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柴思事件》时尽缘

23、下篇 entree - 8

　　那是一声微弱的喊叫，几乎不会有人注意，但不知为何，我突然停下脚步，向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静寂无声的黑夜。
　　我本能地感到有罪恶的气息升腾起来。
　　我朝那个方向走——
　　我看见在那间房子里进行的罪恶。

　　我悄无声息地进入。
　　他背对着我，做着他的工作。
　　格蕾丝的仆人。
　　我静静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他的身后，我痛苦而怜悯地看向那个已失去生命的躯体——这次的牺牲品罕见的年轻，美貌——等等，似乎有点像——格蕾丝——噢不，这当然不是格蕾丝，各种想法飞快地跑过我的大脑——忠实的仆人终于开始反抗自己的女主人，他其实是恨着她的对吧，我想。
　　我看了看他动刀的手指，突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察觉我的存在，猛然回过头来——

　　那是一个诡异的时刻。
　　我看见不应该看见的面孔。
　　我看见与我以为完全错误的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有关往事的碎片如潮水冲积般，一下子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出诊。
　　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墙角边上，回来的时候还在。
　　雨夜。
　　我站在他面前。
　　整个人疲惫到仿佛要死去，他却扯出一个笑脸。
　　“医生么？”他虚弱地说，“你是在想我是不是死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是有点发热，其实最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热得快要死了，我想如果不治它会不会自己好，果然不会呢。”(笑)“ 像这样的下雨天，医生你还要出诊么？”
　　“嗯，人生病是不分天气的。”我微笑。拿稳我的伞。
　　“你真是一位好大大夫呢，听说最近这里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还真是可怕，刚才我看见你走过来，还以为你是那个变态呢。虽然不知道他把那些人都怎么了，但心想总不会对一个病得快死的人下手吧。”他咳起来，“天气不好，没有活干，不过就算有活干也不会给一个有病的人吧？所以现在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其实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是死了没有区别吧。”(还在笑)
　　他的手指很细。
　　又细又长。
　　“你做过精细活吗？”我俯下身查探他的病情。
　　只是普通的伤寒，但拖得太久，最近一直在下雨，有发展成肺炎的迹象。
　　“是工作我都做，”他仍然看着我笑，“只差没去贩毒。”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那么，介意跟我来吗？我缺人手。”
　　“只要有活干就行，但是医生，”他笑着的眼中闪着幽幽的光，“你真的缺人手么？”
　　我对他微笑，“要不然呢？”
　　“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变态，不过想骗我跟你走。”
　　“也有这种可能呢。”
　　雨哗哗地下，仿佛海水倾倒过来。
　　“算了，也不会比在这里待下去更糟糕。”
　　“那么我叫你克伦彻也没关系吗？”
　　“这种东西倒是无所谓，还有人叫我杰克呢，”(无害地笑)“其实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再过一会儿我就只是一具尸体，你说尸体还有名字是不是很好笑呢？不过医生，请你待会动手的时候，温柔一点。”

　　“我会很温柔的。”

　　此时此刻，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样子变了。
　　变得很厉害。
　　原本英俊的面孔几乎失了形，毒品吃掉了他的灵魂。
　　但我仍然认出了他。
　　肖恩提到和格蕾丝做过一个交易，一瞬间，一些小小的细节串了起来。
　　他的眼在闪动着，已经不大认识我了，但也许和我刚才一样——
　　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的模样非常疲惫，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但眼中闪烁着炽热的、让人恐惧的光芒，我注意到他身上有很多可怕的伤口，还有被铁镣捆绑的痕迹。
　　“他们把你锁起来？”
　　他看着我，沉默。
　　那个多年前黑暗的夜晚，在酒精的影响下，他向我吐露自己的身世。
　　“我的母亲是个□□，”他说，痛苦而脆弱，“我恨她，我恨自己，我恨她将我生到这个世上，我恨这一切——”
　　我安慰他，让他忘记这些不幸的往事。
　　在那个多年前黑暗的夜晚……
　　我无法再看他，我的目光落在他被鲜血染尽的手指上，“……这里”，我示意他看尸体上的一个部位，“你又习惯地这样做了……”
　　我握住他的右手，他没有反抗，顺从地由着我——他终于认出了我。
　　“问题不大，但你要知道，我说过，在实际的情况中，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你不能随心所欲……”我握着他的手，握着那把已被鲜血浸热的解剖刀，示范着……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在东区。
　　完全陌生的场所。
　　浓厚的血腥味包围着我们。
　　我向他讲解，展示，“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解剖，带着这个目的……”浓重的夜色压在我的心上，我几乎看不见除了红色以外的其他颜色。
　　最后，我留他在那里。
　　在那件未完成的艺术品旁。
　　我离开他。
　　没有回头。
　　漆黑的夜晚快要把我的心吃掉。

　　我跌跌撞撞地进了门，仿佛失去魂般。
　　“先生，”卡特还在等我，他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您怎么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抓住我的手，我抽了出去。
　　“先生！”他惊异地说，“您手上全是血！”
　　我一直走到自己的卧房，忽然失去力气地靠在门背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先生……”他在门外。
　　“卡特，”我轻轻地说，“那些女人是我杀的。全部——全部都是——是我亲手杀了她们……”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从门口走开的脚步声。
　　我无力地跌进一张扶手椅，双手盖住脸。
　　血的气味。
　　门开了。
　　他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上沾染着从我手上来的血迹。
　　他把一个盛满清水的银盆放在我和他之间，拿下我的手放在水里，洗掉上面的血迹。
　　然后，他去换水。
　　换了好几次。
　　最后，他用一块毛巾将我脸上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沉默不语。
　　“先生，”他轻轻地说，“您最近太累了……”
　　我哀伤地看着他。
　　他的眼澄澈纯洁。
　　他在清亮的水中握住我被洗的干干净净的双手。
　　“我们暂时离开伦敦一段时间吧……”他最后说。

　　爱丽丝

　　爱丽丝

　　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