣男孩,直接拿着手里的紫铜蛐蛐罐,使劲往那恶婆子头上砸,直到没了动静,他才收了手。

      那男孩看上去比她大上两岁,手里还在拿着那个蛐蛐罐,只是那一脸嫌弃地看着蛐蛐罐里的死蛐蛐,想扔又不舍得扔样子,属实是个淘气包。

      男孩离开,柳如烟也跟了上去。
      只是男孩没有搭理她,但在他从怀里掏出纸袋吃火烧时,瞥她一眼后,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个火烧。
      或许是第一次饿肚子,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火烧。

      男孩又在盘玩玛瑙珠时,一脸嫌弃地给了她这颗玛瑙珠,告诉她,那不是糖,不能吃。
      她到现在还记得男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那男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这一面,却成了最后一面。

      时光如白驹过隙,少女却念念不忘,她只想在这世上找到那个男孩,给他财富,给他名声,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执念越深,她就越想找到,可十年过去,没等来男孩的消息,却等来了自己的婚讯。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因缘巧合,两情相悦?不管沉默寡言的小哥哥,还是睚眦必报的夫君,不是自己的,终究就不是自己的。

      腊月十七,红梅树下,柳如烟攥紧手中玛瑙珠,服下了那颗十年前就准备好的鹤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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