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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下篇 entree -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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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过去以后,我们在走廊上相遇,相互注视对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最后,他移开目光,行礼,从我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刻,我有些心痛。
却不知在心痛什么。
早午餐时间,卡特在我身旁读报。
我以为他会从此又恢复到冷漠的态度,事实却完全相反。
他仍然谦卑,有礼,但没有冷冰冰,而是和善,甚至很关切地对我。
头条当然是最近那桩两名女士同时被害的惨剧,
当他读到某个地方时,餐刀从我手中滑落。
锋利的刀锋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一个伤口,血涌了出来。
“先生!”卡特站起来,快速察看了我的伤口,然后找来绷带和碘酊。
我由着他处理我的伤口。
我的手在他手里,他几乎跪在我面前。
“亲爱的,”我说,“待会你陪我去下教堂。”
他迟疑了一下,“先生,您想去圣公会的还是——”
“你去的教堂。”
“好的,先生。”
我买了一大束白色百合,和卡特步行前往。
看见那座基督教堂时,我停下脚步,把花交给卡特。
“我不进去,”我说,“帮我送给……你们的神吧。”
他刚皱一下眉,我立刻说,“不,很抱歉,请原谅我,”我拦住一个从街边跑过的女孩子,她满脸雀斑,有一头红发,似乎赶着去什么地方,“送给你。”我对她说。
她疑惑地看着我,犹豫地接过百合,小声地说了谢谢,转身跑开。
“对不起,”我轻声说,“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他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里。
我又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我去诊所留了张休假的通告,写得很随意。
回到家后很久,卡特才回来。
“先生,”他在我的房间找到我,“我出来后没找到您,又去了诊所,看见了您写的告示……”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若有所思地说下去,“先生,你写的急的时候,‘r’会扭曲得像‘s’……”
我无动于衷。
他看着我,静静地陪了我一会儿,走开了。
几天以后,我在诊所,忽然注意到外面似乎有人在窥视我。
我走出去,那个人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卡特在门口接我,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一个很远的地方,“先生,好像有人——”
我打断他,“别管他。”
他犹豫不决地关上门,“先生,那似乎是——”
我证实了他的想法,“便衣警察,盯梢盯得真不专业。”
晚餐时,我问,“这些烦人的家伙最近有在宅子附近出没吗?”
“这倒没有。”
很好,我想,盯我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卡特没有离去。
他看我的眼神非常耐人寻味。
“亲爱的?”我说,“噢,我很乐意你愿意留下来陪我。”
他仿佛醒悟过来,“对不起,”他说,行礼之后离开。
第二天,我正准备出门上班,忽然注意到有一张几天前的报纸被单独放在了一边。我知道这个宅子里除我以外只有卡特关心新闻,所以随手拿来翻了翻。
这张报纸卡特没有为我念过,日期是这个月的第一天。
在这份报纸中,警方公布了信件与明信片,征集市民反馈,希望能有人认出字迹。
我默默地看着那些血红的字迹。
在第一封信的末尾,我匆忙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r’扭曲得像‘s’
我知道卡特为什么不念这张报纸了。
我想起来第一件凶案发生的时候,正是我衬衣上带血回来的那天。
我回想起那天卡特的眼神,以及那之后他所有的表现——
就在我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思索的时候,卡特和南茜回来了。
南茜买了很多东西,卡特帮她拿着。
看见我,他有些惊异,“先生?”
我不作声地盯着他。
刹那间,他意识到我手里拿着的那张报纸,也同样不作声地盯着我。
我们就这样站在自家门口互相盯视,直到南茜不安地打破了这个僵局,“先生,这些东西非常重,请您让我们进去吧,莱茨先生已经拿了很久了……”
我收回目光,决然地从他身边离开。
那天我在诊所待到很晚,盯梢的人想必很辛苦。
我没让亚瑟带任何话回去,过了九点,卡特来了。
门被我锁上了。
我一看见他的脸出现在玻璃门后,就跳起来把灯关了。
“先生……”他在门外轻轻地说。
“失策啊,卡特!”我说,“真失策!”
他沉默。
“你怎么不带点吃的来?”我继续说,“街对面的警官先生们一定饿坏了。你应该静悄悄地过来,和他们一起守候,他们会欢迎你的——你,一个多么热心的良好市民,你有一位可疑的主人,他还向你做过忏悔!你手上有的是充分的证据!”
他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我简直气坏了!
“然后过了十二点,你们就会发现我上了一辆阴森森的马车或随便什么交通工具,而我的目的地是那该死的东区!我带着我那随身不离的工具箱!各种各样的专业刀具,形状引人遐想——我曾当着你的面锯断一个人的腿!然后我在污秽的街道上搜寻——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鬼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牺牲品!——我跟踪她们,到她们偏僻的居所,或者干脆直接就地——”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先生,我没有做任何出卖您的事。”
我叫了起来,“出卖!”简直怒不可遏,“太好了!你提到了出卖!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而这些事情是可以出卖的!你只是不屑于这样做!你多高洁啊!”我开始背诵莎士比亚的台词,“‘我不愿把魔鬼出卖给它的同伴!’*,苏格兰人的好榜样!”
他一言不发,直到我安静下来。
然后,他说,态度庄重肃穆,仿佛在宣读神的话语。
“世上的法庭不能审判这样的罪行,只有天上的可以,先生,如果您只是想告诉我您不是,您就说您不是,我,绝对相信您。”
我被他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而他在街灯照耀下的屋外。我们隔着一扇玻璃门沉默对峙。
“先生,”他说,简直是在婉求,“请原谅我吧。”
我没说话。
“很晚了,我们回去吧。”他无奈的音调听起来很打动人。
我终于开了门。
他礼貌地为我让道,看起来非常顺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欺骗了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多夜诊,”我看着他说,“我也没有通宵加班——”
“……先生……您有您的私生活,我不会干涉,”他的口吻有些脆弱,“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天夜里,我给瓦伦写了张便条,申明这事我不再参与,各位自便。
便衣仍然在盯我,但不知为何狩猎者迟迟没有行动。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验尸处与诊所两边跑。
*
《麦克白》